自那之后,李寻真便与狗儿和莺儿相依为命,度过了七个春秋。
在三人齐聚的第一年,李寻真实现了自己的承诺,那就是带着两个被抛弃的孤儿自食其力,找到了生命的出路。
这个过程无疑是很苦的,因为李寻真虽然不是孤儿,却也同孤儿没什么区别,手上没有任何能利用的筹码,况且她在现代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科生,既不懂得怎么起窑烧玻璃,也不会做大炮配火药。
而至于说穿越者都会做的肥皂——事实上在分离甘油的技术出现前,肥皂的配方始终离不开两样事物,即碱和油脂。
碱就是草木灰,古代不缺这个,可关键是,油脂从何而来?
这年头,哪怕是万物之灵的人类,身上都没有几两油,一个区区孤女,还想要搞到海量的油脂做肥皂?可真是异想天开!
所以,李寻真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来养活自己,那就是卖豆腐。
俗话说,古代有三苦,撑船打铁磨豆腐。
传统豆腐的制作工序繁琐,需浸泡豆子、推磨磨浆、滤渣、煮浆、点卤、压制成型,耗时费力,往往是凌晨就要起床劳作,赶上早市,回来后囫囵睡几个小时,便又要睁眼继续工作。
这样的工作全年无休就罢了,关键是收入也十分微薄,制作环境更是潮湿闷热,对健康损害不小。
可作为孤女,能有法子养活自己就不错了,那里还容得挑三拣四?
因此,李寻真同刘大娘借了一点儿基础器皿和一点儿钱财,买了些豆子,而后又租用了刘大娘家的驴,去镇外头大家公用的石磨处磨豆子。
之后,一切有条不紊。
滤渣、煮浆、点卤、压制、售卖。
李寻真和狗儿莺儿三人分工合作,在刘大娘的帮衬下,在镇上支起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摊,艰难地赚取那仅供糊口的利润。
年底,忙碌了一年的李寻真三人,终于还清了从刘大娘处借的钱,把自己和狗儿莺儿都养得稍稍胖了些,甚至攒下了几串铜钱。
在那一年到头难得歇息的几天里,三人缩在同一个被窝里,用单薄的被褥盖着脑袋,也盖着正中间放着的铜板,一遍遍数着,喜滋滋地想什么时候才能买一头属于她们自己的驴。
而当镇上的张员外放起过年的烟花,绚丽的花火漫天绽放时,满镇人都挤在街头,一边艳羡一边蹭着这一束束燃放的火光。
李寻真笑着转头,问狗儿和莺儿有没有什么新年愿望。
狗儿依然是有些害羞的模样,说道:“我觉得,李姐姐太辛苦了,所以我的愿望是……希望来年的自己能快快长大,多帮李姐姐分担一些!”
李寻真和狗儿、莺儿三人,说是合力摆摊卖豆腐,但其实许多工作都是李寻真独自包揽的。
因为李寻真自觉自己是个假小孩,而狗儿莺儿两人却是真的孩子,所以在日常生活里,李寻真只将一些轻便的、好完成的工作交予了两人,自己则负责了一些繁琐的、沉重的事务。
李寻真从没有开口主动诉说自己的这些辛苦,可狗儿却注意到了她的每一分付出,这叫她如何不欣慰呢?
一旁,莺儿也是格外懂事乖巧,说道:“我的愿望是希望来年我们的生意会更好,不但要攒钱买下一头驴,至少还要有买下一件磨的钱,这样一来,真儿姐姐就不用每日起那样早,去镇外磨豆子啦!”
这一刻,李寻真心中格外熨帖。
是的,她的付出和善意,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得到回报,可如果这份善意真的有回报的话,那该是多么开心的事啊!
