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那个囚禁了太阳神残躯无数年的囚神狱,突然打开的真相。
也是太阳执行人南陆从特殊监狱中脱离的办法。
更是托肖文明走向毁灭的全部前置条件。
哪怕那些伪神的力量本该在当前文明进程下举世难敌,而那些人上人的势力也本该是如天网密布,所以理论上来说,这些人本不该落得这样下场。
可命运就是如此奇妙。
随着一个世纪的时间过去,当那一个个曾经无关痛痒的死亡、一个个不足轻重的灵魂,以常人无法想象的方式站上了命运天平后,那些渺茫微弱的力量一点点汇聚,最终聚沙成塔,在某一天彻底压垮了那些天上的支配者们,也毁灭了这个文明的一切!
这个过程如此漫长、曲折离奇,却又如此理所当然,让颜辞云这个机缘巧合下旁观了全部过程的外人,只剩下叹息而已。
不过,要让颜辞云评价这个托肖文明发生的这一切事件中,到底哪个事件给颜辞云留下的印象最为深刻,那么颜辞云绝不会说是太阳执行人南陆举起太阳神矛刺向天上众神的那一幕,也不是全心了解天上“太阳”的真相的那一幕,更不是穷途末路的理想主义者楚佩雯化作暴烈侩子手亲手执行正义的那一幕。
而是全心与楚佩雯一块儿出现在南陆的梦境里,劝说这位太阳执行人正式加入她们阵营的那一幕。
说实话,颜辞云本人并不是一个多么相信命运的人,但不得不说,在这三人结盟的那一刻,颜辞云总感觉有一种说不出的命运感。
而至于楚佩雯是怎样出现在这个结盟里的?
这还要从楚佩雯的记忆说起。
颜辞云在翻阅灵魂记忆时,第二个翻到的就是楚佩雯的记忆。而在楚佩雯的记忆后半部分,本该被隔绝在无音室的全心的声音,竟然突兀出现在了她的耳畔——
【是啊,这里就是地狱,所以楚佩雯,你想要逃出这个地狱吗?】
【你想要毁灭这个地狱,重塑人间吗?】
当时,不仅记忆的主人楚佩雯被吓了一大跳,就连观看记忆的颜辞云也被吓到了。
而正是因为如此,颜辞云在这之后才能那么准确地从一大堆灵魂中找到真正改变这一切的关键人物,全心,而后从全心的角度,看到了更多的信息。
原来,全心最开始并没有将楚佩雯列入自己的计划里,因为全心需要的是一把无坚不摧的武器,一个能成功接受太阳神神血改造的人。
楚佩雯无疑是不符合条件的,因为她早已经被圣物附体——也就是当年众神陨落后遗失在人间的神器。
楚佩雯被神圣天平附体后,好处是她肉体躯壳难以被外力毁灭,哪怕是托肖文明,也只能用注射麻药的方式将她困住,而无法将她毁灭。
可是,这件事也有坏处,那就是被附身的神圣天平窜改了自身基因的底层代码,令本该同为太阳神后裔的楚佩雯与太阳神血肉的兼容性变得极低。
所以,楚佩雯最开始并不在全心的计划里。
而让全心不得不找上楚佩雯的原因,是南陆那边发生的意外——他意外地难以合作。
作为被当作工具使用了十年又惨遭抛弃的倒霉鬼,这位曾经的太阳执行人在被关入牢狱后,竟完全不想要报复众神、完全没想要脱离监狱,更是完全不关心外界的人间会在众神的统治下最终变成什么模样!
全心惊呆了。
她难以理解!
——怎么会有人不关心世界、不关心人间呢?
但颜辞云倒是挺能理解的。
毕竟,有问题就是这样说的:
为什么文艺作品里拯救世界的人往往是初中生和高中生,而不是上班族与可靠的成年人呢?
答案是,上班的社畜听到世界要毁灭了只会说“还有这种好事”。
虽然这个答案有所偏颇、更倾向一种娱乐性的回答,可不得不说,它内里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别看提出同盟计划时的全心已经快要四十岁了,而南陆才三十出头,但前者从十三岁起就被关在了无音室里,不缺吃穿,不必工作,不愁明天。
她对外界的一切消息的接收,都是来自自己的鬼魂朋友们,所以她对世界也好工作也好人生也好,其实都没有太深刻的体会。
而南陆却是实实在在地“工作”了整整十年,并且干的还是侩子手这个工作。
一个天天负责终结他人性命的人,如何会对“未来”有所期盼?
