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本名为《神女无心》,又或者是名为《永夜无疆》,也有可能是《永恒之界》的小说。
说实话,穿越十九载,李寻真其实已经记不太清自己当初随意看过的那本小说究竟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那个名字曾被人称赞为“很有格局”。
而荒谬的是,直到李寻真穿越十九载后,她才终于发现,自己原来并非普通的穿越,而是穿书。
可是,连书名都不记得了的李寻真,自然也不太记得这样一本被称赞为“有大格局”的小说,具体说了个什么故事。
她只记得这本书的主线,大约是穿越为光禄寺少卿之女的女主宋茵茵,在其父被卷入夺嫡之争抄家下狱后,靠其聪慧逃脱天牢,从此流落民间,后又遇上了她还是大小姐时曾施舍过的乞儿狗儿,与狗儿相互扶持长大,接着被偶然路过的仙帝谢承误认为魔族之人,动了恻隐之心,带回仙界悉心教导。
后来,宋茵茵历经了无数劫难,用权谋之术,踩着尸山血海甚至剑斩情缘,终于击败自己的师尊兼爱人,独自踏上仙界最高点,成为一代女帝,最后。在面对三界浩劫时,她还为了拯救苍生毅然献祭己身。
苍天感念她的付出,令她死而复生,并集万千气运和力量于她一身,让她不仅仅是仙界女帝,而是成为了天上地下四海八荒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单从这个主线来说,这应当是个非常励志的剧本,并且具备了“大女主”这个流行元素,是非常讨人喜欢的。
这从上一世李寻真这个对小说并不热衷的社畜,都听过、看过、记过这个故事,就能看出它的流行度。
但不知道为什么,李寻真对这本小说的印象并不好,面对那些被书粉挑出来再三赞美的金句时,李寻真也难以苟同。
——陷入情爱的女人是最愚蠢的,她们不懂,只有权力才是女人真正大补之物!
李寻真实在无法认同。
她始终记得自己初中的历史课堂上,那个声音柔和的女老师曾在闲聊时说起的话:
现在资本主义文化用于市场的成本和收益分析,已经渗入到了人们生活的私人领域,绩效原则更是被用来衡量爱与性,可是人们忘了,“爱”是永远不可被称量的。同学们,你们现在可能不明白,但你们要记得,如果在一个文明里,连“爱”都被物化、被称量、被购买,那么这个文明也差不多走到了尽头。
她还记得自己高中政治课堂上,那位不苟言笑的政治老师,在讲课前的第一句话说的是:
我们之所以学习这些内容,是为了掌握事物的核心规律,为了用它们来消灭阶级和人上人,而不是为了让自己成为人上人。
李寻真不懂,为什么宣扬一个理念一定要通过贬低另一个理念来实现。
亲情,友情,爱情,这些都是“爱”,都是“情”。有“情”之人,为何就低人一等?
先爱己,再爱人,最后去爱天下的每一个人。这样的人,为何就愚蠢低贱了?
而连身边具体的人都不肯“爱”的人,你口口声声的“爱苍生”又如何实现?还是说爱一个虚假的概念就是所谓的“大格局”了么?
而李寻真同样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享受了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的现代人,在穿越后会以那样理所当然的态度融入阶级森严的等级制度里,理直气壮地说“我要成为人上人”,并摇身变作这个等级制度的忠实捍卫者。
是的,一个人的确难以对抗一个社会的制度,对抗一个体系的压迫,一个穿越者就想要改变世界是不现实的。
但不加入这个体系,不去助纣为虐,不成为这个体系里那柄挥手砍向无辜者的刀,有那么难吗?
李寻真有太多不明白的事,她有太多会人嗤笑天真愚蠢的想法,还有太多说出口后会被人以“只是一本网文小说”“按你说的那样写就不好看了”“快餐文学较什么真”就轻易驳斥了的观点。
于是李寻真没有与旁人辩论什么,只是将这本小说放下就罢了。
可如今,李寻真却突然发现,她竟然穿越到了这样一个以她无法认同的理念为核心的世界里。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她以一个路人甲的身份,卷入了主角团的故事中,成为了从未在小说里出现过的流浪小团体的第三人。
李寻真不想去思考,为什么同为穿越者,莺儿她、不,宋茵茵她却能心安理得地装作孩子,在那段最艰难的时日里依然冷眼看她一个人折腾了那么些年,沉默接受她的照顾。
李寻真也不想去思考,那位魔族少主帝昭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才强行把她捆到魔族,押着她拜了天地,向三界昭告他魔族少主帝昭之妻,名为李寻真。
李寻真只是忍不住思考,在加入了她这个预期之外的人后,这个大女主爽文故事,又会走向何方?