于是,在这样灿烂的烟花下,李寻真也许下愿望。
她希望,她那些不知身在何处的家人们——无论是现代的还是古代的——都身体康健,无病无灾难。
她希望,大家的日子能够蒸蒸日上,每一天都能好过上一天,重要的人都在身边,家人和友人永不分离。
她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那一年,大家的生活都很艰难,愿望都很渺小,但李寻真却开心笑着,觉得幸福触手可及。
但,在李寻真卖豆腐的第三年,也就是李寻真八岁的那一年,变故发生了。
那是一个寻常的日子、寻常的夜晚。
凌晨时分,勉强休息了几个时辰的李寻真起来了,拿出白日狗儿和莺儿辛苦过滤好的豆浆,准备煮浆。
可就在李寻真生火时,一个受过李寻真恩惠的流浪儿从后门偷偷溜了进来,告诉李寻真,说他白日路过某条胡同时,听到了赖皮李对她们的阴谋谋算,打算在这两天的早市上碰瓷,要趁机砸了她们的摊子,最好把李寻真赶出镇子。
而赖皮李这样做的目的也很简单,那就是想要抢走李寻真的豆腐生意。
在李寻真看来,豆腐这门生意实在是辛苦又利润微薄,如果不是她实在没有选择,她是根本不想干这一行的。
可事实上,对于这年头的人来说,能有一门手艺一个稳定的买卖,已经是多少人求都求不得的事了。
豆腐的制作工艺繁琐辛苦,可它同样成本低投入小,就连李寻真这个孤女都能靠卖豆腐养活包括自己在内的三个孩子,更何况别人?
因此,这几日,当赖皮李偷偷窥视、终于弄明白了豆腐的工艺后,便立即着手赶人了。
毕竟,卖豆腐确实利润微薄,赖皮李可不想跟第二家分享这份利润!
得知了这个消息后,李寻真和莺儿狗儿都是方寸大乱。
一来,赖皮李和那几个地痞流氓都是成年人,真要起什么坏心思的话,随随便便就能制住她们,甚至再坏一些的,把她们偷偷捆了卖掉也有可能。
而等到他们被迫签了卖身契成为他人家的奴婢,从良籍变成贱籍后,那他们就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二来,哪怕赖皮李不至于坏到骨子里,没想过把他们三个孤儿卖了,而只是单纯想要独占豆腐生意,把三人的摊子砸了赶走他们,李寻真三人对此也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首先,县里的官老爷们不会管这等小事,而他们也没钱请讼师打官司。
再者,县里的老爷们真的为民做主了,又有什么用?
想要让几个人——特别是几个没有靠山没有家人的孩子消失的办法多了去了,万一赖皮李那几人恼羞成怒后,真把他们提脚卖了怎么办?
哪怕不把他们卖了,日后赖皮李他们天天来找麻烦砸摊子又怎么办?这生意还如何做得下去?
而至于收买当地的地头蛇、恳求地头蛇的保护什么的,这也不是他们这些小孩子做得来的——他们就不怕刚出狼窝,又入虎口么?
赖皮李可能看在邻居的份上不会做得太过,但那些地头蛇都是手上沾了血的!
所以,只能躲。
那一天,惶惶不安的三个孩子没有心思再继续处理豆腐的事。
他们敲开小院主人刘大娘的门,向这个热心肠的大娘说明了情况后,拿回自己的租金,收拾了为数不多的家当,便牵着他们最值钱的小驴,连夜离开了这个小镇。
而当李寻真离开这个象征着新生也象征着别离的小院子时,她有些伤感地回头,刚好看到刘大娘拿着一个包袱,匆匆而来,塞给了她。
“李小娘子,莫要怪我,那赖皮李实在是个混不吝的,而我们莫家的男人,老的老小的小,实在惹不起他,也无法为你们撑腰……不过至少,这几年的租金我都给你留着,你且拿回去吧。
“莫要推辞,李小娘子,你这一去,前路难测,那青江城你人生地不熟的,怕是有着万万分的艰难,能有多些银钱傍身,总是好事。
“若你真过意不去,那就待你日后发了家,再多多回来看我这个老家伙吧,倒时候,你再来同我还这些钱,我保证二话不说,把它们全都收下!
“哦,对了,还有这块玉佩。这是那位仙人离开前留给你的玉佩,她说,你虽无仙骨,入不了仙途,日后却应是有一场天大的仙缘,所以她让你拿着这块玉佩,切莫遗失。我原本念着你还年幼,想要为你多保管几年,但你如今既要走了,这玉佩也该物归原主了。
“那、那么,李小娘子,我们就此分别了。还望你日后,珍重珍重!”
