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酒酒眼眸圆瞪惊恐地望了她两秒,才蓦地想起别过视线不去看她。
她心跳如擂,使劲儿攥着掌中的同心剑咽了咽唾沫强压下自己心头的恐惧,蓦地狠狠朝她击去一道术法。
然而她忘了她面前还有一道结界,术法击在阵壁上的刹那便被反弹回来打在她自己的身上。
大面积的雾白色结界浮光在眼前浮开,她整个也被瞬间打飞起重重摔在身后的石床上浑身剧痛险些没能起来。
花朝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像作妖,神情睥睨冷艳面无表情。
凌酒酒蹙着眉忍痛缓了会儿,下意识瞥眸看了她一眼,又连忙捂住眼睛别过头嘶声喊:“我我我,我说什么都不会看你的!你就算再厉害也别想咒死我!我知道你们咒妖要想咒死人要么要人生辰八字要么要和人对视才行的!我才不会让你知晓我的生辰八字更不会让你捕捉视线我……”
怎么会是花朝!
她为什么会和咒妖在一块儿!谁能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啊啊!
她心里的恐惧已经膨胀到了极致,只能靠着不断喊话来自我打气做伪装。半晌花朝只是在她一阵叽里呱啦的喊话声中不耐其烦地淡淡道了句:“吵死了。”
她蓦地一挥袖,凌酒酒那原本接连不断的喊话声便一瞬卡在喉咙里,再张口的话语就只变成了“唔唔唔唔——?!”试探地睁眼瞄了瞄便只看见花朝拂袖离去的背影。
凌酒酒看着她离去也终于渐渐安静下来,抱着剑在床边警慎坐下了心有余悸。
她开始一点一点仔细回想记忆中的最后一个画面……隐约记得是她总觉得赤云长老的死有疑点,便起身出门要去找任紫依。
忽觉身后像有一只手拍上她的肩。
她回身,就见一道黑影猛地向她袭来,下意识睁大眼打去一道天同铸,人却在下一瞬失去意识。
再醒来……便是在这儿了。
凌酒酒抬眸环视了圈周围的景象轻拭拭额间的汗,这会儿却又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了。
所以……怎么会是花朝呢?
这儿又是哪儿?
她又怎么会到这儿来?
而且……本不该出现在赤锋宗的花朝……又是怎么将她掳来的呢?
-
赤锋宗内,任紫依三人步履匆匆地步入赤锋大殿,执礼拜肯赤锋宗掌门赤炼真人能够合举宗之力寻找天同星主凌酒酒。
赤锋大殿正在进行例行的宗门朝会。赤炼真人与数位长老听到他们所请后便不禁讶住了,询问因由。
任紫依言简意赅述完事态始末。赤炼真人道:“会否……是天同星主年少贪乐,一时去了哪儿便忘回来了?我赤锋宗虽不及栖星宫广阔但确有不少美景秘境的,有些地方一时误入可能还真的不会马上寻找到出路,但绝不会有危险,三位少侠先勿担忧。”
“诸位掌门长老有所不知。”任紫依长身而立,神情严峻。
她掌中利落地结出一道印,倏地打在赤锋殿中央一方擎柱之上。
耀眼的紫微摄“砰”地在石柱上划开一抹紫光,周围的一众长老弟子都吓了一跳还不待发火,她已然对着柱上一抹细小的紫印肃声道:
“我栖星宫本命之术,使之无论打在人身还是物上痕迹皆可经久不散,我宫天同星主不会无缘无故催使天同铸,定是遭到了什么袭击危机才使出术法的。事态危急,还望赤炼掌门下令追查。”
别门贵客在自己宗门的地盘上消失无踪,无论如何也是该给个说法的,赤炼真人当即下令阖宫寻找凌酒酒。
任紫依心下略释一口气,又道:“赤掌门,晚辈还有造次一请,还望赤掌门应允。”
“何事竟要用造次一言?”
任紫依:“还望真人允我师姐弟三人,一一查探过贵宗诸弟子身上,是否有天同铸的痕迹。”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彻底浮开一阵骇怪的窃窃私语,有不少人都不乐意了。红明带头带着一众红字辈弟子不忿嚷嚷起,“你们这是怀疑我们赤锋宗有人掳走了凌酒酒?”
