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要明确的一件事是,虽然每个世界对力量的叫法都各不相同,但无论是地火水风还是金木水火土,其力量的本质是不变的。
所以月属阴,日属阳,它们是相生相克的关系。
由此,可以很容易联想到一件事,那就是当托肖人在大地上寻找到这颗月亮宝球时,他们能否发现这颗宝球的不同凡响、发现它对太阳执行人的克制?
必然是可以的。
那么他们也必然会谨慎地使用这颗月亮宝球。
比如说用来关押某个特定的人。
颜辞云想,这大概就是“月阴室”这个名字的由来吧。
按理来说,这样的关押是不会出岔子的,毕竟“太阳执行人”这个叫法再如何高大上,其指向的也只是一个获得部分太阳神力的人类,如果没有意外,一个人类是不可能挣脱由原始月亮残躯形成的月亮宝珠的束缚的。
可意外就是这样发生了——
被放置在负十三层囚神狱里的太阳神残躯逃脱了!
可能是因为某种共鸣,也可能是因为某种召唤,甚至可能是因为某种阴谋。
太阳神死去的躯体从负十三层消失,化作了南陆的力量……又或是南陆化作了太阳神的力量?
谁说得准呢。
总之,当负六层月阴室内的太阳神力疯狂暴涨时,月亮宝珠作为月阴室的核心,自然承受了最大的压力。
而直到月亮宝珠再也抵抗不了太阳神力后,被它囚在笼中的犯人消失了,月亮宝珠则原地碎裂,其残余的月亮神力则取代高温的太阳神力,向整个负六层扩散了出去。
这也是为什么颜辞云在踏入负六层后明明气温没有异常,但就是觉得四周格外幽冷。
因为太阳神力属阳,作用于物质,特性是高温和燃烧;而月亮神力属阴,作用于灵魂,特性是冻结和石化。
玉就是石头,所谓的“玉化”,不正是“石化”的一种吗?!
所以,整个负六层的石化路径,应该是这样的:
首先,当阴阳两种属性力量在月阴室内发生碰撞时,月阴室的外层开始凝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玉壳/石壳。
在这个时候,整个负六层的狱警们应该也发现了不对,慌张试图逃离。
可很快的,甚至没等离电梯最近的那个人按下按钮,月亮宝球便碎裂了,太阳就此逃逸,月亮神力则从宝球泄露扩散,瞬间抽离了本层所有活物的生命,包括血肉,包括灵魂!
颜辞云不知道被月亮神力侵蚀的血肉去了哪里,但她知道,被月亮神力抽走的灵魂在哪里。
它们曾在这负六层的墙面中沉睡了不知多少的岁月,而如今,它们全都在她死神外套的空间袋里。
“也就是说……故事的开端,就是太阳神躯的逃离……”
随着太阳神躯的逃离,神学院研究所和“神经病院”也立即反应过来,立即丢下手上的一切,第一时间撤离。
与楼下研究所们一块儿准备跑路的,还有负六层的狱警们。
可月阴室的变故发生太快了,他们最快的那个明明都跑到了电梯前,却没来得及按下电梯键就被月亮神力石化了。
“不过……”
颜辞云凝神思考:不过,这个猜想虽然是最合理的,但还有两个很重要的问题。
第一个问题是,死在负六层的人数,与颜辞云在墙面里收集到的灵魂数量对不上。
颜辞云大致扫了一眼,发现这负六层虽大、被石化的骨架虽多,但满打满算也不到两百。
可颜辞云从墙面里“采集”到的灵魂,又何止百数?
颜辞云粗略一估计,就知道它几乎有万数!
这样可怕的死人数量和灵魂数量,到底从何而来?
颜辞云实在找不到答案。
甚至当颜辞云将负五层到负一层全都搜了一遍后,也没有得到答案。
因为以上的那些楼层,都是普通的典籍存放层和物品存放楼层,人类活动的痕迹很少,自然也不会有特殊的资料之类。
而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随着太阳的逃脱,地面上那个普通的神学研究院也发生了暴乱?
这一场暴乱留下的痕迹非常混乱,应该是许多掌握了不同属性力量的人在同一时间出手了,并且是无差别地向所有人发起攻击,造成了数量恐怖的人员伤亡,甚至让整个地面建筑都化作废墟。
这些人莫非是疯了吗?
很有可能。
但理由呢?