在刘大娘的殷殷嘱托和步步相送下,李寻真和莺儿狗儿三人到底离开了这个无名小镇。
李寻真心中虽有对赖皮李的气愤厌恶,但更多的还是不得不与刘大娘分别的悲伤,以及对刘大娘处处照拂她的心意的感激。
她以为,狗儿和莺儿定然也是这样想的。
可事实上,从这一年之后,事情就不太一样了。
并且一年比一年不一样。
这一年的年末,李寻真三人搬到了青江城。
因吃了赖皮李地亏,知晓凭她们几个孤儿的力量是没办法守住一门手艺的,于是便干脆把豆腐的制作工艺及几个与豆腐有关的食谱打包,卖给了出价最高的酒楼掌柜,之后,她们便安安心心地租了个小院子住下。
为了避免坐吃山空,李寻真和狗儿莺儿三人又寻了事做。
李寻真和莺儿两个女孩子,则进了绣楼当绣娘学徒。
其实,李寻真和莺儿两人的年纪,对于当绣娘学徒来说其实是大了些的,但好在她们两人都十分聪颖,因此那绣楼管事看在她们也交了学艺银钱的份上,把她们收下了。
至于狗儿,他其实也是想要跟李寻真和莺儿两人一样,去当个学徒,学门手艺的,但至今没有找到门路。
也对,在这个一门手艺能够养活一家人的时代,有多少手艺是能够轻传的?又有多少人为了一门手艺甚至为了一个制作图、一个菜谱就闹得头破血流家破人亡?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在这年头可不是危言耸听!
因此,直到这一年的年底,狗儿都没有找到他能做的事。
当又一年新年来到,作为大城的青江城的天空绽放出了更绚丽的烟火时,三人再一次在这样的烟火下闭目许愿。
李寻真许愿道:“我希望,大家的日子能平平稳稳,越过越好。”
随了李寻真姓后改名为李茵的莺儿,向往地许愿道:“我希望,能与真儿姐姐快些赚钱,赚大钱,日后再不必过苦日子了。”
改名为李照的狗儿许愿道:“我希望日后再不会被人欺负,所有属于我的东西,都不会被人抢走!”
李寻真有些惊讶地看了莺儿和狗儿,不,是李茵和李照一眼,没想到两人的愿望竟然有了这般大的变化。
她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可她并没有太过放在心上,只以为是这一年赖皮李给他们留下的阴影太过,让他们生出了想要改变的心思。
这都是正常的,李寻真可以理解这样的改变。
她可以理解一个孩子眼睁睁看着他人夺走自己的重要之物,而自己却只能低头退避三舍连夜搬家的不甘和委屈。
所以她也可以体谅,当处处碰壁的李照终于放弃当某个老师傅的学徒,而想要读书时的心情。
那时候,在听到李照的打算时,李茵第一个挂了脸。
但她没有直接对李照表示反对,而是回头对李寻真抱怨了起来。
“狗儿他啊,真是异想天开,竟然说想要去读书。读书多花钱呀!”李茵像是一个小大人,说得头头是道,“瞧,给先生的束脩,四季礼品,学习用的笔墨纸砚,还有与同窗的人情往来,这些东西哪样不要钱?
“狗儿他本来这一年就没赚什么钱,全都是我们在绣花养他,眼睛都快熬瞎了,而且我们自己也是学徒,挣钱很少,全靠之前的那点儿积蓄撑着,可不能乱花!
“但如今,狗子竟然说想要读书?读书的钱从哪儿来?还不是从我们这儿出!可我们又哪儿来的这个钱呀!
“更何况,就算我们真的出了这个钱,狗儿他又能考上吗?如果能,要考多久?四十多岁的老童生比比皆是,难道狗儿要我们供养他四十年,供他穿衣吃饭,供他上学念书,还供他日后娶妻生子么?!”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当李寻真还想着“读书是人类的唯一出路”,想着狗儿去读书的可行性的时候,莺儿已经头头是道地把读书相关的所有抛费都捋了一遍。
而她的想法其实也可以总结为一句话:读书的投入太大,获益虽高但不确定性也非常高,不供!
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句话可不是说来听听的。
在古代,底层人唯一的出路就是去考科举,而哪怕狗儿最后百般辛苦只考了个童生,日后再无法向上一步了,可只要有了这个童生身份,像赖皮李这样的事件就再不会轻易在他们身上发生了。
所以,很快的,李寻真拍板:供!
既然狗儿真心想读,那她就想办法供!
