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威风凛凛不落凡尘的鲲鹏,到被恶狗偷蛋的受害鸟。
从渺小如尘埃不被看见的凡人,到主持公道的天神大人。
这一切的转变都是如此自然。
前者是想象不到,后者是不放在心上。
所以,哪怕颜辞云没有想到自己在接受了应龙的一切神职后,竟还要兼职一些巨兽间的调停工作,但她也是迅速代入了身份,和小白嘱咐了两句,让小白留在树屋看家后,自己就独自与疑似鲲鹏的巨鸟去了北边大陆。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颜辞云感到自己这一次的出门格外顺利。
主要是那只一直很闹腾、喜欢跟着颜辞云出门旅行的小白,这次一反常态的安静,像是不知道颜辞云要出门一样,一直低头舔毛。
——一副看似漠不关心,实则非常心虚的怪样子。
毕竟小猫咪在心虚的时候总会装作很忙。
为此,在与巨鸟向北飞行的路上,颜辞云不由得在心里反复琢磨这事,思考小白这只小猫咪到底又背着她惹了什么祸,才会摆出这种怂怂的态度。
是偷偷把她摆在展览厅里的木雕拿去磨爪子了?还是把铺在地上当毛毯的毛皮给咬坏了?
是趁着她出门巡视生产建筑的时候把室内的蜂蜜和蘑菇偷吃了?还是又趴在农田里睡大觉,压得作物都没法正常生长了?
小猫咪就是看起来一脸无辜,实则有一肚子的坏心眼,平日里养猫的时候就是得千防万防才行。
但最后,还是同行的那只巨鸟一语惊醒梦中人。
【天神大人,这次出门您不带上居委干部吗?】
巨鸟那怪异的呱呱声,落在颜辞云耳中后,被自动转化为了相应信息。
但颜辞云觉得这样的转化颇为僵硬,像是被某个不太好用的翻译软件给过了一遍,输出了一些颜辞云大致能够理解、但不一定贴切的信息。
俗称机翻。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巨鸟口中的“居委干部”——一只生活在原始时代的野兽怎么可能说得出“居委干部”这种词?
机翻!
绝对是机翻!
颜辞云追问道:“你说的‘居委干部’具体指什么?”
巨鸟解释了起来。
原来,别看这个世界一片荒凉,但最初时,这里其实是有过粗糙的秩序的。
虽然这样的“秩序”,无非是最强者镇守世界,其它巨兽老老实实别做妖,真想搞事前记得给最强者托个话,最强者想插手的话就派出“居委干部”来调停,不想插手就让下头的巨兽自己打架……这样子。
但无论如何,只要有人在管,那就算是有“秩序”。
而那个管理的最强者,久而久之就被称作“天神”,被最强者派出的调停员,就被称作“居委干部”……不,还是叫刑罚使好了。
只不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更精细的秩序和更复杂的等级出现了,大地上的各路恶兽们开始聚族而居。它们的力量随着数量的膨胀而迅速提升,占领的地盘飞速扩张,与其它族群的矛盾和摩擦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而随着力量的壮大、矛盾的增多,它们开始不服天神粗糙的放养,不服自己的头上竟然还有一个更强大的存在压着,于是某一天,它们联合起来,背叛了那位曾经的天神。
天神虽然被称为天神,但到底不是真正的神灵,不是那种规则不灭身不死的存在,因此很快的,天神倒下了,大地因此裂开,分为八州八山,每一州每一山都以极遥远的海洋隔开,以此来勉强维持大地的和平。
这位曾经被称为“天神”的最强者,正是被颜辞云所吞食的应龙。
并且,随着四季的回归,大地上的所有异兽也心有所感:天神归位了!
——一个老套到颜辞云听都懒得听的故事。
不过,至少,经过巨鸟的解释后,颜辞云也算是明白了“刑罚使”的意思,并对这个世界有了最基础的了解。
说来也是不可思议,颜辞云都穿越一年半了,甚至连曾经的天神都进了她的锅,结果她对这个世界对这片大陆的了解依然不多。
这样的结果,既是因为颜辞云身处的世界太广,陆地也好海洋也好,都宽广得不行,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探索完的,但也跟颜辞云的宅女性格有着脱不了的关系。
在现代社会,或许足不出户的就叫宅女了。
但在这个蛮荒时代,只顾着脚下一亩三分地而不出海探索新大陆的,才叫宅女!