“她自己在我们宗门地盘上走丢,赖得了谁啊!”
“就是啊!说不准还是你们自己自导自演贼喊捉贼……”
沈烬颀身站在任紫依身后冷淡扫过去一眼。赤炼真人与数位长老纷纷睇过去些斥止的眼神,对任紫依又浅笑道:“紫微司命,理解三位担忧同门之心,但一一搜查……会否有些欠妥了?如今天同星主究竟是自己走失还是被人带走尚不得知,就这么平白搜我宗门人之身,传出去……岂不是也有认定了是我宗门人所为的嫌疑。”
“赤炼真人勿要担心,并非搜身,而是以破妄查探我宫术法的痕迹。赤掌门若不放心,可派出贵宗可靠弟子与我们一同施行。”
到底是对方几番开了口的请求,赤炼真人又为难地踯躅了番还是松口同意了。派出红溪跟两位辈分较高的女弟子和他们一同进行。
下午三人寻找咒妖的行程便暂且搁置了。赤锋宗各门共计八百弟子分成数组一一排列在扶桑轩的门口,一半去枫林晚各处搜寻凌酒酒行踪,一半等待任紫依等人的查探。
何无归午睡醒来时看见几乎都排队在自己这犄角旮旯别院门口的长队不禁诧异,仍旧晃晃悠悠拎着酒壶踏进扶桑轩里。
就看见这师门三人常穿黑衣服那个活哑巴正一一将各弟子的门系和姓名记录在案、而红衣服那个骚浪的和那个一向冷静威严的大师姐正在分别在男女弟子身上探寻着什么术法。不禁道:“诶呦,这是干嘛呢?怎么这是谁要办喜事排队随礼呢吗……”
任紫依刚好刚探寻完一个女弟子收手,抿唇默默对沈烬摇摇头。
再抬眸看到何无归时,她无端不觉有些心梗,但仍捺着好声气对他简言说明了状况。
听闻暂先不寻咒妖了,何无归便道:“不找了是吧?那我能先下山了吧?我这酒壶可是快空了,正好去添壶酒喽……”
沈烬却先一步眼明手快起身拦住他,三人都用一种淡漠但猜疑的目光看着他。
何无归默默跟他们对视了一圈自然知晓他们是什么意思,不觉也惺忪扯了下唇笑了,然后突然豪放不羁地开始脱衣带就让他们检查,“好好好来来来查查查……怎么查?要脱掉吗?”
在场还有女弟子,见状不禁“啊”地尖叫背过身去。任紫依神色也一凛立刻伸出手去在他身上点动两下将他定在原地,囫囵地用破妄在他身上探寻一番便火速放下了。
“何道长,咒妖一事还未了结。还望道长买完酒后早些归来,咒妖凶险,勿要途生意外。”
他身上并无异样,任紫依蹙眉淡声。何无归仍旧是浪里浪荡地应了拎着酒壶晃荡离去。
何无归下山后,买了些酒,又在道旁摊子买了几个包子,就随意坐在凳子上就着酒吃。
有个要饭的小乞丐站在他几步之外的地方瑟瑟缩缩,捂着肚子直勾勾盯着他手中的包子舔唇角。何无归惺忪扫了他一眼随手丢过去一个驱赶,“走走走……”
“谢谢大爷!谢谢大爷!”小乞丐捧着包子立刻鞠了两躬狼吞虎咽跑走了。
不远处的街角悄无声息地隐去一道身影,高墙将他的黑色衣角都掩得严严实实。
沈烬。
何无归喝得混混沌沌的,吃完包子后又走进一家赌坊。
赌坊门口的小二看见他不禁愣了愣,很快笑,“呦?何爷!今儿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何无归醉醺醺的,“露两手?”
“露两手露两手!何爷来了!开新局——露两手!”
赌坊里一片喧嚣嘈杂,各种骰子、骨牌、吵嚷声混成一团。空气也是烟雾缭绕昏暗逼仄。
沈烬立在远处,渐蹙起眉。
-
凌酒酒蜷缩着坐在石床边角许久,只觉度秒如年,这暗无天日的石窟让她连时辰都无法分清了。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黑了隆冬的石门后又徐徐踏来彩衣的身影。
凌酒酒下意识抬眸扫她一眼,又立刻捂眼别过头去。
花朝只是像没看见般给她不咸不淡地丢来屉包子。包子饱满肥硕,还散着热腾腾的热气和香气,凌酒酒只扫了眼只觉肚子里竟真的咕噜咕噜叫起来。但抿抿唇还是执拗地别开目光愤声道:“唔唔唔唔唔唔唔!”