李寻真不知道。
她预测不到那样遥远的事,也没有太多时间思考那么久远的未来。
因为她如今的当务之急,是自救。
在那一场隆重却又轻慢、昭告天下却又无人看重的婚礼后,李寻真就被困在了魔宫中。
李寻真并不想留在这座华贵雅致、却又在每一个缝隙每一道地砖里藏着鲜血的宫殿里,但作为一个只有一点儿力气的凡人,她想不出自己要如何做,才能从魔宫的无数双眼皮底下逃脱。
因为作为魔族少主的妻子,哪怕魔族少主自己都不甚在意,婚礼礼成后就直接把李寻真撂下、消失不见了,但他离开前留给李寻真的阵仗,却半点不小。
其中,有贴身侍婢四人,负责李寻真的日常起居;衣饰管理四人,负责管理李寻真的服饰、首饰库房、熏香熨烫,仪容配饰;饮食侍奉四人,分别精通茶艺、糕点制作、风味烹饪、药物调理;礼仪侍女两人,负责教导礼仪、安排节礼;文书侍女两人,负责协助少主夫人处理宫中账目。
这就已经有十六人了,而其他负责洒扫浆洗的杂役宫人,更是数不胜数!
李寻真不过是一个凡人,她实在没办法从这么多人的注视下逃跑。
甚至每当李寻真表露出一星半点儿的想要离开宫殿的想法,都会立即被魔宫里的这群人精侍女发现,牢牢盯住,左右不离。
而哪怕李寻真想方设法地找借口,甩开了她们片刻,冲向宫外,那些看守宫门的侍卫们,也绝不会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就这样,李寻真被留在了这座深深的魔宫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哪怕周遭的侍女守卫们在明面上都听从她的命令,没有半点怠慢于她,但单单只是不允许她离开宫殿一步这件事,就让李寻真敏锐察觉出了那一张张在她面前恭敬低垂的脸上隐藏极好的轻蔑不屑。
李寻真明白,自己与其说是魔族少主的妻子,不如说是一个被帝昭以报恩之名关押在魔宫里的囚犯,一个让帝昭了结因果的工具人。
待到她“富贵一生,寿终正寝”之时,就是帝昭神功大成之日。
这对帝昭来说固然是好事,只要他耐心等上半个世纪,就能轻易还掉一份救命的恩情,了结一段尘缘。
而半个世纪的时间,对寿命动辄千年的魔族少主来说,长吗?
不长。
也就闭关修炼一次的时间而已。
所以用成亲和富贵报恩,对帝昭来说是非常划算的,毫无疑问。
可对她李寻真来说,又是好事吗?
或许是吧。
荣华富贵,寿终正寝。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年代,这短短八字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美好一生啊!
而哪怕对现代人来说,这或许也是相当美好的一生,因为她富贵荣华的同时,既不用生孩子,还不用伺候老公。
有钱有闲死老公,谁不说这样的女人好命呢?
若有人知晓了李寻真现在的境遇,肯定会有无数人骂她不知好歹,骂她假清高真命贱,又或是大喊“别慌,老奴闪亮登场”、“死丫头吃这么好还这么拧巴,干脆让我来演两集”之类。
可李寻真就是不愿。
她就是讨厌魔宫里的一切。
那些繁琐得每一个眼神都要被框好的礼节,层层叠叠让人喘不上气的衣服,沉重至极扯得她头皮疼的首饰,像鬼影子一样没办法甩开的侍女守卫,一声接一声的“少主夫人不可疾行”、“少主夫人切记仪态”、“少主夫人定要忌口”、“少主夫人”……
李寻真是真的讨厌这些无形却又牢牢拴在她脖子上的束缚。
曾站起来当过人的,如何还能弯下腰去做狗?
哪怕是狗王,那不还是狗么!
曾在天空自由翱翔过的,如何还能被关在笼中?
哪怕笼子金碧辉煌,那不还是笼子么!
李寻真总是忍不住想念那个她攒了许久的钱才肉疼买下的小院子,想念自己两年前被路过货郎糊弄着买下栽好的枣树,想念自己学习邻家大娘在院子里搭起的葡萄藤,还想念自己为毛驴小瓜开垦好的小菜地。
她想念那个陪伴自己磨豆子卖豆腐、后又陪伴自己走过万水千山的小毛驴,想念邻居家拿着根树枝说要仗义走天涯最后被爹娘混合双打哭着抛弃自己侠客梦的小鬼头,想念早市上卖葱油饼和酱饼时总记得给她留一份的豪爽大娘,想念那些在旅行路途中萍水相逢后又各自分别的友人与知己。
世界那样广阔,如同浩瀚无垠的天空和星海,她明明是走过的,可如今能够被李寻真看到的,却只剩下魔宫上方那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格子。
魔族少主帝昭曾轻蔑称她为井中蛙,那时候的李寻真并不认同,因为她知道自己有一肚子的古今中外的哲学和理念,知道自己走过无数的地方,见过无数的人与事,有被知识托举的灵魂。
她付出过也得到过,被欺瞒背叛过也被人无条件地救助过,她从不觉得自己的生命有哪怕一分一秒的时间黯淡无光。
可如今,在被这座华丽囚笼困住后,李寻真却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开始有点儿像那井中蛙了。
李寻真知道,自己必须要自救。
李寻真先是试着与魔族宫殿里的宫人们打好关系,培养真正属于自己的心腹。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分明魔宫的管理因帝昭的离开,失去了真正能说得上话的主子,人心浮动、外紧内松,可对于李寻真的试探也好收买也好,那些宫人总是态度暧昧,模棱两可。
李寻真十分不解,不明白这些人为何会有这样的古怪态度,直到她意外听到了两个宫人的闲聊:
“……哇,紫金翡翠镯,那个凡人竟然给了你这个,看来果然不是自己的钱花着不心疼。”
“什么嘛,还不是因为那凡人不识货?!如果那凡人知晓这镯子有多么稀有贵重,我可不相信她舍得赏我!”
