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出现在颜辞云面前的世界也好城市也好,都已经不复最初的勃勃生机,反而入眼可见一大片一大片的焦土与废墟。
颜辞云清楚看到,那个象征着托肖文明的标识——那座好似连通天地的巨型图书馆,像是被一道巨大的刀锋从中切开,一分为二!
曾经繁荣的城市为之一空。
大地上的每个人都在逃亡,如无头苍蝇一样,抛弃了他们曾引以为豪的城市与文明,在荒蛮大地上漫无目的、却又无法停止地逃亡。
为什么?
——因为天上!
此刻的天上,竟然高悬着十二个太阳!
但奇怪的是大地竟并未因此陷入酷热。
颜辞云抬头,凝神望去,只见这十二个“太阳”里,除了一颗原始太阳和一个颜辞云熟悉的日之车外,其它的十个“太阳”,竟全都是神灵化身!
——那些出远门的神灵们,这是一窝蜂回来了?
这一刻,颜辞云头顶的“太阳”们,全都处于一种奇怪的僵持状态,一时间看不出什么端倪;
而颜辞云脚下的城市,则一片狼藉,瞧不见半个活人,唯有在极目远眺时,能看到远处大地上有人群散落,就像是一群巢穴被铝水灌入后侥幸逃出的蚂蚁。
颜辞云思考了一会儿,没有贸然飞到“太阳”上查看,而是捡起了地上散落的陈旧报纸、废弃资料。
她的动作不疾不徐,并且一丝不苟,细心地将城市里每一张可能记录了资料的纸张都捡起来瞧了瞧。
她捡到了被暴力破开的旧仓库里,那一份份没有卖完的旧报纸。
在报纸上,有人用感染人心的言辞记录着神学研究院的大发现:神圣的降临与神迹的显现!
这里的神圣,并非是太阳执行人南陆那样被人类社会赋予的神圣,这一份神迹,也绝非由人类操控显现的威能。
它们是来自于真正的神——
那端坐云上的神,终于看到了托肖人和托肖文明真正的价值,终于肯从云端上走下,垂怜他们、赋予他们神圣了!
当第一声神灵的低语被托肖文明的神学研究院捕捉,当第一个与神灵有关的梦境显现,并令一位老迈的神学研究专家返老还童后,他激动得几乎是涕泪横流,迫不及待地就将真神降临的这个消息公布了出去。
每个人都为此感到欣喜若狂。
每个人都坚信,这一切都是托肖文明的价值被神灵肯定的证明;每个人都认为,从此以后,托肖文明一定能在神灵的指点和帮助下,登上一个新的高峰!
甚至,托肖人还将这一天记录下来,写进了历史中,将它命名为神降日,并且就连自身文明使用已久的纪年法都大笔一挥,改成了神历一年。
谄媚讨好之态几乎跃然眼前。
之后,颜辞云又在废纸回收站里翻到了一本日记。
日记本的主人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她是政府基因优化政策下的产物。然而基因这种东西向来难说,所以哪怕她的父母分明是强强联合,最后却也只生出了她这样一个没有半点天赋、甚至还携带基因病的孩子。
她的父母害怕重蹈覆辙、再生出一个和她一样有基因病的孩子,便毅然决然地离婚了,而她这个拖油瓶,则被当皮球踢了一阵后,最后因拉不下脸送去福利院,只能扔到了姥姥姥爷家,由一个叫文白梅的家政人员负责照顾。
孩子的父母是大人物,姥姥姥爷同样是大人物,他们很少回家,也从来不主动看她。
空荡荡的家里,唯有孩子与文姨两个小人物日日相处、抱团取暖,因此在孩子心中,她与文姨两人不是母女,胜似母女。
时间来到神历第二年。
孩子五岁了,而政府也在这一年推出了神力活性药剂。
传闻,这药剂是神历这两年里由真神降下的诸多神迹之一,可以治愈任何疾病,包括目前医疗水平无法治愈的基因病!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神力活性药剂是对神灵赐福的神药的一种大批量复刻,目前还在试验阶段中,而仅有的几瓶通过了实验的完美药剂,又早早被人高价预定了。
不过,为了显示公平,政府还推出了一项补充政策,那就是主动参加神力活性药剂人体实验的人,可以在新的完美药剂出现时有优先购买权。
孩子将这一段话原样抄在了日记里,但她显然并不很明白这一段拐弯抹角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文姨显然是明白的。
于是某一天,文姨告诉她,自己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让孩子不用担心,因为等她再次回来的时候,孩子的基因病就会治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无论是那两个对自己孩子弃如敝履的父母,还是眼高于顶瞧不上孩子天赋的姥姥姥爷,他们都会将孩子捧在掌心、待她如同明珠的。
文姨向孩子描述的未来实在是太过美好了,但孩子却下意识地对这个未来生出了忧虑。
果然,孩子的担忧成真,文姨一去不回。
而取代文姨的新家政人员,是个讨厌孩子的粗暴男人。
