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辞云看着青阳——这个曾在火之部落化名为羿的人,向着他的命运奔赴而去。
颜辞云其实已经不止一次见过这样的背影了。
这种如同受到有生以来仅有一次的使命与感召的背影。
这一刻,颜辞云突然发现,每当世界面临崩塌和倾毁的时刻,这样的人与这样的背影就会格外多。
但,颜辞云却一次也没有跟上去过。
这里面的缘由很复杂,这里暂且不提。
总之,当颜辞云将元德送回他心心念念的大启后,她回想着系统9122告诉她的补天方法,琢磨着要不要跟元德说这件事。
毕竟经颜辞云的动手改造后,原本只是凡人的元德,也有了去补天的“入场券”。
所以……该不该是元德呢?
颜辞云这样思考着。
但,还没等颜辞云开口,元德便露出惊骇神色,指向天空:
“那、那是什么?!”
颜辞云闻言,心有所感,回身望去。
只见此刻,那片赤红如地狱一般的天空,骤然有一道白虹贯日!
它如同一支利箭——不,它本就是一支利箭,自下而上,从大地射向天空,射向太阳!
于是,下一秒,那十日凌空的残酷景象中,有一颗太阳被这样的利刃贯穿。
它发出了尖锐的嘶鸣,竟如同鸟兽的濒死哀嚎一般。
随后,它轰然坠落,在空中一点点散去神光,最后化作一颗陨星,急速坠落在遥远的大地上。
轰隆隆!!
不可思议的巨响,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明明隔着这样遥远的距离,却清清楚楚传到了大地上每一个生灵的耳畔。
颜辞云明白,这是因为这声巨响,并非寻常意义上的“声音”,而是神灵陨落时,由世界敲响为其的丧钟。
并且,这样的丧钟也并非仅有这一声。
轰隆隆!!
果然,没过多久。
几乎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第二颗“太阳”也陨落了。
同样的神光散尽,同样由世界为其敲响的悲鸣。
当大地上芸芸众生茫然仰望天空,为自己都不知道的理由潸然落泪时,唯有颜辞云的眼睛穿过了遥远的大地,看到了海地交接之处上,那位青阳弯弓射日的背影。
同时,颜辞云也看到了他青筋贲起隐隐发颤的手臂。
颜辞云明白这样的状态代表着什么。
青阳说到底,还是一个人类。
虽然这个人类经过了颜辞云的改造,有了接近神裔的力量,甚至能够使用神裔的武器,甚至于做出射下太阳的伟业来。
但人类就是人类。
人类的个人伟力,必然不可能持久。
所以,这样的青阳,到底会不会像颜辞云听过的传说那样,连续射下九颗太阳,成为人类的英雄呢。
颜辞云对这件事着实有些好奇。
不过好奇归好奇,当务之急还是补天人选。
按照系统9122所说,这个天,也不是谁都能补的。
五色石虽是补天环节中必不可缺的材料,但真正重要的,还是那个去补天的人。
因为这个人,不仅仅得够强壮,能够承受起补天时界外罡风的吹拂,和天洪的冲击。
更重要的是,这个人得与这片土地、这方世界有足够深的联系。
颜辞云第一念头:哦,这样啊,我就知道这天不该我来补。
颜辞云第二想法:坏了,这样一说,这方世界的本土“神灵”——那群按理来说最适合去补天的神,岂不是也补不了天?
就像是人终究是人,与神有着跨越不了的界限一样。
神也终究是神,与生于大地长于泥土、和这个世界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的人类是不一样的。
他们当了太久太久的神,与无数生灵与整个世界都已经割裂开来了。
换个说法就是,这些神高高在上,脱产太久,跟这方世界其实没什么联系了。
这地儿有他们没他们都一样,身份认证已过期。
颜辞云心中忧愁:那……该谁去补天?
地上的凡人们倒是基本都有这个资格。
可他们的身体完全受不起天外罡风的吹拂。
所以……难道只能让这个元德去了么?