当然,南陆或许也是曾经试着反抗过的,但他就像是从小被锁链栓住的大象。
对于局外人来说,他们很难理解一条不到拇指粗的小链条,是怎样拴住一头力大无穷的成年大象的。
可驯养人明白,大象也明白。
更何况,南陆本身就不是一个多么有信念感和正义感的人,而他自始至终都对托肖文明、对统治了托肖文明的狂热“价值”观念,没有丝毫归属感。
就像是被驯养在马戏团的大象到底还是大象,哪怕它与人朝夕相处,也终究并非人类。
——大象怎么可能关心人类文明的结局?
——被消磨殆尽的对未来的希望,又怎么能轻易拾回?
因此,全心的救世同盟计划,在南陆身上折戟沉沙,其实是非常正常的。
而同样的,当全心在劝说南陆失败后,又转头向她见过的最有正义感和信念感的楚佩雯求助,希望楚佩雯能帮忙劝说南陆,也是非常正常的。
就这样,在无数鬼魂朋友们的帮忙和长达三个月的拉锯战下,全心、楚佩雯和南陆三人,终于正式确立了救世同盟。
之后,全心负责利用鬼魂朋友们留下的漏洞,从囚神狱偷渡神血给南陆使用,强化力量,同时拦截下楚佩雯牢狱中的麻醉气体,给楚佩雯留下恢复身体的时间。
三个月时间一晃而过,很快的,三人决定逃狱的那一天到来了。
全心、楚佩雯和南陆三人,都为此做了许久的准备。
三人决定,要趁天上众神力量最衰弱的时机,打开囚神狱,让太阳神残躯离开这里。
当太阳神的残躯自下而上地离开这个曾经是冥府的地域时,祂必然达成“从冥府深处升起”这样的概念,从而完成复生的仪式——一个复活的太阳神,这绝对能够吸引天上那些伪神们的全部注意和火力!
而在这位太阳神的“掩护”下,救世同盟的三人则可以趁机逃脱,在外界一边蓄势,一边静待天上神战的发展。
最后,当神战进入白热化的阶段时,同样得到了神的力量的南陆,就可以乘此时机,终结天上的所有伪神与真神,而全心和楚佩雯,则会在地面上拨乱反正,利用神圣天平的力量,裁决所有的罪恶之人,重塑这个走入了歧途的文明!
一切都计划得很好。
一切都都似乎带着无穷希望。
可意外在囚神狱开启的第一时间就发生了——
那具太阳神的残躯,竟然没有趁着囚神狱开启的时机离开这个“冥府”,去完成祂渴求已久的复生仪式,而是径直冲入了月阴室,与南陆融为了一体!
这是谁都没有料到的未来。
是谁都没有预见到的意外!
因此,在这之后的一切都再度混乱了起来。
作为月阴室核心的月亮宝珠破碎,月亮神力疯狂蔓延,石化了负六层的一切生命。
同为救世同盟的全心和楚佩雯第一时间被泄露的神力抹杀,而失去了指引与缰绳的南陆则消失在了特殊监狱。
当南陆再次出现在外界,驾驭着日之车向天上的众神宣战时,那个站在日之车上的,究竟是吞噬了太阳神残躯的南陆,还是融合了南陆的太阳神?
当【南陆】向天上的众神宣战时,他究竟是怀着太阳神对自己造物胆敢反叛祂的暴怒,还是想要完成他最后的两个朋友的遗愿?
谁都不知道。
所有人——包括如今的颜辞云,唯一知道的是,在【南陆】向天上众神宣战的两年后的现在,无数神灵陨落,就连负责支撑天空四角的四位天空巨人都死去了。
天空倾塌,大地破碎。
人之不存,文明焉附?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无常的变化下,走向了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的最坏结局。
谁都不会想要这样的结局。
但谁都挽救不了。
所以,最后的最后,如果这个世界还会有后来者、还能有人从尘埃和废墟中挖掘出这一段历史的话,他们或许会在唏嘘中将这样的无奈与结局统称之为“命运”。
“命运啊……”
命运,强者的谦辞,弱者的借口。
但没有人会永远是强者,所以永远都会有人相信“命运”。
颜辞云这样想着,将最后的灵魂也收入自己的死神空间袋后,离开地下研究所,再次站在了地面上。
她抬头看向天空,看到了那日之车上,那个熟悉的人影再次拿起了太阳神矛。
啪嗒——
如同镜子碎裂的声音。
世界破碎。
一切有关托肖文明的“历史”,都随着天上最后那个伪神的陨落,而一同消失在了颜辞云的视线中。
黑暗再次在颜辞云眼前降临。
她重新回到了那个仿佛直通地底的天坑和黑暗中。
颜辞云沉默片刻,先是向上飞,飞出黑暗和天坑,重新观察正常时间线上的世界:
大地一片荒芜。
无处不在的高温与野火在每一处地方每一个时刻燃烧。
天空通红通红的,好似天上也有火焰在燃烧;而与此同时,它也是昏暗的,因为大量的烟尘、气溶胶以及灰烬,都融入了云中,化作了一片片不详的黑云,遮天蔽日。
直到这一刻,颜辞云才终于发现,这个世界的天上原来是没有“太阳”的。
任何一个“太阳”都没有。
而大地上也是不存在生命的。
任何一点儿生命都没有。
和颜辞云看到世界后的第一想法一样,这是一个走到尽头的世界。
而不同于颜辞云当初猜想的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一个创世神胡拉坎,来为这个世界演化重生、点化生灵了。
