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幸运儿的记忆,来自一个病人。
但这位并不和第一位幸运儿那样,是在发疯后被压进负十层治疗病院的精神病人,而是一个看起来似乎与神学院毫不相关的基因病人。
托肖文明是一个非常看重“基因优化”的地方。
可有时候,越是强调“基因”的重要性,就越容易把基因排列组合出一些奇特的疾病来。
像多指症、智障、肌强直、先天性愚型等,这些也只能算小儿科。
就连颜辞云从废纸回收站的日记本里窥探到的那个同样患有基因病——白化病——的孩子,在托肖文明的基因病史上也不算多么严重。
真正难以解释、让颜辞云见了都要近乎一声“厉害”的基因病,还得是这位病患身上自带的日灼病。
所谓的日灼病,很简单,就是暴露在日光下超过一小时以上就会发生人体自燃的病症。
这个病症听起来有点像吸血鬼病,也就是卟啉病,可却又比卟啉病要严重得多,因为病人一旦开始自燃,那火焰就是绝对不可熄灭的!
它会一直一直烧下去,直到将病人身体彻底烧尽、烧成一具再没有任何价值的焦炭,才会停止。
托肖文明对这个病症的由来并没有做出更多解释,只说是“严重的基因突变”。
不过还好,这个病的死亡过程虽然听起来极为可怕,但想要避免也很简单,只要昼伏夜出绝不好奇出门晒太阳,那么保住一条小命还是很容易的事。
人又不是非得晒太阳。
只要能活命,不晒太阳又算什么大事呢?
可是,总有一些人是无法忍受的。
特别是当这个人明明出身高贵,自生下来就站在了常人望都望不见的云端时,他又如何能够忍受自己缺失了一样99%的人都拥有的东西?
他如何能够忍受有一样东西对旁人来说廉价得唾手可得,对自己却昂贵如同生命?
因此,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他位高权重的父母为了研究如何治好他的基因病砸入重金,不但自己开了一家日灼病的研究病院,并且在所有与日灼病相关的医疗研究所入了股,只求能第一时间获得日灼病的研究新进展。
功夫不负有钱人。
在他们家日复一日的砸钱下,一个有关前沿医疗技术的消息传到了他们耳中——
听说,有一个医疗公司秘密研究出了一个医疗新技术,可以为托肖人治疗80%以上的基因病,并且由于这个技术十分难得,需要使用的医疗设备格外高端,药品格外昂贵,因此这项技术对普通人群保密,只向权贵人士开放。
更重要的是,在消息散播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一小部分患有基因病的权贵人士治愈出院了,而这一小部分被治愈了基因病的人里,恰好包括一个患有日灼病的人!
于是,这一刻,在听到这个消息的这一瞬间,狂烈的喜悦席卷了这位日灼病患者的心,蒙蔽了他的理智,让他不顾父母“再观望一下”的劝阻,执意要把这一项医疗技术使用在自己身上。
他的父母十分无奈,只能叫来那个医疗公司的研究专家,让对方跟自家公司的研究者详细解释一下这所谓的“前沿技术”的医疗原理,以及这项技术对日灼病的治愈概率。
对方公司的人解释得非常详细,听起来也似乎十分可靠,但说道日灼病的治愈概率,对方却直言不讳地说“不太高”,因为这个技术并不是专门针对日灼病的方向进行研究的。
父母听后,忍不住打起了退堂鼓,可他想要使用这项技术的心却更强烈了。
这就像是投资。
如果一个投资顾问天花乱坠地向你介绍某个项目、极力怂恿你购入时,那么这个项目多半是有问题的。
但如果那个投资顾问对你礼貌克制,用保守的话语和“你爱投不投”的姿态向你分析一个项目的优劣时,这个项目则多半是没问题的。
哪怕不能大赚,但也基本不会亏掉底裤。
所以,他执意要使用这个医疗技术,执意进行这一次的治疗。
甚至不同于父母的沉重忧虑,他的心情十分轻松。
毕竟,哪怕治疗不成功又如何?
不过是白花一笔钱罢了。
反正他家有钱有权,这点儿砸钱的小问题,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三个月与父母的僵持后,他还是得偿所愿,被送进了那个医疗公司独资的医院里。
而当他躺在手术台上被推进手术室里注射麻药时,迷迷糊糊中,他看到半空中有无数幽魂在尖啸哭号,还听到无数重重叠叠的低语。
是……错觉吗?
