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塌后的第三个时辰里,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
比如说,火之部族的夸在确定“不受天灾影响的桃源之地”是真实存在的之后,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同青阳说,掉头就跑回了火之部族向族长娥禀告去了,因此,夸自然也不知道他身后还有两个追他追到喘不过气的护卫。
比如说,火之部族的娥在收到夸的消息后,率领部族,举族迁徙,并且向夸嘱托,让他尽快联系和警示其他部族,劝告他们也尽快离开这片土地。
夸有些犹豫,有些试探:“可他们就算离开这里,又能躲去什么地方?”
娥笑了笑,宽容了夸的这番试探的小心思,说道:“如果他们愿意,就让他们也跟上我们吧,但每个部族的命运,都只能由他们自己负责,我只不过是为大家指出了一条路罢了。”
夸大喜过望,向娥一拜,便向土之部族的方向跑去了。
娥知道夸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土之部族正是夸父亲所在的部落,虽然二者的感情并不算多么深厚,可让夸就这样在天灾面前独善其身、眼睁睁看着他父亲随着土之部族而消亡,那也是很难做到的。
之后,在安排好火之部族的族人,也派人提醒了其他的各个部族后,无愧于心的娥便率领自己的部族,让年轻族人背着老弱者,再让老弱者拿上大家简单的行李,向着夸回报的方向快速迁徙。
可火之部族的人才走到一半,就撞上了追着夸而来的护卫们,并从他们口中听到一个晴天霹雳:
那方刚刚还找到的世外桃源,很可能并不是什么“桃源”,而是一处有着极大问题的险地!
娥听着这些护卫的话,蓦然怔愣,回身望着自己身后那些带着惶恐、茫然、期冀和希望瞧着她的族人,又想到此刻已经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的夸,心中一片冰凉。
——事情变得越来越坏了。
事情开始向着无法挽回的地步发展了!
就像是从垒满岩石的高地里抽走一块石头。
在抽掉这块石头前,没有人觉得这块石头有多么重要,但在抽掉这块看似平常的石头后,那原本安静的石山却蓦地化作了可怕的灾难,咆哮着向山下的人倾泻它的怒火。
——怎么办?!
娥站在高处,回身望向天的尽头。
在那里,巨大而漆黑的裂口后,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尽洪水滚滚而下。
娥毅然说道:“走!”
护卫犹豫道:“可是弈说……”
娥摇了摇头:“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哪怕不是去那处桃源,也会是去往更远的地方。
凡人也好,神之后裔也好……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
这是夸一生中速度最快、持续时间最长的奔跑。
夸是火之部族里最擅长奔跑的人,甚至是所有神之后裔里最擅长奔跑的人,他年幼时曾经为此引以为豪,就连他的阿母也曾温柔抱着他、告诉他以后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
可后来夸却发现,仅仅只是“跑得快”,其实时没有什么用处的。
当神之部族的野心家们重提“天帝”之位,并为此打得头破血流时,仅仅只是“跑得快”的他没办法替阿母上战场,也没办法把阿母从那山崩地裂的战场上救回来。
当心灰意冷的阿父离开与阿母的家,要回去土之部族时,仅仅只会“跑得快”的夸,也不知道该如何挽留阿父,更没办法毫无芥蒂地跟阿父去往遥远的土之部族。
甚至当身边熟悉的友人一个接一个地跟夸告别时,夸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该做些什么事……因为他什么都做不了。
所以,他其实是个没用的人,对吗?
当年阿母对他说的那些话,那些令年幼的他心驰神往的未来,其实都只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安慰,对吗?
夸慢慢明白了这件事,也慢慢接受了这件事。
但就在他彻底以为自己的人生或将一无是处、或许一眼就能望得到终点时,他的生命突然出现了拐点。
而在这个拐点之后,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一遍遍告诉自己: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直到抵达那个光辉灿烂的未来!
于是,就这样,夸一路奔跑了过去。
他先去了土之部族,告知了土之部族族长那处桃源的位置。
之后,夸并没有在土之部族多停留哪怕片刻,也没有去见他许久未见的阿父,而是脚下不停地向下一个部族跑去了。
天之部族、山之部族、树之部族、鸟之部族……等等等等。
那些大大小小的部族,夸想要将它们全都跑个遍。
可是,夸终究不是真正的神灵。
哪怕他们向来以“神的后裔”自居,甚至划出了一条神人界限,傲慢地将凡人拒之门外……但他们离真正的神灵依然十分遥远。
因此,当夸来到第六个部落时,他开始有些气喘。
于是这个部族的族长赠与了他一只蟠桃。
当夸来到第九个部落时,他汗如雨下,手指都已经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于是这个部落的族长赠与了他一根手杖。
当夸来到第十一个部落时,他知道,自己已经抵达了极限。
他再也没办法跑下去了。
但偏偏,这个部族的实力并不强,甚至是极弱的,弱到与凡人都几乎没有区别。
因此,这个部族的神裔们看着倒下的夸,手足无措,几乎要抱头痛哭起来。
这个部族的族长哭着说道:“您的善良和好意,我们已经知晓了,可如今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没有办法逃离了,就连您倒在这里,我们都没办法为您提供任何帮助,您这样费心费力地来通知我们,又是何苦呢?”
夸看着这几乎与凡人无二的神裔,摇头,说:“我也曾与你们一样,以为我这一生一无是处,可后来我才知道,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总有能够帮到他人的一天。你瞧,我这不是就来帮助你们了么?”
