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心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在看到“太阳”的真相的那一天,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又到底都说了些什么了。
她只记得自己被无边的悲伤、恐惧、怨恨包围,又像是在永无尽头的路上狂奔。
记忆的碎片像是万花筒,在她脑中翻滚,折射着一道道绚丽的光团。
而直到那双真视之眼被摘除后,她才终于找回了那个平静的自己。
所以,没错。
或许对很多人来说,她全心一生中最大的悲剧是怀璧其罪、是明明拥有不可思议的天赋却只被当作孕育神器的容器,最后本属于她的神器被人取走,而她这个“容器”则被人弃如敝履……对常人来说,这绝对是难以接受的事。
可事实上,在全心看来,那双眼睛并不重要,而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在意自己被政府以正义之名幽禁终身的事。
关于前者,或许是因为全心清楚知道,自己的那双眼睛在这个被诅咒的世界里是祸非福,知道那些觊觎这双眼睛的人,都将在他们把眼睛的能力发挥到最大的时候直面胡拉坎的诅咒,陷入永恒的疯狂。
而关于后者,则是因为全心知道,自己并非孤独一人。
是的,非常有趣的是,在政府摘除了她的真视之眼,又将她关在无音室里,禁止任何人与她交流后,她竟然又觉醒了第二种能力!
她开始能够听到一些常人听不到的声音,她也遇见了一些自己在正常情况下绝对遇不上的人、看不到的故事。
所以,哪怕在旁人眼里,她这个十三岁就被迫失明入狱、失去未来的女孩,实在凄惨,但事实上,她其实过得不错。
甚至就连特殊监狱要求的“不允许交流”的规定,都反而帮助了她,让她能够安安心心地坐在自己的小窝,倾听自己在监狱里交到的好朋友们的故事。
或许这些朋友们都憋得太久了,所以几乎就在全心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后没多久,他们就迫不急地来向全心倾诉了。
第一个向全心倾诉的,是一个憋了许多许多年的城市调停者。
城市调停者是对城市了解最深的人。他们天生就对空间极度敏锐,知道哪里能够进行开发建造,需要修补维护。而一些在超数绘图上格外优秀的人,甚至会觉醒空间方面的能力,直接用空间置换的方式,将城市的建筑进行转移。
所以能成为城市调停者的,都是十分了不起的人。
全心拿出自己最大的耐心,一遍遍听这名城市调停者的絮絮叨叨,从他的口中了解了什么是超数绘图,明白了如何进行空间置换,甚至了解了自己身处的地下监狱的缺口所在!
没错,这个地下监狱虽然打乱了空间常数,让它从外界的城市调停者眼里消失,也严格禁止了空间能力者的进出,但它其实是有缺口的。
并且这个缺口,正是这名城市调停者刻意留出的,因为在建造这个地下建筑的时候,他就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所以他刻意为自己留了一条路。
只可惜,这条路还没来得及用上,他就死去了。
听到这里,全心终于对自己的学习机生出了两分好奇。
“你是怎么死的?”
城市调停者沉默许久,第一次对全心提起了自己的死因。
【你知道古人建造墓穴的时候,为了不让自己墓穴的防盗设计被盗墓贼得到,都是怎么做的吗?】
城市调停者说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死亡之初时剐心刻骨的痛恨,只有平平淡淡的“算了”。
【他们将所有参与墓穴设计的工匠全部坑杀。】
【我就是这么死的。】
全心先是点头,然后摇头:“是的,但不止如此。你藏了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才是你死亡的真正原因。”
这一刻,这位一直表现得无话不说、毫无心机的城市调停者,似乎向她投来了一道意外目光。
但他没有回答。
第二个向全心倾诉的,是一个神学研究者。
她是非常非常久远之前的人了,因为她的名字,甚至连全心都听过:明淑华,神学界的泰山北斗,奠定了近代神学基础的人,更是这座神学院的创始人!
她死于一百二十多年前,死因据说是为了探查众神在大地上遗留的痕迹、拼凑出过往文明的毁灭真相而执意离开城市,游历天下,最后意外死于山崩的人。
所以,哪怕如今的全心对所谓的“神学”再没有了兴趣,但在面对这样德高望重的前辈时,她还是耐心聆听。
当然,这也跟明淑华谈吐幽默风趣、懂得很多知识和很多故事有关吧。
她们花了很多很多的时间,说了许久许久的话,谈论了那么多的故事和道理。
而最后,全心终于按捺不住,问出了那个让她疑惑已久的问题:
“明姨,我听说你当年是死于意外的山崩,尸体是在很远很远的一座废墟里发现的……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没有去冥府,反而还留在人间,甚至徘徊在这座监狱里呢?”