为此,李寻真绞尽脑汁,又想了好几个食谱方子,卖给了酒楼掌柜,并越发刻苦地学习起了刺绣。
狗儿对此自是感激不已,可明明之前一直同李寻真最为亲近的莺儿,却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李寻真悄然疏远了。
李寻真起初不明白为什么,但之后,某一天,在莺儿状似开玩笑般脱口而出的某句话中,她窥见了端倪:
“寻真姐姐,你是不是也觉得男孩子比女孩子更重要更金贵?不然当初我们在镇里卖豆腐时吃了那么多苦时姐姐你没有卖方子,搬来青江城后天天学刺绣、熬得眼睛一天比一天坏时,姐姐你也没有卖方子,可狗儿一说要读书,你马上就把这些卖掉了……寻真姐姐,你果然还是更看重男孩子吧?”
李寻真十分惊讶。
她完全不知道莺儿竟是这样的想法。
李寻真想要辩解,想要告诉莺儿,卖食谱方子其实不是什么长久之计,而她让莺儿去学刺绣,也是觉得人总要有一技之长,而不是为了让莺儿日后用刺绣去赚钱养家。
她还想要说,镇里的酒楼看着气派,实则管理混乱,方子必然卖不出高价,而她们当时刚搬到青江城时,则是对青江城的一切都不熟悉,正应该低调行事,倘若那时候她们就贸然出手大量食谱方子,一来很容易被人盯上,惹来不怀好意的人,二来她们也不见得能保住那些银钱。
她还想要说,只供狗儿读书,并不是因为她看重狗儿,觉得狗儿比莺儿更重要,而是因为读书明理,因为孩子本来就该去读书,如果不是青江城没什么女夫子,而书塾里的那些老顽固又坚决不肯教女孩子,她其实是想要把莺儿也送去读书的。
可李寻真的这些话刚刚出口,莺儿便露出惊讶表情,笑着摆手,说自己只是开玩笑的,让李寻真莫要多想。
于是李寻真的这些辩解,便又只能咽了回去。
也正是在这一年年底,李寻真又听到了他们的新年愿望。
李照说:“希望我日后能出人头地,保护真儿姐姐和莺儿妹妹再不受任何人的欺负,让我们再不会被任何人踩在脚下。”
李茵说:“希望我能快些遇到一个如意郎君,从此过上呼奴唤婢、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的好日子!”
李寻真真切感到,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之后,岁月如梭。
第七年,李寻真的积蓄见底了。
毕竟,供养一个书生的耗费还是太过可怕了,而她脑袋里的菜谱本也不多,到了这一年也差不多卖了个精光。
李寻真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卖掉了那块仙人留给她的玉佩。
在当铺出手那块玉佩时,李寻真遗憾地想,或许自己真的与仙无缘,才留不住这样重要的东西吧。
但是,遗憾归遗憾,比起那一段不知在何处的、遥不可及的仙缘,果然还是过好眼下的日子最为重要。
她虽遗憾,但不后悔。
得了银子后,李寻真在从当铺回家的路上,给视为弟弟的李照买了青江城最好的笔墨纸砚,又给视为妹妹的李茵买了她眼馋许久的金簪。
事实上,李寻真本是想要给李茵买一套最新的绣品花样的,可思来想去,又怕心思细腻的小姑娘多想,以为她这个当姐姐的是在催她多干活,认为她又偏心弟弟,于是便干脆买了个金簪。
李寻真想,这次应当不会出问题了吧?
到家后,李茵和李照都欢欢喜喜地收下了各自的礼物,李寻真大大松了口气。
可也正是这也晚上,起夜的李寻真发现与自己同住一房的李茵床上是空的,而窗外,有人点着灯,窃窃私语。
“……有时候我真是羡慕你,照哥哥,我经常想,若我也是男儿就好了。若我是男儿,我也会有读书的机会,而不必点灯熬油、日夜绣花,感受着自己的眼睛一日坏过一日;若我也是男儿,寻真姐姐必然也会高看我一眼,而不是把我当作什么能随意打发的玩意儿……
“瞧,寻真姐姐给你的礼物,是笔墨纸砚,是与你的前途、你的未来有直接关系的物件,可她给我带的礼物,却不过是妆点外貌的外物罢了。她看重你的未来,却只关心我的外貌,照哥哥,我是真的羡慕你啊……”
在李茵黯然的叹息中,李照关心回道:“茵茵妹妹,你切莫妄自菲薄。你虽为女子,却从小聪颖,胸有锦绣,半点不输男儿,若非当年的变故,你如今还是官家女子,才名也必定早早传扬出去,名震京城,又怎会在这里当这个小小绣娘?
