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获得真正的神启后,任善仁当然有想过独吞这个秘密、成为太阳神托肖唯一的神选之人。
为此,他砸下了自己手里所有的钱,买下了太阳神托肖神躯的埋藏之地。
可之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从破碎冥府中溢出的死亡和诅咒,不是凡人能够轻易抵御的,因此,任善仁不得不将这个秘密上交给政府,换取政府的庇护,以及神学院的合作。
而这,也是天坑之下枉死者众多,外界却一篇报导一点风声都没有的原因。
“那么,第二个秘密呢?”
第二个秘密,是【再造文明】项目的曲折来历与真相。
当时,在政府和神学院联手挖掘太阳神托肖的神躯之初,他们的确是准备按照太阳神所说的那样,为他重塑神躯、为他复□□耀的。
毕竟,太阳神托肖才是他们托肖人的真正造物主。
只有太阳神托肖越发荣耀辉煌,他们托肖人才能如同胡拉坎点化的神族那样全族飞升,不是吗?
然而,人心的贪婪欲望实在是最可怕的魔鬼。
当九层冥府被托肖人挖开,它的第一波诅咒化作瘟疫,在托肖文明内部疯狂扩散时,当时还是一位普通学者的明淑华,在鬼使神差下提出了一个比瘟疫更疯狂的提议:
如果一定有人会因为冥府的诅咒而死亡,那为什么不让那些对社会无用的人去死,而留下那些有用之人呢?
比如说科学家,比如说学者,比如政要,比如说富商。这些都是对社会贡献极大的有极高价值的人物。倘若他们死去了,那对托肖人对托肖文明来说,都是多么可惜的事啊!
所以,为什么不让那些流浪汉、残疾人、低级劳工、可被AI替代的低级文员、乃至是只会占据社会医疗资源的重病患者,让这些无价值之人替代那些有价值之人死去呢?
就像是剪枝。
抛弃那些无价值的、拖后腿的累赘,保留下有价值的、有贡献的枝干,既减轻了政府的负担,又优化了文明的运行方式,令整个社会、文明与政府,都越发地欣欣向荣,辉煌灿烂。
这是多么美好又一本万利的事啊!
不仅提出这个建议的明淑华是真情实感地这样想着的,所有听到这个提议的人也都是这样真情实感地想着的。
因此,在明淑华的主持下,一场大型的诅咒转移仪式开启了。
最开始,他们还需要用高薪的工作、劣质的骗局,筛选出那些容易受骗、智力低下没有发展前途的人,将这些无价值之人骗到埋下了诅咒分流仪式的封闭园区里,关押起来,之后再定期进去清理死者的尸体。
可后来,随着九层冥府一层层面世,死亡的诅咒一次又一次地向外扩散,项目的人们也懒得一批一批地将无价值之人骗来了,而是采用了以一带多的模式。
以“高薪”“分红”“提成”为诱饵,让第一批被骗的人主动打电话给他的父母、亲朋好友、甚至是去诈骗也好,只要他们骗进来更多的人,他们就会有更好的待遇,更高的“工资”。
这实在是一个拙劣至极的骗局。
可就是有那么多人一批一批地上当。
而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些遭受了深切诅咒、后又因诅咒转移而存活下来的人,很快发现自己身上出现了或多或少的神奇之事。
比如说——
返老还童。
多么不可思议啊!
在这个人人都拥有或多或少超凡力量的人的社会里,寿命与衰老却是他们始终无法攻克的可怕难题。
他们或许出生是不平等的,生命是不平等的,价值也是不平等的,可衰老与死亡,这两样事却始终对所有托肖人一视同仁。
但如今,可怕的事发生了。
死亡与衰老,这两样托肖文明中最后的平等,竟也似乎被攻克了下来,并且是通过那样诡谲的手段:冥府诅咒!
只要去获取冥府的诅咒,再将这个诅咒转移给无辜的人,让无辜之人代替自己死去,那么自己就能重获新生。
所以,如今,思考一下吧。
托肖人究竟在无意中开启了一扇多么恐怖的大门?
再思考一下吧。
为什么高高在上的太阳神托肖,竟然放心地将复生希望托付在一个力量渺小的人类身上?
这是不是因为众神早已死去,而太阳神托肖也再没有了可托付复生的神?
也是不是因为,太阳神托肖的复生,根本不需要任何外在的力量,而只需要……祂从冥府走出来?