想想也十分离谱。
她一个一天来回跑个十万八千里路的人,竟然也能被称为宅女了,你们这方世界的地儿这么大是不是也不太好哇?
颜辞云镇定擦了擦汗,又继续问道:“去年的时候,你是不是往这边来过?”
颜辞云并不惧怕这样直白地将问题抛出来。
因为如今地她已经掌握了足够的力量,根本不需要谨小慎微、一句话在肚子里琢磨三遍。
她只需要追寻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好。
真正会为了一句话反复思量的,是那些听到她问题的人。
果然,在听到颜辞云的提问后,哪怕是心眼并不算复杂的巨鸟,都仔细想了两遍后,才小心回答。
【天神大人难道是指去年我和刑罚使的那场争斗?请听我说,天神大人,那一切都是有原因的!自从上一位天神大人死去后,这位刑罚使就堕落了,一天天的到处惹是生非,那次甚至跑去我家里,偷走了我刚捕获的猎物!】
巨鸟越呱越委屈。
【虽然我不明白这样堕落的刑罚使为什么您还要继续用它,但我可以保证,我去年飞过来揍它的时候绝对不包含半点私心!那都是它应得的!】
颜辞云:“……”
颜辞云揉了揉眉心,突然明白了许多许多的事。
比如说为什么一年半前,颜辞云分明看到了巨兽战场,却只看到了其中一方的巨鸟展翅远去的背影,而迟迟没有找到另一方的踪迹;
又比如说某只小猫咪为什么能一边神出鬼没,连颜辞云都不太能捕捉到它的踪迹,又一边对各种大场面冷静以待,视若无睹,该吃吃该喝喝。
还比如说颜辞云这回在跟巨鸟离开前嘱咐小猫咪好好看家时,它为什么不闹腾也不打滚了,就低头一个劲儿地舔毛……
好啊,好啊!
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小猫咪,果然就是一肚子坏水!
明明都是上一代的刑罚使,结果天天在她面前装柔弱装无辜,抱着她的大腿蹭吃蹭喝还不要脸地叫妈,你可真是……
等她回去就罚你这只坏猫吃素三天!
颜辞云作为偷鸡摸狗的坏猫的家长,没好意思继续这个话题,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起了大地上的情况。
然而,这只巨鸟知道的也并不多,因为大部分时间里,它都是和伴侣一块儿,老老实实待在北边大陆,和族鸟们各守各的地盘,轻易不挪动。因此,它也只了解自己身边的情况,对于远方的信息,大多来自上一辈的传承,和路过飞鸟们的道听途说。
但,即便是这样的“道听途说”,也极大拓展了颜辞云的信息库。
比如说,颜辞云了解到,在大海的极东之地,有叫一块棘林的陆地,那里有一片肥沃的桑野,有麒麟在那里聚族而居。
又比如说在比巨鸟所在陆地更北的陆地,是一片叫做积冰的地方。那边的海水因温度极寒,而被称作寒泽,水下有非常凶恶的鲛人出没。
还比如说颜辞云所在金丘的南方,那片焦土被称作焦侥,虽然看似没有生命的存在,实则内部有大片沃野,生活着许多火鸟。传说,它们是上一位天神应龙的后代之一。
甚至就连那座颜辞云自穿越以来就能看到,却因为遥远而无法抵达的雷山,都在巨鸟口中有了名字——
西极之山,又名阊阖之门。
传说中的天神应龙,就是从这道门现身人间的,所以许多大地上的巨兽们也认为,这道门可以通往神灵之所,只不过迄今为止都没有兽能抵达就是了。
而且,最开始的西极之山也并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到秋季就雷云盘绕,看起来极吓人的。
那里最开始只有云,没有雷,就像是仙境一样,美丽极了。
直到应龙死去后,那里才变得阴森可怕起来,甚至还有了巨大的雷云拱卫。
【不过既然天神大人您将四季拨回正轨,想来秋天西极之山的雷云也会消失不见吧……看来那群想要探索阊阖之门的家伙,又要来打扰了。】
随着巨鸟这句随口的嘀咕,颜辞云一愣,突然意识到一件事,那就是:
假若事情真的如巨鸟说的那样,这广袤的大地上、遥远的海外,还有许多聚族而居、曾经背刺过应龙的异兽的话,那么随着颜辞云吞噬应龙、拿走应龙的神力,这些家伙也必然会闻着味找上门来,想要想推倒应龙那样,把她也彻底杀死!