甚至,就连这个世界之所以枯败至此都没有彻底死去,都只是因为还有最后的“一线生机”藏在最深的天坑之下,拖住了世界死亡的脚步。
但想来也拖不了太久了。
颜辞云站在虚空,环视这个走到终末的世界。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自己进入的“天坑”是什么地方——
那是众神陨落时留下的遗迹,是被众神打碎了的九层冥府,更是从天上陨落的每一个“太阳”。
那些与“神”有关的所有的一切,在从天上坠落后,都在大地上留下了一道道刻痕、一段段历史、一个个投影。
而与此同时,颜辞云觉得,自己或许也知道了天坑尽头那最后“一线生机”的真相。
这样想着,颜辞云飞遍了这个世界,遵循自己的直觉,找到了最大的那个天坑,一路向下,飞到了天坑尽头。
而在颜辞云飞过了漫长黑暗,终于闯入一片炽烈火焰后,在落地的瞬间,她抬起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身形——
曾经的太阳执行人,后来的文明罪人,南陆。
此刻,他半跪在地上的身躯,只有一点儿隐约的人形、一些似是而非的骨骼,而他身上的更多部分,都化作了一团团融化的火焰。
它们不停地跌落地上,又不停地被无形的力量拉回南陆身上,生与死、燃烧与寂灭,在他身上不断转换,维持着像曾经太阳神残躯那样不死也不活的状态。
颜辞云凝神观察南陆。
从远处看,他似乎是地底唯一的太阳。
但当视线穿过火焰后,他是世上唯一的罪人。
这一刻,颜辞云蓦然发现,毁灭这个人的,原来不是天上的那群伪神,而是他自己心中的自我厌弃与罪恶感。
——他毁灭了文明,于是决定在这里毁灭他自己。
他不是那个傲慢威严、天生站在云端上的太阳神,而仅仅是南陆。
颜辞云不自觉地摇头,无声地叹息。
脚下在停顿片刻后,她开始迈步,向着南陆——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个“生命”走去。
虽然,事实上,这时候的南陆已经很难称之为“生命”了。
或许是因为“神力”的某种共通性,又或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当颜辞云走到南陆五十步的距离时,她听到了奇特的声音。
【如果世界上一定要有一个反抗众神的渎神者,那个人或许只能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是我呢?】
第四十步。
【如果反抗众神的代价是文明的毁灭,如果一定要有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罪恶,那个人或许只能是我……为什么一直都是我?】
第三十步。
【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人,到最后或许也不会有选择。】
第二十步。
【这是我的选择吗?或许吧。真是没想到,我人生中做下的第一个属于我自己的选择,竟然是弑神。】
第十步。
【我很累,真的好累……但我还不能死……还有最后的事……最后一件事……】
颜辞云站在了南陆的面前,化作了实体。
她俯身,看着自己面前这个不生也不死的怪物,伸出手,指尖穿过太阳一样炽烈的火焰,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是毁灭世界的人,也是拯救世界的人;你是不可饶恕的罪人,也是最可悲的救世之人。”
颜辞云说着。
“一切都结束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这一刻,这个最后的“太阳神”就像是真的听到了一样,缓缓闭上了眼。
他的头垂下,死亡将他身上的火焰一寸寸熄灭。
颜辞云从他的躯体上摘下了心脏,将那颗如流动黄金一样灿烂耀眼的心脏带走,接着又拿起了他手边那支击落了无数神灵的染血神矛,飞出天坑,飞到天上。
她低头,看着脚下的焦土与火焰,说出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的第一个命令:
“一切火焰,都该熄灭。”
只是一瞬间,那在大地上永恒燃烧的火焰,便都熄尽了。
天与地的红,都在这一刻黯淡下来,但高温与蒸汽,还在扭曲着视线。
如果放着不管的话,很快的,这个世界又会重新燃起无处不在的野火。
于是,颜辞云眉头一皱,又说了第二个命令。
“雨来。”
——轰隆!
雷声骤响,如狂龙的雷电悍然撕裂灰烬凝聚的黑云,露出无数光年外的遥远星光。
旋即,暴雨倾盆!
无穷无尽的水从颜辞云手中的水灵珠涌出,先是飞去天上,随后又落入人间。
这一刻,那自世界毁灭后的第一场雨,代表着生命与复苏的雨水,终于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