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归烂,惨归惨。
但这天,该补还是要补的。
于是,立于天上的众神,愁眉苦脸地琢磨起了新的补天法子。
而至于天上多出地九颗“太阳”,和当前十日凌空的异象?
唉,如今的他们哪里还有工夫管这个!
可是,天上众神可以不管的东西,地上的生灵却不能不管。
飞莱城内,青阳在与元德会合后,正说着这座城市的种种异状。
比如说外头的天都破了,这边的仙人也好凡人也罢,竟都是一派的歌舞升平。
又比如说在这座飞莱城内,人们只听过仙人与妖魔,却从没听过神之一族。
这桩桩件件,显然都是异常!
元德听罢,也深以为然。他知道青阳脑瓜更灵敏些,因此便把自己这段时间的听闻也说给青阳听,看能不能以此得出些更深层次的消息。
而就在二人说着说着的时候,青阳擦了一把额上渗出的汗,随口说道:“元德,你这飞莱城可真热啊!如今明明都快深秋了,你这儿竟还如酷暑一般……元德,你平日里都是怎么熬过去的?”
只是短短片刻的谈话,元德这边也同样是汗如泉涌。
他擦了一把脸上的热汗,端起茶一饮而尽,脸上也是同样纳闷神色:“怪哉,平日里这飞莱城也没这般热啊!若这飞莱城天天都是这般热,我等不过凡人之躯,如何能待得下去?”
说着,元德来到窗边,想要瞧瞧外头有何变化。
然而元德刚走到日光下,手指还未探出房屋的阴影,剧烈的灼烧感就从指尖传来,立即就将元德的手指燎出了一个水泡!
“嘶——!”
元德震惊缩回手,反复查看自己手上的燎泡。
没错,没错——真的是燎泡!
他竟然被日光烫伤了?
而且是在一瞬间内发生的?!
正当元德震撼不能自已时,一旁的青阳也发出了惊叫。
“奇怪,哪儿来的焦味?元德,你宅子里可是在烧什么……不、不对,不好!走水了!元德,快走,你这屋子走水了!!”
元德骇然回头,却见方才还好好的屋子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浓烟,紧接着,火焰呼啦一下点燃。
前一秒还只是一簇小小的火焰,好像只要一盏茶水就能泼灭,而下一秒,它就暴涨成了可怕的巨人,向还在屋内的元德青阳二人张开深渊巨口!
“快走,快走!”
都说水火无情,可它们的无情之处,不仅在于它们对生命的漠视,更在于它们一发而不可收拾的威势!
青阳在这火场中半点不敢耽搁,一把拽住有些怔神的元德,连推带搡地将他扯出门去。
元德在即将被推出门的时候,也回过神来,反手拉住青阳,神色急切:“不对!不能出去!你看——”
情况紧急,元德来不及惜身,当着青阳的面将手伸到阳光下。
而下一秒,在元德痛苦的大叫和青阳骇然的注视下,元德置于日光下的手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发烫、发皱发烂!
哪怕元德已经以最快的速度缩回手了,可他的手上却依然散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作呕的肉味。
只是一瞬间,青阳便明白了元德意思,脸色也变得越发难看起来。
前方是要人性命的日光,后方是吞吐无情的火场……他们此刻,该如何是好?!
有困难,找大腿。
元德二话不说,拿出了水怪之触,就开始摇人。
青阳皱眉道:“刚刚我试过了,神女大人没有回应,想来是——呃啊?”
青阳话未说完,下一秒,颜辞云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一手一个,直接将他们提出火场,站在了云上。
青阳想到几个时辰前怎么呼叫大腿都没反应的自己,无语凝噎。
就针对他呗?
但下一秒,青阳回神,连忙向颜辞云示警:“不好,神女大人,那太阳——”
“无妨。”
在青阳和元德二人眼里,颜辞云是出现在火场的瞬间,就把他们两人带走了。
但事实上,颜辞云降落在两人身旁后,是停留了一段时间的。
而在这段时间里,颜辞云把火灵珠丢在脚边,控制住火场的范围和温度,一边开着【改造】能力,给这两人来了个一键换肤,把两人只比凡人稍有韧性的皮肤,换成了扶桑木的树皮。
至于说颜辞云为什么不直接将火灭掉,而只是控制住?
因为,没有意义。
在十日凌空之下,大地上的一切都会焚烧起来。
无论颜辞云将火焰熄灭多少次,它都会再次燃起,直到烧无可烧。
既然如此,还不如用最少的力气做最合适的事。
比如说——
摈弃第一次捏人时用蜘蛛女王的蛛丝替代皮肤的方案,转而使用更有针对性的、有极强的火焰抗性的扶桑木树皮!
这是颜辞云的一次全新尝试。
因为树皮和人皮虽然都有“皮”字,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东西。
在真正动手前,就连颜辞云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异想天开的念头究竟能不能成功。
但成果则非常喜人。
从这两人被颜辞云提到天上都没发现他们的皮肤被换了个彻底,就能看出颜辞云的捏人技术有多么精湛!
而锦衣夜行,总是寂寞的。
于是颜辞云提醒道:“摸摸你们的皮肤,你们现在已经不怕火焰了。”
青阳元德二人先是愕然,而后惊疑不定地摸自己的手臂。
没有什么异常感觉。
他们的皮肤有点粗糙,像是皲裂了。
但这很正常,现在的人都活得这么糙。
倒是元德,他惊喜发现自己刚刚还被日光烧伤的手臂已经恢复如初,并且也是他比青阳更先一步发现,现在的他真的不再惧怕日光了!