如同人类从冥府诅咒里走出来一样?
是啊,为什么不呢?
既然走入冥府的神与人会死亡,那么从冥府走出的神与人,又为什么不能复苏呢?
——永生不死!
这个连众神都不确定的、被小心隐藏起来的永恒课题,此刻终于彻底暴露在了托肖人的眼前。
虽然,如今的九层冥府已经破碎,所谓的“走出冥府”似乎已经难以做到,可冥府诅咒却依然与冥河之水伴生。
只要他们找到更多的冥河之水,用更多的人转移诅咒,他们就可以令一些人实现永生不死了,不是吗?
这一刻,一股难言的贪婪欲念开始在托肖人的心中滋生。
而他们的思绪也越发飞散。
试想一下吧,如果神会与人类一样,都会死去,都会试着闯入冥府、寻求永生,那么祂们除了强大的力量之外,与人类又有什么区别?
凭什么祂们生来要在云端,作为世界和人类的主宰?
而假若神与人的区别真的没有那样大,那人……人又为什么不能取代祂们呢?
因此,当托肖人挖穿了九层冥府,挖掘出了太阳神的残躯,套取了当年众神冲入冥府的真相,得知托肖人其实是太阳神的血肉跌落大地后自行演化的造物后,托肖人心中生出了一个大胆的念头:
既然太阳神的残躯都可以“复生”,可以重新成为天上的神,那么同为“血肉”的托肖人为什么不行?
托肖人凭什么不能取代太阳神,成为真正的神族?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需要神,那么这些神,也只能由他们托肖人自行指定!
所以,要让太阳神的残躯永远停留在九层冥府之下,要让太阳神永远不可“走出”冥府,要让世上,在没有他们不可控制的神!
于是,名为【再造文明】,实为【再造神族】的项目开启了。
他们以整个文明之力,制造出了“囚神狱”这个牢笼,将太阳神的残躯死死困在九层冥府的旧址之下,并在负六层的位置灌入了冥河之水,复刻曾经九层冥府的模样,誓要将太阳神永久镇压。
与此同时,他们还埋首于人体改造和血脉提炼,试图凝聚托肖人血脉中的那一丝天然神力,也试图将神的血肉植入托肖人体内,看其变化。
但是,这个项目的进度实在缓慢,再加上这个破碎的九层冥府中竟还遗落着陨落的众神的诅咒。
因此,他们很快又在研究所的上方加盖了一座神学研究院,既是用来掩人耳目,掩盖神力引发后的动静,也是为了让神学院的活人分担众神陨落冥府后的怨念。
而至于这些逸散的怨念会对神学研究院的人造成怎样的精神影响,让他们受到怎样的刺激,那就不是很重要了。
最多再在地底研究所建一个治疗病院,增加一点研究素材罢了。
又后来,时间一年一年过去,随着研究进度的一步步前进,【再造文明】项目的研究者终于发现,真正优秀的素材,原来并不是那些“有价值”的人,甚至也不是长年浸染在神学研究里的学者,而是被认为“无价值”的基因病人。
许许多多奇怪的基因病人,比如说日灼病,月融病,火消病,舞蹈病,等等,其实都是因为他们基因中写着神力的那一段代码出现了极突出的异变或者说进化,而偏偏他们虚弱的肉身又无法承受这样强大的神力,这才成为了各式各样的“病人”。
换而言之,只要找个办法,将这些病人体内过分强大的神力引导出来,训练他们、让他们适应和使用这份力量,他们就会以飞快的速度从“无价值的病人”成为极优秀的“有价值”的人。
可是,托肖政府的高官政要、财阀寡头们想:为什么他们要做这样费心费力的事呢?
把这些走路的资源抓起来,控制他们、研究他们,夺取他们的身体,甚至把他们当做提升神力的补丸吃掉,不是更好吗?
他们之所以这样亵渎神灵、剖析神力,苦心研究取神而代的办法,可不是为了给他人做嫁衣裳的。
如果真的有人要因为这份远超常人的力量成神,那么成神的也绝不该是那些无价值的基因病人,而应该是他们这些为了社会、为了种族、为了文明操心劳力的人才对啊!