“……”
花朝蹙眉,一挥手,“你说什么?”
凌酒酒死死地盯着地面,咬着牙,“我才不吃你的东西!”
肉眼可见花朝艳色绝世的眉宇像翻了白眼,淡淡撂下一句,“随便你。”转身又要走了。
凌酒酒听见她离去的脚步声咬咬牙站起来敲动阵壁喊:“花朝!你究竟是怎么把我掳出赤锋宗的?你带我来又不杀我是要做什么!我告诉你你以前和赤锋宗的恩怨赤锋宗掌门都已经告诉过我们了!你别以为抓到我就能威胁到赤锋宗什么!你……”
花朝轻吸了口气闭了闭眸像是又升起了点不耐之意,手又一挥动不曾转身,凌酒酒只觉自己喉咙又一卡再张口的话又成了“唔唔唔唔唔唔”了。
何无归踏进来时眉眼间还有着宿醉似的倦色,整个人也颓唐疲惫似的,揉着太阳穴对花朝道:“怎么样了?”
凌酒酒的目光就在看见他那张脸时彻底赫然张大,自心底发出震天骇地的咆哮。
——何无归!何无归!
他和咒妖竟真是一伙的!
她说她究竟是怎么从赤锋宗无由到这儿来的,若是何无归便说得通了!
那日的黑影定是他将她袭击,再用了什么方法将她带出了赤锋宗关到了这里来。那这个人究竟是有什么阴谋?又想要做什么!
她心底震骇,表面就“唔唔唔唔!”个不停。
花朝只不咸不淡地向身后示意了一眼,“你自己看。”
何无归便望向凌酒酒的方向听着她一阵用力敲着阵壁极度愤怒般地一直,“唔唔唔!唔唔唔唔唔!”不觉轻拢起眉,不解问:“这是何故?”
花朝倦懒地扫他一眼,“太吵了。”
何无归默了默忽然翻手蕴出一道术法将凌酒酒的封口咒解开了。下一瞬,只听山洞里传来一阵回响连天的痛骂。
“何无归!你居然是和咒妖是一伙的!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你个江湖骗子!”
“你究竟是想做什么?她那天杀了那么多丹霞城的百姓你居然和她沆瀣一气!那日花朝节之乱又有多少是你的手笔?和妖祟同流合污,你——唔!”
何无归一反手又将她的嘴给封上了。果真是太吵了……
花朝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洞穴。
走出凌酒酒所在的这处洞穴外,外面还有一方更广阔的天地。虽然仍是一片山辟出的洞穴但已可见洞外隐约的天光,岩石的缝隙里隐隐绽放着几朵细微的小花。
花朝望着那几朵细小的小花,听见身后紧随而来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道:“快些将她带走。”
顿了顿,“我没空带孩子。”
何无归只垂眸沉默,像是沉思了许久许久,才低着嗓音哑声开口,“花……”
他似乎想叫她,但不知何故还是欲言又止,片晌才道:“我最近,应当来不了了。”
花朝面无波澜却像毫不意外的模样。
“里面那只麻雀……就先拜托您了。”何无归声线极低,“您也……万事小心。”
他说完毫不犹豫大步向外走。花朝望着他的背影某一瞬那一向平淡无澜的眉宇间忽然细微泛出了些不忍之意,忽然轻轻唤了声,“荆……”
何无归脚步停住。
她也望着他的背影许久,终是不曾唤出来过,只道:“那是你想要的吗……”
何无归伫立原地许久终是没答,走了。
……
凌酒酒抱剑坐回在石床的角落,这会儿浑身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恐惧又清醒。
何无归既然和咒妖是同伙,便有极大的可能背后的真凶就是他的。
那他现在还潜伏在任紫依沈烬他们身边,岂不是也很危险了?
该怎样,才能将这一切告诉他们呢?
她该怎么做……她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