明明他与孩子同为社会判定的“低价值”之人,但他却自视甚高,根本瞧不起孩子这种天生患有基因病的“残次品”,甚至在确定主家不在乎这个孩子后,暗地里虐待她。
他最常挂在嘴边的,是“你这样的残次品,凭什么投了这样好的胎”、“如果我有你这样的背景我早就翻身了”、“像你这种没有半点价值的废物竟然住这么大的房子,还有人好吃好喝地伺候,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公平可言”,诸如此类。
于是,在文姨离开的第五个月,孩子的日记就在对文姨的思念中彻底停下了,而这本日记,更是被当作废品,丢到了废纸回收站里。
就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
这件事没有在那个充满神之辉光的年代溅起半点水花。
又后来,颜辞云穿过城市,来到了化作废墟的神学研究院。
从如今残留的痕迹可以看出,当年似乎有一场极大的混乱在此地爆发、向外不断辐射扩散。
这样的混乱,既包括建筑物被强大的力量暴力摧毁,也包括疯狂的人群举起屠刀自相残杀。
前者颜辞云尚且能够理解,可后者就令颜辞云想不太明白了。
于是,她在这座满是尸体和喷溅血渍的倾塌建筑走了一圈,在这里找到了一些研究院人员离开时来不及销毁的资料,和一些满是无意义图画和呓语的稿纸。
她将它们一一抚平,细细看过。
神学研究院中掉落的这些资料倒还好说,除了一些形而上学的哲学理念外,大多是对回归人间的众神的观察和记录。
根据神学研究院的观察,最初回到人间、在托肖人面前展现神迹、令老者重返青春的,是智神。
之后,很快的,火神、水神、怒神、死神、大力神、祭神、风神等等,所有曾在过往文明中显现过神迹的神灵,几乎都出现在了托肖人的面前,显露出了神迹。
只除了创世神胡拉坎,以及托肖人的造物主太阳神托肖。
对此,这些神的解释是,创世神已经不插手地表文明很多年了,而太阳神托肖,则是在得知托肖文明造出了一个太阳神宫和“太阳执行人”后暴怒不已,认为自己的造物冒犯了自己,想要降下灾难,清洗地表文明。
如果不是众神拉住了祂、约束了祂,恐怕灭世的灾难早已先神族一步降临人间了!
托肖文明得知此事后,被莫大的恐惧笼罩。那一直在托肖文明身后的名为毁灭的阴影,似乎在这一刻终于追上了他们!
他们诚惶诚恐,恳请众神示意要如何做才能消弭造物主的怒火。
众神说,要让天上再不可有第二颗太阳。
于是,当天晚上,数千年没有降落的太阳神宫落在地面,甚至被摧毁了核心动力。
而曾经象征着托肖文明最高荣耀和最高身份的“太阳执行人”,更是被关入牢狱,再不拥有站在阳光下的资格。
而这一切,才不过是众神降临后的一个月,也就是神历第一年所发生的事。
颜辞云看到这里,惊讶看了看天上。
难怪。
难怪如今的天上,升起的是日之车而不是太阳神宫。
那南陆呢?
成为了阶下囚的南陆,如今怎么也在天上?发生了什么?
颜辞云继续看了下去,却并未立即找到结果,只有大片大片对众神的描述和溢美之词。
除了最后一张、也是唯一的一段记录:
【他疯了,他真的疯了!】
【南陆竟然说神都是假的,他竟然向神宣战!】
【我们的文明要毁灭了!而这一次竟然不是因为神,而是因为人!】
【南陆是文明的永恒罪人!!】
颜辞云:“啊?”
颜辞云又抬头看了看天上,茫然不已。
搞什么啊?
上一张还在说南陆被剥夺了所有力量,打入牢狱,成为永远不可见天日的罪人。
这一张又说南陆向众神宣战,把托肖文明卷入了可怕战火,是文明的罪人。
这、这怎么做到的啊?
以一人之力向整个神族宣战,把整个文明拖入战火。
不是颜辞云要小看谁,而是从逻辑上来说,这件事真的很不合理!
颜辞云还想继续看,但正式的资料到此为止。
没有更多的记录,没有更多的线索,也没有提示。
颜辞云只能放下这些资料,开始翻看自己拾取的一大沓草稿,目光快速扫过草稿上那些仅有的文字。
但让颜辞云莫名有些头皮发麻的是,这些文字不像是研究工作者留下的文字,反倒像是某种疯子的呓语,充斥着大量奇妙的比喻、破碎不连贯的描述,和难以理解的思考回路。
非常微妙,非常可怖。
像是看到一个与自己相熟多年的老邻居,突然在你面前扯下头皮,露出内里机械构造的恐怖感与伪人感。
颜辞云不敢多看,一张张快速翻过,唯恐自己也被这微妙的伪人感给感染了。
最后,当翻到某一张草稿时,颜辞云的目光在草稿上的某一段文字上定格。
【全世界的人都疯了,只有我还清醒地记得这一切……我们的文明完蛋了,因为众神早已经降下了神罚,只是我们谁都没有发现。】
【我们这一纪文明的结局早已注定!我们所有人都会毁灭于不可理解和恐惧!】
【如果还有人能活着看到我这一段话,如果你还是清醒的,记住,不要抬头!不要看向太阳!】
【那不是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