还是说,自己要在人群中征召一个志愿者,把对方的身体深度改造后,再让对方去补天?
颜辞云总觉得这事儿不太对。
这边,颜辞云还在为了补天这件事犹豫踌躇,总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忽视了。
而青阳那边,事情却发展飞快。
当与颜辞云和元德分开后,青阳飞快地奔跑着。
他跑到了天涯海角,站在那块象征着世界尽头的高石上,弯弓搭箭,举弓射日。
事情非常顺利。
一切都如同青阳想象的一模一样!
当第一颗火球如折翼的火鸟一样从天空陨落时,青阳的心中不由感到了一股巨大的满足与兴奋。
那是平平无奇的自己,终于受到不可思议之世界的感召,背负上自己独一无二的使命的兴奋。
是生于此长于此的自己,终于有机会回报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满足。
他终于不再是普通的、随时可被替代的、转眼就会被淹没在芸芸众生之中的凡人。
他终于不再是无用的、毫无自主性的、哪怕站在高山之上大声喊出自己名字也不会得到任何回应的庸人!
于是很快的,在这样的激动和兴奋下,青阳再次搭箭,张弓射日!
第二颗火球也落下了。
当整个世界都为这名陨落的神灵敲响丧钟时,青阳却只听到了大地上,那些在烈日下哀嚎的生灵们,终于喘了口气的声音。
青阳脸上的表情越发欣喜:
瞧啊,瞧啊!
听到了吗?听这个世界发出的声音——他在做正确的事,毫无疑问!
他在进行一项独一无二的伟业。
毋庸置疑!
于是青阳第三次张弓,将箭矢对准太阳。
事实上,到了这一刻,青阳的手臂其实已经开始发颤。
他迟迟瞄不准天上那轮巨大的太阳,因此他迟迟不敢射出箭囊内仅有不多的武器。
可青阳到底是擅长射箭的。
所以,三十息后,青阳咬牙放箭。
第三颗太阳,就此陨落!
然而,在松开弓弦射出箭矢的那一瞬间,青阳却跪倒在地,冷汗一层层从额上渗出。
——痛!
像是血肉被生生溶解一样的痛。
像是血管被人生生抽出、用力拉扯着心脏一样的痛!
青阳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手。
这才是……这才是第三颗太阳啊……
——怎么办?
就自己这个连接受了神女大人的改造、仅有的能站在太阳下的人,都只能射出三箭而已。
那剩下的七颗太阳,要如何是好?!
青阳看向天上依然高悬的七颗太阳,心中是膨胀到极点的兴奋迅速消退为绝望的窒息。
但,也正是在这一刻,青阳听到了脚步声。
青阳警觉回头,却见一群“老熟人”正向他走来。
——是水之部族的那群家伙!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作为火之部族的客卿,青阳与水之部族的这些人也算是老对头了。
虽然水火两个部族之间的敌对,不至于像水之部族和颛顼部族之间那样仇深似海,但相互的关系也绝谈不上好。
因此,几乎在见到这些家伙们的出现,青阳便不顾手臂的抽痛,警惕地站了起来。
水之部族的神裔们见此,便没有再继续靠近,只远远站着,慢慢分开一条道来。
而后,从这条道路的尽头,水之部族的族长,一位年迈的老妪走了出来。
她真的非常非常老了,族里的神裔们都叫她阿姆,将她视作自己的母亲,乃至母亲的母亲的母亲。
按理来说,当天柱倾塌,无尽洪流从天而降时,离天洪最近的水之部族应该是伤亡惨重的,而年迈无力的她也应当是第一批死去的。
可事实上,第一时间命令族裔们放弃陆地上的一切,潜入水中,随着洪水和流波去往大海的水之部族,不但躲过了第一批的天洪之灾,甚至阴差阳错地躲过了十日凌空的烈焰之灾!