这一刻,本来过得悠哉游哉的颜辞云,心中生出了强烈的紧迫感。
那些巨兽之所以没有到来,是因为她所在的位置够偏,所间隔的距离够远。
但,再远的距离也总有被跨越的一天。
或许是一年后,或许是十年后,无论如何,它们一定会来。
所以,颜辞云一定要在它们到来前想好应对的办法。
颜辞云其实不怕单打独斗。
事实上,在一口气吹走庞然可怕的年兽,又一张嘴吞下水火两炁后,颜辞云就已经客观认识到,如今能在单打独斗上胜过她的异兽恐怕已经很少很少。
可是,谁说异兽就只会单打独斗了?
全盛时期的应龙,不就死于众多异兽的围攻之下吗?
就连那种天生就擅长打斗——至少比她擅长打斗——的应龙,都会死于围攻,更何况是她这样的“生活系玩家”?
所以,不管怎么想,她当前的第一要务,都是继续堆战力!
唯有把自己的等级堆得无限高、堆到打破天花板,堆成世上唯一的lv999,才不会害怕被一群99级的小卡拉米的围攻。
颜辞云思考着,暗自做下决定:等搞定这次的年兽偷蛋事件,就再次探索“新大陆”,获取更多技能点吧!
至少,要把【改造】这个好用的屠夫必杀技给堆满。
【吞噬】的吞天食地技能固然超模,一条应龙都是说吞就吞,可它发动的前摇有点长。
异兽们又不是死的,怎么会站在原地等她吃?
怎么想都是一发动就把生物活活肢解的【改造】更适合战斗。
在心中转过一个又一个的念头。
很快的,巨鸟居住的大陆到了。
这块大陆名为一目,最南边是颜辞云曾经遥望过的沙漠,往北则是大片大片的戈壁、石原、荒山、隧洞,等。
反正都是死寂而不适合生命生存的地方,并且温度相对普通地方要高上许多。
但是当扈——也就是颜辞云面前这只巨鸟的真正名字,颜辞云是以音译的,不知晓真正的意思——它们一族却喜欢居住在这样的地方,因为它们其实是食腐动物。
颜辞云:懂了,巨型秃鹫。
而既然是“秃鹫”,那就是下蛋的;既然是蛋,就会有被偷走的可能。
比如说上个月踩着飓风冲到这片大陆的巨大犬型动物,年兽。
事实上,在年兽偷蛋前,这群原住鸟其实是对它敬而远之的,毕竟它的登场方式太过拉风,一般鸟不愿意惹。
可后来,这群当扈们观察发现,这“大狗”想要“携风雨雷电而击”似乎是需要什么特定条件的,而它目前是无法满足这个条件的,于是当地鸟们决定,在“大狗”找回自己“掌控风雷的力量”前把它赶走,维护这片大陆的平静。
它们成功了!
没有风雷护身的“大狗”,就单纯是一个皮糙肉厚的大型狗子,怎么比得过飞行单位、特别是一群飞行单位的攻击?
可它们也失败了。
因为这狗子前脚被当地鸟们赶走了,后脚却又狡诈地来了个迂回战术,把颜辞云面前这只当扈的家给偷了,就连这只当扈盼了许久才得来的鸟蛋,都被这可恶的狗子踩了个稀巴烂!
这哪知鸟能忍?
于是,这只当扈心一横,飞过来跟颜辞云这位新上任的天神告状了。
要么,颜辞云出手管教那只狗子,给当地鸟们一个满意的结果,要么,这些当地鸟就自己上去大战三百回合了。
而至于这群巨兽互殴起来会给一目的地形造成什么影响……反正它们是给“天神大人”报备过的了!