“多谢神女大人!”元德感激涕零。
青阳也连忙跟上:“多谢神女大人!”
“不必谢我。”颜辞云微微摇头,“我宁可你们莫要谢我,也好过你们对我抱有期待后,再怨恨于我。”
元德一惊,脱口而出道:“神女大人这是什么话?我们怎么可能这般不知好歹,在受了你的恩后却还怨恨于你?”
倒是脑瓜好使的青阳心中咯噔一下,琢磨出了一些颜辞云的言外之意。
而果然,下一刻,颜辞云便微微摇头,指着天边说:“你们且看那边。”
两人顺着颜辞云所指的方向,抬眼望去,悚然一惊,脸色血色尽褪,终于明白这天气为何会热得这样离谱,也明白了他们二人为何分明好好坐在屋内,那屋子却突然着了火!
元德一个晃神后,突然察觉不对:“等等,我方才在屋子里的时候,分明瞧见着火的只有我的房子——”
倘若真是十日凌空,为何整个飞莱城只有他的屋子着了火?
颜辞云轻叹:“那你便再看看你脚下吧。”
元德和青阳先后低头,看向脚下的飞莱城,倒吸了口气,脸色再变。
只见在他们的注视下、从云端往下瞧去,那歌舞升平的飞莱城,哪里是什么城池?
那分明就是一个漂浮在虚空和泡沫中的世界,一场逼真到只有站在遥远的云端才能发现的海市蜃楼!
“竟然、竟然全都是……假的?!”
元德不可置信,喃喃自语。
他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待了这么久的飞莱城,竟然是假的——那个五彩缤纷的城镇,声色犬马的场所,活灵活现的人物,以及发生在那个城镇里有迹可循且自成逻辑的一切,竟统统都是虚假!
而他直到最后,竟都没有察觉半点端倪,发现这份虚假!
一旁,青阳倒没有像元德这样备受打击,反倒是恍然大悟:
难怪这个飞莱城里的一切都与外头的世界这么割裂,原来这个世界本就是假的啊!
但很快,青阳就想到了另一件事:糟了!大启朝!还有火之部族!
他们怎么办?!
如今他与元德二人,是靠着神女大人的庇佑,这才在天塌地陷、十日凌空的世界里活下来。
可火之部族呢?
他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更甚至是大启朝的凡人们——火之部族好歹是神裔,无论是面对大洪水还是十日凌空的可怕温度,想来都能撑一段时间——可大启朝的那些凡人们怎么办?
大启朝外那些人与生灵们,又怎么办?!
这一刻,青阳近乎惶恐地看向颜辞云。
并且,也正是在青阳看向颜辞云的那一瞬间,他明白了颜辞云片刻前那段话语的真正涵义。
不必感谢她,因为她并没有做任何事。
所以,也不要因为她没有做任何事而怨恨她。
可是,在生死的大恐怖前,谁能不恐惧?谁能不动摇?
如果你明知有一个人从一开始就可以拯救这个糟糕透了的世界,可以挽回一切的恐怖、分离、悲剧、痛苦、死亡……她明明可以将这一切都消弭于萌芽,让你不必跌落泥泞,不必遭受惊惧,可她偏偏就是什么都没有做。
在这样的情况下,要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心性,才能毫不动摇、毫不期待、毫不怨恨?
青阳不知道。
他不能确定自己真的能够不期待、不失望、不怨恨。
所以在目光触及颜辞云面容的下一瞬间,他就强行移开视线,定定看着天边挂着的十颗巨大火球,强行将自己所有的思绪抹去,只允许一个念头留存:
“我该做点什么。”
他……该做点什么。
为了这个世界。
为了他爱的人。
为了他期待的未来。
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
青阳下意识握住了自己身上的某样东西。
而直到他握住后,他才发现那是什么——
一张弓。
一张在与娥分别前,由娥赠给他、代表着两人情谊和约定的弓!
而很快的,青阳想到什么,摸了摸箭囊,摸到了第二样东西——
一把箭。
是由神女赠予他的【无踪飞花针】!
对颜辞云的本体来说,【无踪飞花针】就只是小小的针而已,是一把错眼就找不到在哪儿的小玩具。
可对常人体型的青阳来说,那毫无疑问是箭、是刺、是矛,但总之不会是针。
当元德请求颜辞云将赠予他的武器变作常人的大小后,青阳却请求颜辞云教会了他怎么控制无踪飞花针的大小,之后,青阳将它变成了箭的模样,用它赢得了火之部族的比武,也赢得了娥的心。
而如今,那一把神奇的“针”——又或者是“箭”——正静静躺在他的箭囊中。
青阳沉默了一瞬,低声说道:“神女大人,我不敢恳请你更多……但你曾赠予我的【无踪飞花针】……”
颜辞云看了青阳背上的弓一眼,说:“既然送给了你,它就是你的了。”
青阳涩声道:“多谢……神女大人,接下来……请把我放下去吧。”
元德此刻终于回神。
他惊愕看着青阳,说:“青阳,你这是何意?你要去哪儿?你不同我们回大启了么?!”
此刻,元德心中最为记挂的,是大启朝的百姓们,是他还留在王城的亲人们,以及他效忠的那位帝王。
可对青阳来说,事情却并非如此。
青阳平静说:“我不回大启了。”
元德:“那你要去哪儿?!”
青阳:“约莫是——去往我的命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