如今,在大地上凡人十不存一、神裔也伤亡惨重的现在,这水之部族的族裔们,反倒是有生力量保存得最为完好的一个部族。
青阳目光扫视面前地水之部族一眼,只是稍稍一动脑,就飞快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他想到这场由共工开启的灾难,想到大地上无数哀嚎的生灵,冷笑一声,哪怕心里明知不该在这种时候主动挑衅远强于自己的敌人,却还是忍不住阴阳怪气道:
“你们倒是活得很好吗?难怪你们的天神要撞倒天柱——把大地上的所有人都杀了,自然也没有敌人的存在了。谁敢说这不是一个取得胜利的好方法呢?”
站在最前头的几个水之部族的神裔,霎时间就涨红了面皮。
但出乎意料的,对于青阳这样的贴脸嘲讽,这些年轻气盛的神裔们竟然没有立即冲上来和青阳干架,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人群后慢慢走出的老族长。
“我知道,年轻人,你的心里对我们水之部族,有着诸多怨恨……或者说,此刻的大地上,所有的生灵都对我们水之部族有太多太多怨恨。”
老族长终于站到了人前。
她的身体因年迈而佝偻,她的眼睛因年轻的战争而目盲。
但她的声音坚定,带着时间给予她的智慧、阅历沉淀而来的力量。
“如今的时刻,我知道我们部族再说什么,都已经无济于事了。所以我们来到你面前,只有一个请求:请将你的弓箭,将你未完成的事业,还有整个世界的未来,都交给我们部族吧。”
青阳心中一沉,眉头紧锁:“老家伙,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不是普通的弓,这是娥的弓,它带着最爆裂的火焰,不是一般人、更不是你们水之部族能随便使用的。除非你们——”
以生命为代价。
说到这里,青阳一顿,没有再说下去了。
可作为水之部族中最智慧的长者,她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一切呢?
所以,族长只是说道:“无妨。”
“这是我们部族,应当为世界为众生做出的赎罪。”
这一刻,青阳迟疑地看着面前水之部族的神裔们。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水之部族最优秀的青年,加上老族长,共有七人。
他犹豫地抬起完好的手,近乎不忍地将弓与箭交给面前的这几个水之部族的青年。
说到底,青阳和这些神裔并没有切身的仇恨。
而共工撞倒天柱一事,也不是这些神裔想看到的。
所以他此刻将弓箭交给这些神裔的举动,无疑就是默认了让他们去死。
——他真的可以眼睁睁看着这些能被自己叫出名字的神裔们去死吗?
或许可以,或许……不行。
但他没有选择。
于是,青阳沉默地看着第一个青年长在他的面前。
这个神裔叫莲,一个很美丽的名字,一个很凶悍的战士。
她率先走上前来,毫不犹豫地接过青阳的弓箭,张弓——
“呼啦!”
火焰几乎瞬间将她点燃,烧掉了她曾精心编织的漂亮头发,也烧掉了她凌厉的眉毛,长长的眼睫,小麦色的皮肤,代表着战士荣誉的伤疤,甚至是她鲜红的血肉。
咻——
再一次的彗星贯日!
第四颗太阳落下了。
随之落下的,还有化作灰烬的莲,以及熊熊燃烧的弓。
但,没有人让这把弓跌落地上。
紧接着,第二个水之部族的神裔上前,接住了这把弓。
于是,第五颗太阳落下了。
后来,时第六颗太阳,第七颗太阳,第八颗太阳,第九颗太阳。
当最后一轮多余的火日,也化作陨星后,大地终于重归宁静。
雨云在天空迅速凝聚着,很快就劈里啪啦地砸向大地。
它给世间万物带来了生命的源泉,也将那些神裔的余烬融化,流回海洋。
青阳抬头,说不出自己此刻心中是什么滋味。
而当他终于回神,推了推身旁坐着的水之部族的老族长,问她接下来想要怎么做时,他突然发现,这位老族长的身体竟然是僵硬的。
——她已经死去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