明淑华沉默了一会儿。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明姨的故事总是很好听,很有趣,寓教于乐,所以全心对这个故事抱着十二分的期待。
可出乎意料的是,明姨这一次的故事干巴巴的,不但不有趣,还十分压抑。
明姨说——
【很久很久以前,有过一个谋士。他出身低微,却生得聪明,无论学什么做什么都是一遍就会,所以他自持才华,生出了无穷的野心和抱负,想要打破身份的界限,站在高处,成为那个名利双收的人。】
【而恰好,他最年轻气盛的时候,他所在的城市遇到了一个危机——一场可怕的疫病在城市里蔓延,而唯一能治疗这场疫病的,是一味需要人血浇灌才能长成的药。换而言之,想要治好某些人,就一定要杀死某些人。】
全心天真提出建议:“不能每个人都只浇灌一点点血吗?就像是献血一样。这样一来,又有了药,又不会有人死去,难道不好吗?”
这一刻,全心听到了明姨近乎自嘲的笑声。
【你是一个好孩子,全心,所以你才会提出一个尽善尽美、希望大家谁都不要失去的提议。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对有些人来说,别人的“没有损失”,就是他们的“最大损失”,你明白吗?】
全心茫然摇头。
【不知道也好。】
明姨并没有详细解释,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为了快速获取这一味药材,那个谋士提出了一个可怕的建议:将一小部分对社会无用的人聚集起来、控制起来,然后……让这些无价值的人,为更有价值的人……做出他们一生中的最大贡献。】
【这个提议被采纳了。】
【于是,这场疫病的最后,损失被控制在了极小的范围里。有人付出了生命,有人收获了健康,有人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名利,甚至还有一些染上疫病的人在痊愈后获得了不可思议的力量!】
【所以很快的,谋士得到了一个命令:去寻找更多诱发疫病的方式。】
【谋士几乎瞬间就想明白了那些人究竟想要做什么。他终于明白,自己的提议推开了一扇怎样可怕的大门,而站在这扇门后大笑着的人,也不是他以为的功成名就的他自己,而是一群真正的魔鬼!】
【可他没有拒绝。那时候的他想着: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因为,哪怕我不去做,也总会有人去做的,不会有任何人因我的拒绝而获救,甚至如果我推拒了这件事的话,就连我自己都会因此而亡……所以我没有办法……我不是故意为恶,我只是没有办法……】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啊,是一个非常俗套的故事。那个谋士成亲生子了,生下了一个没有“价值”的儿子,而这个儿子,则在他为了那群恶鬼寻找疫病、散播疫病的时候,被人抓走,贡献出了他仅有的“价值”。】
【直到这一刻,那个谋士终于在死去爱子的痛悔中幡然醒悟,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但这时候的他想要逃脱也逃不掉了,所以,后来,在他想要逃跑的时候,他被人以意外谋杀在城外,并和他死去的儿子一样,贡献出了他最后的“价值”……】
【仅此而已。】
到了最后,明姨也没有回答她是如何死、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可全心在懵懂中,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
“明姨。”
全心说。
“你和那位城市调停者隐藏的,是同一个秘密吗?”
明淑华同样没有回答。
就这样,全心在监狱里交到了一个又一个朋友,从这些朋友身上学习一些常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知识,在这些朋友记忆里一段又一段最激烈的爱恨故事里徜徉。
她对自己当前的生活其实并没有任何不满。她有的吃有的穿,有这样多的朋友和这么多的故事。
她几乎忘了监狱以外的世界,忘了天上的那一轮“太阳”,也忘了那令她几乎令年幼的她崩溃的预言和诅咒。
直到她遇到了两个狱友。
第一个狱友,名为楚佩雯。她曾经是维序者,有着一颗连神圣天平都承认的最正义的心,如今却以罪人之名被困在永恒的梦境里。
第二个狱友,名为南陆。他曾经是太阳执行人,为了托肖文明的正义而杀死了千余人,被称作“最接近太阳的人”,如今则以渎神之名被囚于永夜。
“为什么?”
全心向自己的好朋友们发问。
而她耳目灵通的好朋友们则告诉她,带着说不出的嘲讽:“因为‘神’回来了。”
这一刻,全心怔在原地,那些如同噩梦一样的记忆如潮水涌回。
她想,或许自己真的是天生的罪人。
否则她怎么会在得知了这样多秘闻、懂得了这样多知识后,竟然还耽于安逸和享乐,在这小小的牢狱里一年又一年地过下去,随波逐流,放任众神的归来?
她想,她或许真的应该做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