一旁的颜辞云听着,也是十分的心虚,就差跟小白一样低头舔毛了。
颜辞云万万没想到,她随手丢掉的年兽,竟然会在一目这边引起这么大的骚乱。
可话又说回来,会引发这样的事,这群排外的当地鸟们也不是一点错都没有的。
颜辞云深知,年兽那只蠢狗一点脑子都没有,哪怕是被人打了,也会在短时间内迅速遗忘,回归漫无目的茫然游荡的状态。
所以一般来说,只要不率先对年兽下手,它就是一颗会走路的树。
可偏偏,这群当地鸟一劲儿围殴年兽,誓要将它驱逐,结果反倒赶错了方向,让年兽绕了个弯又回来了。
没错,年兽的“偷家”行动,绝不可能是因为年兽狡诈,学会了攻敌不备这样的高明手法,而只能是年兽被当扈驱逐的时候走岔了路,绕了一大圈后又回来了。
所以,当颜辞云来到受害鸟巢穴,查探了附近线索,确定了年兽就是“绕错路”后,就将这一结果告知了受害鸟。
受害鸟显然对这件事没什么自省的意思。
【难道它走错了路,就能理直气壮破坏我的家吗?】
【是它闯入了我们的领地,而我们每个鸟都在驱逐它这件事上出了力,凭什么就只有我在倒霉?!!】
其它围观的当扈们也纷纷发出不满的声音,呱呱不停。
【就是,我们才没错!明明就是那只坏狗的错!】
【它踩碎了我们族群的蛋,它要赔!要用命赔!】
【刚刚那一堆话说的什么?听不懂,反正是狗的错!】
颜辞云也知道,对头脑简单的异兽来说,这个理由不可能让它们满意,更不可能让受害鸟不追究。
其实说实话,这件事就是一团烂账,每个人都有错,每个人都没错。
而想要将这件事顺利解决,只有一个办法——
颜辞云伸手让这只受害鸟稍安勿躁,目光凝视地面上被踩碎的蛋壳和蛋液,蓦地发动了【改造】的能力,选中地上这团凄惨的碎蛋,捏在手里,随手一搓就是一个圆。
是的,颜辞云暂时捏不出惟妙惟肖、毛发分明的小动物。
但区区鸟蛋而已,她难道还搓不出来么?
于是,就这样。
上一秒,受害鸟的巢穴里还满是凄凉的蛋壳与蛋液,但下一秒,一切恢复如初,一只巨大的蛋搁在鸟窝里,满身霞光,岁月静好。
颜辞云说:“这样总可以了吧?接下来我会把年兽带走,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怎么样?”
一群刚刚还呱呱不停的当扈们,此刻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愣愣地看着面前像是被回溯了时间的鸟巢,一脸茫然,久久回不过神来。
颜辞云没等到回答,便当它们是默认了这个处理方式,离开鸟巢,抖开八方神火鞭,捆住戈壁滩上徘徊的年兽,把这蠢狗提起,就要离开一目。
不过,离开前,一只看起来像族群首领的当扈叫住了颜辞云,尊敬地在颜辞云面前低下头,将口中衔着的一根枝条轻轻放在了颜辞云掌心。
颜辞云在疑惑瞬间后,立即明白这应该就是调停异兽间矛盾后的报酬,类似居委会派出所收到的锦旗什么的,于是她也不推辞,坦然接下,定睛一看。
【七彩梧桐:七彩兼具的梧桐木,可以此为材料,建设凤凰台。】
凤凰台,这正是颜辞云想要在树屋上建设的琴室的名字。
原来,这一切竟然在这里等着吗?
颜辞云看着手上的这根泛着异彩的枝条,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轻笑起来,感觉自己如今所做的事,就像是……某个付出努力和善意就一定会得到回报的……游戏小任务?
这一刻,颜辞云在轻笑间蓦然觉得,和其它的智慧生命打交道、去调停它们之间的矛盾这件事,好像也没有她最初想的那么无聊无趣,惹人厌烦。
“我明白了。”
颜辞云收起这根七彩梧桐枝,向当扈首领轻轻颔首。
“那么,日后再见。”
颜辞云提起了年兽,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