夸说着,用他最后的一分力气,掷出手杖。
那手杖落地便化作一片巨大桃林。
夸指着桃林的尽头,说:“向着那边跑吧,向着太阳的方向逃走,而这片桃林会为你们暂时抵御天洪。要记住,只要活着,就能有帮助到旁人的时候,而只要能帮助哪怕一个人,我们便再也不是无用无能之辈。”
夸说完后,身体便彻底倒下。他的灵魂上升,如火焰一般向着太阳的方向升去,他的身躯则化作腐土,令这片桃林长得越发茂密。
这个部族的神裔们见此,痛哭失声,向夸的方向拜了三拜。
他们说:“倘若我们真的能从这场天灾中活下,从此以后,您便是我们的父,我们的部族,就叫夸父部族。”
说完,他们相互搀扶着,艰难地向桃林深处而去。
他们不知道孱弱的自己是否真的能在这场天灾中活下去,甚至不知道这样的他们是否值得一位真正的神裔为此付出性命。
但或许真的像夸说的那样吧,只要能够活下去,只要用这条被帮助过的性命去帮助其他人哪怕仅有一个,他们的生命,就是有意义的。
天塌后的第四个时辰。
颜辞云终于将注意力转回了这个世界,并带来了补天亟需的材料,五色石。
颜辞云站在天的裂口下,但天的裂口下却不仅仅只站了颜辞云,还陆续站了句芒、祝融、蓐收、玄冥、后土这五位五行神,以及神之部族里大大小小被供奉的神。
只不过因天的裂口太大,而聚拢在这里的神灵又太多,这些神才没注意到颜辞云这个格格不入的黑户、外来者。
因此,当收集完五色石重回这方小世界的颜辞云,掏出系统9122开始询问用五色石补天的流程时,那一边,以五行神为首的各个小神,也同样琢磨着补天的事。
而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思路。
颜辞云隐约听了一耳朵,只听到口中喊着“不破不立”的人和口中喊着“因地制宜”、“因时导利”的人吵了起来。
最后,也不知道这些小神讨论出了什么结果。
当颜辞云察觉到周遭混乱的炁的波动,抬眼望去时,只见大部分神都摘下了自己肢体的一部分,交给了火神祝融。
颜辞云看着这些断手断脚甚至断头,被骇了一跳,差点以为这些神被吓到失心疯了。
但很快的,颜辞云反应过来,对神来说,肢体只是由“炁”凝聚的外形而已。
炁不散则神不散。
只要花点时间,把断肢修回来是轻而易举的事,跟脆弱的人类不可同日而语。
所以,颜辞云眼前这令她头皮发麻的一幕的真相,其实是这些神取出了自己体内的一部分炁,交给了火神祝融。
颜辞云看着,摸了摸下巴:所以,这是要做什么?
补天这事儿,没有五色石作为材料,难道纯靠炁也能补上的么?
在颜辞云的好奇注视下,火神祝融郑重地接过了众神的炁,一个接一个地吞进肚子里。
这无疑是相当可怕的一幕。
但祝融的神色却非常肃穆,而周遭的神灵望向火神祝融的目光,也不是愤怒或怨憎,而是一种不得不目送老友生离死别的悲痛。
颜辞云目光扫视这群神,心中越发狐疑:等等,这到底是在干吗?!
在众神眼睁睁的注视下,火神吞下的“肢体”越来越多,他体内的火炁也越发高涨,以致于连形态都开始不再稳定,越来越难以维持人形。
可就算这样,他依然在吃。
颜辞云皱眉看着,在心中估量着火神祝融体内的炁。
百分之两百,百分之三百,百分之五百!
终于——
轰!
随着一声剧烈的大爆炸,火神祝融彻底失去人形,化作九颗如太阳耀眼的巨大火球,一头冲进那天上的裂隙中!
颜辞云一愣:“……不会吧?”
这些神,该不会是以为用火焰就能把天外的洪水烤干吧?!
——事实上,这些本地神还真是这样想的!
他们认为,想要阻止这场可怕的天灾,必须要先阻止这场从天而降的洪水,之后,在没有洪水的不断冲刷和干扰下,他们才能有机会去修补天的缺口,令一切重回正轨。
当然,他们也可以选择在天上撕开更多的缺口,将这场洪水分流,然后同时修补无数的小缺口。
想来无数的小缺口,必然比一个超长的大缺口更好修复。
但这样的提议未免太过丧心病狂,等他们按这样的计划补好天后,恐怕地上都没有哪怕一个活物了!
所以,这些神在经过激烈的讨论后,做出了最终决定:
让在场的每一位神都献出自己的一部分炁,助火神祝融登顶,化身太阳,进入界外,拦住天洪。
而他们,则乘此时机,将天的缺口彻底补上。
在这样的一个计划里,火神祝融无疑是必死的。
但他们已经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更何况,撞塌天柱的本就是共工,是火神祝融那不成器的儿子。
儿子欠下的债,老子来偿。
如今,儿子共工不知所踪,那老子祝融站出来补天,难道不是应有之理么?!
因此,所有神都默认了这件事。
他们用叹息的、悲痛的、无可奈何的、甚至是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注视着祝融的残躯飞向天外。
紧接着,天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了。
仿佛那些飞向天外的火焰残躯,真的将这场浩浩汤汤的天洪阻拦在了天外。
但,还没等众神开心起来,下一秒,那九颗由祝融残躯化作的巨大火球,竟然被界外的某种东西如吐西瓜籽一样吐了回来。
——呸!
巨大的火球连滚带爬地从原路退回,蔫蔫挂在天上,不动了。
可天上的那道缺口,和来自界外的天洪,却越发大了。
于是,此刻是——
天塌地陷,洪水汤汤。
偏又十日高悬,炙烤大地。
众神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坏了。
这世界,越修越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