无影灯下,他努力凝聚自己有些涣散的目光,在不知真假虚实的世界里看到了两个模糊的人影,听到了他们平静漠然的对话。
“……这个人体内的元素达标了?”
“火元素含量56%,是素质最好的那个。”
“哦?56%的火元素比?那的确挺难得的,怎么这么好的身体现在才送来?”
“没办法,他父母比较难搞,标准的钱权组合,哪怕是我们想要糊弄过去也要多花点时间。”
“现在没问题了?”
“没问题了,跟上头通好了气,这两天就会把他妈的官撸下去,再把他爸搞破产送去监狱,到时候这对夫妻自顾不暇,当然也顾不上这个儿子的死活了。”
“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他们家应该挺识时务的吧?”
“这不是缺钱嘛!”
“哦!”
“行了,别聊了,快动手吧,那边还等着接手这具身体呢!”
“没问题。不过这小子的灵魂怎么办?也像那些人一样处理?不是说这种人的灵魂和肉身联系极强吗,万一那边转移灵魂时这里闹出了动静,我们不会被拉过去担责吧?”
“没说就按老规矩处理。”
“那行。”
迷迷糊糊中,他的大脑难以思考,也难以明白这样的一段话代表着什么。
但他可以感到剃刀是如何刮掉头发的,锯子是怎样劈开头颅的,而他的大脑又是如何被一点点摘下的……这一刻,他心中生出了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死亡一步步逼近的时刻,他却并没有想到自己的父母,而是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的年纪还小,却已经早早明白了什么叫身份什么叫阶级。
所以,当他命令保姆家的儿子趴在地上给他学狗叫,却遭到对方的拒绝和质问时,他仰着头,得意又恶意地说道:
“你问为什么?因为我生来就是站在云端上的!”
“因为我是支配者,你们是猎物,所以我想要你们怎么样,你们就得怎么样!”
“你信不信,哪怕我在这里杀了你,你妈也得趴在我脚下舔我的鞋?!”
支配者,支配者……
谁又会是永恒的支配者呢?
【我诅咒你们……】
在生命的最后,他心中恶念如杂草丛生。
【我诅咒你们,总有一天将如我一样跌落云端!】
·
颜辞云收回手,再次陷入沉思。
从这个看起来跟神学院似乎毫不相关的病人身上,颜辞云得到的消息并不算多。
在略过他大部分毫无意义的人生后,他留给颜辞云有价值的消息,有且仅有两个。
第一个消息是,托肖人的很多“基因病”很可能不是单纯的病症,而是人体内的某种元素超标,比如说日灼病就是“火元素”超标后在特定条件下引发的自燃现象。
这个消息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真的是一点都不重要。
因此颜辞云很快将它丢下。
而第二个消息就重量级多了。
原来,在很多很多年前,托肖文明的黑暗里就有人在着手进行着一些秘密项目。
这个项目咋听起来似乎跟“灵魂”、“身体”、“基因病”等要素相关,但颜辞云大胆猜测,这个项目应该是有人在有意收集一些特殊条件的身体,并在这些身体上进行相应实验!
更可怕的是,这个项目主持者背后的保护伞大得可怕,哪怕是“副市长+首富”的官商组合都被他们当作猎物,随随便便拉下马,从此求助无门。
——什么人能量大到这种地步?
毫无疑问,只有托肖文明的政府自身。
所以颜辞云大胆猜测,这个项目,应该就是官方的秘密项目!
想到自己在神学研究院地下研究所看到的一系列秘密研究和秘密项目,想到自己手里这个跟神学院毫不相关却偏偏出现在神学院地下负六层建筑里的灵魂,颜辞云咋舌。
“该不会真的是我想的那样吧……”
这个托肖文明,有在背地里拿他们文明里的子民做什么惨绝人寰的实验这件事,几乎是可以确定的了。
而当这个实验与神学院扯上关系后,托肖文明的真正目的,似乎一点点明确了起来。
“所以,根本不是什么冠名堂皇的【再造文明】计划,也不是什么被迫合作的【再造太阳】计划……”
颜辞云有所明悟。
“是哪怕把整个人间化作地狱,都要把某些小部分人推上云端、成为永恒支配者的……【再造神族】计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