“李家姐姐虽然救过我们,但她说到底不过是一介孤女,自然鼠目寸光,毫无远见,不知女儿身也能有锦绣前程、满腹经纶,这才小瞧了你的才能……
“茵茵妹妹,你且放心,我日后必定悬梁刺股,日日苦读,待我有朝一日金榜题名,我必用八抬大轿,将你风风光光求娶进门,让你成为高高在上的官夫人,从此过上呼奴唤婢的日子,再不必和农妇一样庸庸碌碌,日日操心生计与一日三餐。”
李茵仍然犹豫。
“那、那寻真姐姐怎么办?我看得出来,寻真姐姐她定然也是对你有好感的,否则这些年来怎么会对你这样好,又怎么会这样偏心你、爱护你?”
李照一笑:“这有何妨?李家姐姐若当真心悦我,日后你为妻,她为妾便是了。看在她救过我们的份上,我们好好奉养她的下半生,也算是仁至义尽。当然,我心中只有你,茵茵妹妹,我纳她只是为了报恩,你明白的吧?”
李茵沉默了一会,低低“嗯”了一声。
之后的两人又说了什么,李寻真没有再听下去了。
她回到床榻上,装作熟睡的样子,没有惊动任何人,但也没有再睡着了。
李寻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如今的样子,也想不明白那两个曾经乖乖依偎在她身旁叫她姐姐、对她千依百顺,会因为她的辛苦而感恩,也会因她的伤口而含泪的两个孩子,是怎么变成如今的这个模样。
人究竟是在不知不觉中烂掉的,还是在某个瞬间突然烂掉的?
那些初见时的害羞和胆怯,难道都是伪装?那些曾像小兽一样维护她这个姐姐、对敢于为难她的人露出凶恶爪牙的孩子,难道只是她的错觉?还有那些在寒风中相互取暖、相依为命的过往,难道都是她的大梦一场吗?
又或者说,某些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是腐烂而恶臭的,只是因他们掩饰太好,而她又有眼无珠,所以才会将那些恶臭腐坏的脓疮误以为完好无缺?
李寻真辗转反侧,没有答案。
而李寻真也没有太过为难自己,去逼迫自己思考这些永远得不到答案的问题。
她只是在这一天之后的某个早上,收拾了包袱,拿走了自己售卖玉佩换来的积蓄,牵着长大了的小毛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青江城外的晨光中。
李寻真没有选择去质问这两个孩子。
她没有问他们为什么从未告诉过她自己的身世,问他们为何如此看不起救下他们性命的恩人,甚至以恶毒心思揣度她的用意。
因为李茵和李照今年才不过只有十二三岁,这个年纪的孩子,连大脑都未发育完全,说白了就和一头会说话的野兽没有区别,会说出什么恶毒愚蠢的话都不足为奇。
但与此同时,李寻真也没有选择原谅,没有忍气吞声地供他们长大成人、成家立业后再向他们发难。
因为她救下这两个孩子、视他们为弟妹时,是她的选择,出自本心,从不后悔。
所以当她抛弃这两个孩子、视他们为水火时,同样也是她的选择,发自真情,无愧于心。
她不欠任何人,所以不必为任何事感到愧疚。
李寻真洒然离开了青江城,没有回头。
那时候的李寻真以为,这应当就是她与这两个孩子最后的缘分了。
但,六年后,也就是李寻真十九岁的那一年,突然有仙师从天而降,落在了她的院子里。
那位仙师模样俊美,剑眉星目,衣饰华贵,纤尘不染,从发冠到鞋底无一不精致,与自幼辛苦劳作、手上茧子厚得摸绸缎都会勾丝的李寻真看起来简直不像同一世界的人。
可那仙师却是语出惊人,一见到李寻真便说道:“李寻真,我与你还有一段因果未了,需要你与我成婚,以此了结这段缘分。”
李寻真几乎惊得呆了:“你与我有何缘分,竟需要成婚来了结?”