如今的颜辞云已经知道,天上的太阳并不是真的太阳,而其实是一具巨大的、散发着可怖高温和火焰的尸体——
是的,直到被神学院的那张“疯言疯语”提醒,颜辞云凝神看了许久才终于分辨了出来,那颗看起来与寻常太阳没什么两眼的东西,其实根本不是太阳,而是一具被无形力量揉捏成了一个圆形的巨大尸体!
在发现这一点的时候,颜辞云也是被狠狠吓了一跳。
但那时候,颜辞云只以为那具尸体是“太阳神”。
可直到颜辞云来到负十三层,发现太阳神的尸体其实被困在囚神狱里后,天上那具充当太阳的巨型尸体的身份,就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在颜辞云脑中的疑问变得越来越多:
天上的那颗“太阳”,如果不是太阳神的话,又会是谁?
神学院地上的人为何发疯?为什么他们要强调“不要看太阳”?
神学院地下的灵魂从何而来?为什么会有成千上万的死魂被禁锢在负六层?
颜辞云思来想去,实在没有答案,最后只能翻出了那个被她早早否决掉的方案:
翻阅死魂的记忆。
就让当事人来告诉她答案吧!
这样想着,颜辞云从空间口袋里掏出一个灵魂,凝神看了两秒后,松开手,任它在虚空轻轻漂浮,同时打开人物面板,做好一有不对马上切人物卡的准备后,则伸出指尖,轻轻一点。
就如同颜辞云所想的一样,她对“死亡”这份力量的操控的并不熟练,细节方面非常烂。
毕竟颜辞云自身是没有“死亡”这个属性的,她之所以成为死亡收割者,完全是因为披上了这身死神外套。
但好消息是,他人记忆的涌入,对颜辞云自身灵魂的冲击小之又小!
哪怕支撑颜辞云自身的记忆,仅有不到五年的细节,可当她面对旁人二三十年的记忆冲击时,她竟然只如同看了一场电影似的。
不能说一点影响都没有,只能说,略有。
颜辞云终于放下心来,反手从空间袋里又掏出数个灵魂,准备把这些幸运儿的记忆一一查看过去。
第一个被颜辞云抽中的幸运儿,是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社畜。
他的一生都十分平淡,按部就班地长大,按部就班地学习,按部就班地等待学校分配工作。
——是的,他甚至连进正价宫面见沃拉冈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动等待学校按照他们的成绩划分区间,批量分配工作。
但这人身上似乎真的有几分幸运在身上,毕业后得到的工作简直像是撞了大运,竟然是来到神学研究院当一名整理神学书籍资料的专家!
要知道,这个工作虽然工资不算高,但却是出了名的安全不累事儿少,和那些负责去野外开荒的、负责规划城市建设的、负责搬砖抹灰的之类工作,好到不知哪儿去了。
因此,毕业季短暂的狂欢后,新任专家走马上任了。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一份本该是外人眼中的完美工作,却一步步将他逼上了绝路!
从他来到神学院的第一天,他就觉得这里的同事们非常奇怪。
他们脸色惨白,眼眶深陷,身形瘦削,摇摇欲坠像是得了什么古怪疾病,看起来似乎下一秒就会倒头栽下。
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这些人的身上竟然会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最开始时,他还以为那是同事们口中的嘟哝声。
就像是校园时同学们偷偷背诵时发出的声音一样,背着背着、背到卡壳时,就会忍不住发出一些古怪的气音和苦恼的呻吟。
而神学院的环境其实就是一个放大版的校园,这些同事们肯定也在偷偷背诵着什么吧?
他是这样想的。
可很快的,他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因为在某天吃食堂时,他清楚听到坐在自己对面喝粥的同事身上发出了一声轻笑。
嘻嘻。
像是恶作剧得逞一样的轻笑。
甚至像是少女一样有着绸缎般嗓音的轻笑。
可坐在他对面的同事,分明是个老人,甚至对方还在喝粥!
那……那这样的声音……
是怎么来的?