于是,在这样的意志驱使下,本该因基因病的新发现而成为文明新星的“基因病人”,依然保持着他们“无价值之人”的身份,并逐渐成为了某种抢手货物,在不可示人的市场上暗暗流通。
而被这场风暴裹挟其中、作为货物流通的一个孩子,就叫做明仪,她还有一个身份显赫的母亲,叫明淑华,只不过在这个市场上,显赫的身份只会为她按下死亡的快进键。
因此,当明淑华按照政府的指示,为他们找来了更多的冥河之水,以及更多的冥府诅咒时,她竭力想要保护的女儿却早已经在手术台上被扒了皮,抽干了血,从血肉到骨骼乃至是每一根头发丝,都被细细摘下,小心封存,成为了一段冰冷的研究数据。
这无疑是一个人身上发生的极可怕的灾难,如同一座巨山倾倒而下,压在一个人的肩头。
但个人肩头上的山,却不过是时代的一粒细沙而已,所以,很快,这座山连同那个人,都被风暴吹走了。
明淑华死了。
她的死对托肖文明来说是有价值的,因为她带来的冥河之水与冥府诅咒,为一些本该死了的人争取了更多时间,而她女儿的死也同样是有价值的,因为她为那些人提供了一条关键的基因数据。
所以,两人死后的没多久,第一位人造神登场了,踩着无数人的尸骨,走到了天上。
这时,人造神的技术还不够完善,神的力量也没有想象的那样强大。
因此地下研究所的众人还在持续改进,甚至抓了许多比基因病人突变得更好的“文明新星”关押在负六层、也就是特殊监狱里,当作备用素材。
于是,在整个文明资源的倾力灌注下,第二位、第三位、第十位、第十七位神,出现了!
他们陆续脱去了他们政要、财阀、寡头的人类外皮,成为了高不可攀的神,拥有了真正强大的力量。
至此,离明淑华的死亡,已经过去了半个多世纪。
就连告诉了全心这个秘密真相的安善文,都已经死去多年。
还好,在这之后发生的事,已经不算是秘密了。
这些人造神们隐忍多年后,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造势,令所有人相信“众神即将归来”,接着又花了十年的时间观察太阳执行人,测试他的服从性——显然他们对此并不够满意。
因此,在“回归”后,这些新神很快找了借口,将太阳执行人投入监狱,而后再无顾忌地站在天之上,肆无忌惮地享受他们永不结束的一生,成为了那个永不坠落的支配者。
可是,当一个文明的头上站着数个永生不死的支配者时,不就代表着这个文明已经失去了活力与变化、失去了改革和进取,更代表着它已经走到尽头了吗?
全心无疑也明白这一点。
她沉默片刻,问道:“那么……第三个秘密呢?”
安善文轻轻俯身,在全心耳畔窃窃低语。
【第三个秘密是——】
【明教授有打开囚神狱、释放太阳神躯的办法。】
那是明淑华燃烧了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截路程,接受了无数改造实验而顽强不死后,探查出来的办法。
她将这个办法写在自己的尸体离,留给了她最好的学生安善文。
但很可惜,安善文并没有拼死一搏的勇气,也没有扭转乾坤的机会。
【而那个第一个开口与你搭话的城市调停者朋友,有扭正空间数据,打开地下监狱的空间传送、逃脱这里的办法。】
【全心,你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集齐了所有的秘密与机会,天时与地利的人。你可以打开囚神狱,让太阳神复活,让祂击落天上的那些伪神!】
【你是唯一一个有可能挽回这一切的人。】
【你——才是真正的神选之人!】
全心沉默不语,思考了三天三夜。
然后,她以最冷静果决的姿态,否定了安善文,否定了这个简单的救世计划。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固然可以释放太阳神躯,让太阳神复活、击败那些伪神,可被托肖人囚禁了这样久的太阳神,又怎么可能在事后放过我们托肖人?”
【但除此之外、除了把希望寄托在太阳神和伪神们两败俱伤这件事外,我们又能做什么?你又能做什么?】
全心轻轻说:“神血改造。就和天上的那些伪神们一样,再造一个有着更强大力量的新神不就好了。”
安善文讶然。
【你的身体怎么可能承受神血的改造?你知道那些伪神们用了多少资源和能量,才让他们挺过神血的排异吗?你知道那些被他们吞下的人丹数量有多少吗?】
“我知道,所以我准备让另一个更合适的人——一个更强大也更坚忍的人,去接受这次的神血改造,去挽回这一切。”
全心指向了南陆的牢房。
“世上最穷凶极恶的无辜者,最不可饶恕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