那仙师说道:“你曾救我一命,我需还你一段仙缘。”
李寻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救了这样的人物,因为她救的人实在太多了,所以她只是问道:“既是仙缘,为何你不收我为徒,引我踏上仙途,而非要与我成婚?”
仙师不耐说道:“你身无仙骨,收你为徒又有何用?以你的资质,怕是死了都无法踏上仙途,你又何必做这等白日梦?如今,我以一段姻缘报答,已是仁至义尽,你还有什么可挑拣的?”
李寻真气笑了:“这位仙师,对于你来说,我或许贫穷、卑微,相貌平平,甚至对你来说可能是丑陋不堪,所以你便以为我能有机会与你结下姻缘,是我九辈子才修来的天大福气。
“可我要告诉你,我的灵魂自由而独立。我活到现在,从来不攀附任何人,也没有加害过任何人。我与人为善,救下的人不计其数,我还乐善好施,授人以渔,帮助无数人找到了生命的出路!
“我从不以我的样貌而感到自卑,所以也不会因你的俊美就认为低你一等,我或许是天地间再渺小卑微不过的一个生命,但卑微不是卑贱,所以我也绝不会比你低贱!
“你以为与我结下姻缘就是天大的恩赐了?可你有询问过我的意见吗?你有想过我是否愿意与你成亲吗?你没想过,因为你从一开始就瞧不起我!
“既然如此,我便也直白地告诉你,我不肯与你成亲,不愿与你缔结姻缘!因为我比你瞧不起我更瞧不起你!”
那仙师有片刻呆滞,似乎有瞬间动容。
可他很快回神,不屑道:“井底之蛙,如何敢对天上月大放厥词?你可知晓,若非你曾幸运地救我一次,以你这样的身份,怕是一辈子都没有接触到我的机会?!
“好了,莫要自抬身价,也莫要做那无谓的口舌之争,我肯与你成亲,你接受就是,哪来那样多废话?!”
不等李寻真再开口叱责,那仙师大袖一挥,瞬息就把李寻真带到了万里之外的魔族之地,断绝了李寻真与她经营数年的人际关系,也断绝了她与那头带在身边十多年的小毛驴的联系。
而直到李寻真被迫穿上嫁衣,盖上红头盖,被侍女压着与那仙师拜天地时,李寻真才终于知晓,那所谓的“仙师”根本就不是仙师,而是魔族少主帝昭!
也是直到这一刻,李寻真才终于福至心灵,骇然发现了自己穿书的事实,也发现了自己当年救下的那两人的身份,以及身旁那个逼迫她拜堂之人的身份。
狗儿,李照,帝昭,魔族少主。
莺儿,李茵,宋茵茵,仙帝之徒,命中注定的神女。
多可笑啊。
当年的那份怜悯和爱护,那些如大梦一场的亲情和相依为命。
那些原本在她心中珍藏的记忆,对如今的这两位天之骄子来说,恐怕都是她这个凡人的处心积虑的攀附和不知廉耻的自抬身价吧?
多可笑啊。
被自己所救之人鄙夷轻蔑,比作“井底之蛙”的——她。
当年,在省吃俭用,将仅剩不多的口粮让给两个毫无关系的孩子时,李寻真没有后悔。
而在她起早贪黑,为了养家糊口绞尽脑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时候,李寻真没有后悔。
就连在她卖掉重要的仙人玉佩给两人换来物件,却又被两人恶毒的揣测伤透了心的时候,李寻真同样没有后悔。
可这一刻,在李寻真被这位魔族少主帝昭“施舍”来一场婚姻时、在李寻真被浩荡法力逼迫得跪下,对着天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时,李寻真终于后悔了。
好后悔啊。
她想。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的一生,分明从未做过恶事,为什么她竟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虽然她行善从不为回报,可她难道就该得到恶报吗?
还是说乐善好施、与人为善,本就是一场错误?
再一次的,李寻真陷入了彷徨。
就像是在心中饲养着一条毒蛇。
每当悔意蔓延,如刺人的荆棘从她胸膛长出时,那条看不清面目的毒蛇的毒液就会悄然低落,灼烧着她的心。
李寻真苦苦坚持着,可她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她只是觉得,自己有点坚持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