这一刻,一股说不出的凉气从脚底升起。
而也正是从这一天开始,他见到的怪事越来越多。
有时候,他在低头整理书籍时,分明听到有人在身后呼唤他的名字,可当他回头时,背后空无一人。
有时候,他在租房里切菜时,刀下的菜板突然溢出鲜血,甚至长出人脸来,向他发出尖利叫声。
有时候,他在夜晚入睡后,突然感到自己像是被什么人按进水底,在呛水和窒息中几乎死去,可惊醒后却没有在自己身上摸到半点水渍。
甚至有时候,他在与同事们讨论事项时,突然见到面前的同事无火自燃,短短片刻间就烧成了一具焦尸,并且伸出手疯狂向他抓来,直把他吓得大叫不已,可当他被旁人用力晃醒后才发现刚刚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等等等等。
因此,在进入神学院短短不到三年的时间里,他就变得和那些同事们一样瘦削惨白,不,是比他的同事们更虚弱颓败。
因为就在他终于忍不住这三年越演越烈的幻象侵袭而想要自杀时,他被同事及时发现,送到了神学院地下负十层的治疗病院里。
从这一天以后,他的精神就变得越发迷乱了,就像是被撕碎后揉成一团的碎纸。有时候,他以为自己还在上学,还在父母的膝下撒娇,但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该起床上班了。
而在他短暂清醒的时间里,他会花时间去思考。
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
如果疯了的话,他是如何疯的?为什么疯的?
而如果没有疯的话,又是谁疯了?
他没有得到答案。
只有记忆最后的那一轮耀眼太阳,在不知道是否为精神病病人临死前的幻想里熊熊燃烧。
“好冷啊……”
这是他在这一轮太阳下最后留下的话语。
·
第一个幸运儿的记忆就此结束。
颜辞云眉头紧皱,发现事情变得越发微妙了起来。
要知道,对于神学院集体发疯这件事,颜辞云是有大致猜想的,比如说被月亮宝珠碎裂时的余波影响到了什么的。
阴属性的力量作用于精神,当它以“强-次强-弱”的范围扩散出去后,地面上的神学院众人没有如负六层的狱警们那样被玉化,而是发了疯,也是很合理的。
可事实上,在第一个幸运儿的记忆里,当他被关进负十层的治疗病院时,天上那位太阳执行人的名字甚至还不叫南陆!
——神学研究院的发疯史,竟然是从那么久以前就已经开始了?
这是颜辞云得到的第一个有用信息。
那么,他们究竟为何发疯?
真的不是因为月阴室里月亮宝珠潜移默化的影响吗?
毕竟,像原始月亮残躯这样重量级的东西,就算是没有发生神力泄露,也肯定是会向周围持续散发影响的,这样的影响,必然会损害人类的精神。
可事实上,第一位幸运儿的脑中幻象,其意象却大多是与“太阳”相关……所以,难道真的不是因为“月亮”,而是因为太阳?
是因为神学院的众人“抬头看了太阳”,所以才发疯了?
但这不合理呀。
这个世界里“抬头看太阳”的人那样多,为什么偏偏只有神学院的人疯了?
而且,多年前死在负十层精神治疗病院里的人,为什么灵魂却出现在了负六层的墙壁里?
除非——
这一刻,颜辞云脑中蓦地冒出了一个令她头皮发麻的念头。
——除非,负六层墙壁内的灵魂,根本不是因为月亮宝珠的碎裂而被意外卷入、封印于此的。
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某些人在建造地下建筑之初,就用了特殊方法,意图将所有死在神学院里的人类灵魂全部封存在这里!
几乎在这个念头生起的瞬间,颜辞云便从生死夹隙中迈步而出,伸手一拳击碎了身旁的墙面。
砰!
随着一声略显古怪的空洞回响,墙壁碎裂了。
一股咋看之下漆黑粘稠、细细看去时却又恍若透明的古怪液体,竟然就这样从墙壁内部缓缓流淌出来。
莫名眼熟。
颜辞云蹲身,指尖在这黑水上一抹,轻轻一捻,就感受了熟悉的触感和阴冷。
“是冥府之水……”
——竟然是九层冥府里的水!
他们怎么得到的?
——竟然有人把九层冥府的水建在了负六层的墙壁夹缝内!
难怪这里储存大量的灵魂还不被九层冥府里的死神发现,难怪颜辞云站得这样近都没有发现墙内的端倪。
因为引渡灵魂、储存灵魂,这本就是冥府之水的本职工作与使命!
“可是……问题是,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已经有了真正的九层冥府,托肖人却还要在人间、特别是在神学研究院的正下方 ,建立起一个“人间冥府”?
随着颜辞云的发现越来越多,一个令颜辞云越来越感到不安的猜想开始浮出水面。
她眉头紧皱,在原地站立许久后,终于在迟疑中伸出手,向着第二个幸运儿的记忆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