“不管怎么说,好处还是你拿到了……嘻嘻,死丫头,你可真好命,早知道那个凡人今日手这样松,我就不让你帮我上值了。”
“怕什么?她有求于我们,日后定是还要继续重赏我们的,且等着吧,等她把少主配给她的私库赏完了,我看她怎么办!”
“唉,想想可真是不甘心啊。不过区区一介凡女,身材矮小,貌若无盐,却因救过我们少主而成为我们魔族的少主夫人,真是想想都气得肝疼……那样丑陋的凡人,如何配得上我们的少主大人?”
“莫气莫气,我们少主大人不过是为了报恩罢了,怎么可能真瞧得上她?这都两年了,少主大人不是一次都没有回过帝宫么?”
“更可气了!少主为了避开那个凡人两年未回帝宫,连累得我们也两年未曾瞧见少主了,这事儿,你难道就不气么?”
“且安心吧,只要我们慢慢熬,熬死这个凡人,少主就会回来了……”
这一天,在这一个寻常的午后,李寻真突然明白了问题所在。
原来,她这段时日的示好和收买,都做了无用功。
因为在这些魔族宫人眼里,她既不是魔族的少主夫人,也不是与她们同样的可怜人,而是低贱的凡人。
她们的地位是不对等的。
魔在上,人在下。
上位者永远不会记念下位者的付出,而只认为理所当然。
所以李寻真所有的示好甚至施恩,在魔族宫人们看来都是李寻真应该做的,不会记李寻真的半点好。
甚至她们还会主动将李寻真对她们的好,记在那个自始至终都未曾露脸的帝昭身上,并反过来认为李寻真大手大脚,既没有眼见,还自降了身份,不愧是低贱的凡人。
当明白这一点后,李寻真沉默地在窗前坐了许久许久。
她没有生气,她只是为这样的世界感到悲哀,也为不幸来到这个世界的自己而悲哀——
当力量这条道路被堵死,人心这条道路也走不通时,她究竟要如何做,才能逃出这座金色的囚笼,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李寻真想啊想,想啊想。
从十九岁想到二十九岁,三十九岁,四十九岁,原本如瀑的青丝花白,而那张年轻的脸上也爬满了皱纹。
在这些年里,她闹过绝食,也闹过自杀,爬过狗洞,也跳过楼。
她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把帝昭闹出来,想要和帝昭或者任何一个说得上话的人谈判,哪怕几句话也好。
李寻真相信,只要有机会,她一定能想到办法说服这些人放她离开这座囚笼。
可无人理会她。
魔宫里的那些宫人们,分明是活着的,注视她的目光却像是死物般冰冷。
五十九岁,李寻真依然没想到逃脱的办法,但她也不必再继续想了,因为她的寿命,在这一天终于走到了尽头。
而也正是这一天,这座整整四十年未曾开启的囚笼,终于迎来了它真正的主人和第一位客人。
所谓的主人,毫无疑问是那消失了整整四十年的帝昭。
四十年未见,帝昭依然一身仙气飘飘,与李寻真四十年前记忆中见过的那位“仙师”无异。
可跟在帝昭身后走进来的那客人,却比帝昭更光彩夺目。
如果说帝昭是“仙师”,那这位客人就是“神女”,如果说帝昭是高岭之花,那这位客人就是天上月!
在像是虚假又像是真实的渺渺仙气里,那“神女”走近了,屈尊降贵地在李寻真病榻旁坐下,毫不嫌弃地伸出她白玉雕琢般的手指,握住了李寻真那只苍老又长满老人斑的大手,露出一个亲切笑容。
“寻真姐姐,我是莺儿呀,还记得我么?我曾经承诺过,定会报答你的恩情,而我也知晓,比起我来你更喜欢昭哥哥,所以当年,我劝昭哥哥娶了你,给予了你凡人穷尽一生都想象不到富贵荣华……怎么样?如今四十年过去了,你可欢喜?”
电光石火间,李寻真明白了一切。
原本奄奄一息的她如回光返照般抓紧了宋茵茵的手,目眦欲裂:“是、是你?!你——”
是故意的!
这一瞬间,被关在囚笼里整整四十年无人倾诉不可逃脱的绝望、苦闷、悲痛、疯狂,甚至是憎恨,再也无法被理智关押,化作怨毒的潮水汹涌而出,几欲将李寻真整个淹没!
“为何?宋茵茵,为何要这样对我?”
李寻真眼泪在脸上纵横,如垂死的野兽一样绝望,声嘶力竭。
“我有哪里对不住你?你为何要害我?为何要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