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酒酒又独自一人不知待了多久,那咒妖花朝再未回来过,她也开始尝试用术法破解这片结阵。
——天同在辰,朱鸟在卯!
——神符破处,邪鬼斩绝!
——神威五岳,炁贯乾坤!
……
一连试了数种术法,面前这片结界却纹丝不动,甚至变得更坚固了般,一片片阵壁的浮光如掠影浮华闪现。
凌酒酒不觉有些泄气,就瘫坐在阵壁前发呆。
直到抬眸看见远处那道彩色的影子又徐徐踏来,立刻又凝起神色捂眼别过脸。
花朝只是视若未见地步上前,毫无阻碍地穿过结界,将一个食盒放在了石床上。
她几个时辰前丢给她的那屉包子也分文未动过,已明显干硬的包子连热气都没了。花朝扫了眼原不想管转身欲走,但顿了顿还是强撑起几分耐心般开了口。
“你要是再不吃,饿死了,做鬼时,可别说是我害死了你。”
她说完迈步真的要走了。凌酒酒鼓了鼓胸膛透过指缝瞄了瞄她,在她即将跨出结界前一把鼓起勇气站起身对着她的背影便喊道:“唔唔唔唔唔!”
“……”花朝背对着她手一挥。
凌酒酒喉间一松咽了咽口水,自知此刻若是再说些有的没的恐怕还会被施封口咒,还是谨慎求稳些为妙,就小心警惕盯着她的背影肃声道:“你们把我抓来这里……不理我,又不杀我,是想做什么?这是哪儿?你和何无归在筹划些什么吗?”
花朝背对她一直不曾回头,眉眼像浮过了一丝些微的倦恹,但还是强忍住了般淡淡道:“我答应一个人要暂护你性命。”
“谁?”凌酒酒不解了,“……何无归?”
花朝反而不答了。
凌酒酒就权当她默认。
她便更加不解了。何无归费劲巴拉将她掳到这儿来,却又要咒妖护她性命,究竟是想做什么?
难道是想用她做人质来威胁任紫依他们吗?
她胸口有股又疑又气的怒火,简直想把那个居心叵测的江湖骗子给撕了!可这会儿面对咒妖又不敢多说什么,只低低嘀咕了句,“一丘之貉,不怀好心!”
花朝已恍若未闻径直要离去。
望着她的背影,凌酒酒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她想她此刻难得和她一同都在结界里,近在咫尺,这样能接触到她的时机寥寥无几。
若是她……现在出手的话……
她这个念头刚刚萌生出来,还不待蕴动灵力就见向前走的花朝猛地回过头来!那双冷艳而妖冶的眼睛也倏地变成逼人的血红色,森森注视向她——
凌酒酒心头一凛再想躲避目光已经来不及了,顷刻间只觉自己浑身上下五脏六腑都爆裂开血口!
莫大的痛楚袭来似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撕碎,如剖皮抽髓——可再一转瞬,自己竟是瘫坐在石床上地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地大口喘息着。
花朝已经拖着那曳地彩衣缓缓踱到她面前来,脸上带了一贯有的冷淡。
“奉劝你,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她道:“我若真想杀你,你早已死了几百上千次。”
凌酒酒又疾喘了两下苍白地看了看她,这会儿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方才的一切太快,快得仿佛幻觉。可那身临其境似的濒死感实在太真……真到她仿若真的死过了成百上千次甚至错觉此刻自己还活着是真是幻……
花朝不咸不淡地扫她一眼已经又要离去,转身时,脚步像是被什么东西轻微绊了下,一顿。
那是把浅金色的短剑,锻造精炼。下面还悬着一个精巧的小酒壶和浅蓝色剑穗。
她不自觉拾起来在那酒壶上仔细看了看。
凌酒酒见状心下不禁一急冲上前去,顾不得还心有余悸的惊恐一把将同心剑从她手中抢过来,背过身后警慎地退后两步戒备她。
花朝见她这副神情却没什么意外的样子,只道:“心上人给的?”
凌酒酒不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她倒像是很反常地轻笑了下,那张美艳绝伦的脸随她的笑意反显得格外绝色逼人,像刻意卖着什么关子似的道了句:“沈烬。”
凌酒酒的心脏一瞬狂跳!心道这妖怎么会知晓沈烬的名字?怕不是何无归和她真的在密谋着什么刻意查过他们……不禁握紧了剑凝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她反而不说话了,就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盎然神情静静看着她。
凌酒酒心头愈渐恐惧眼下又不敢真的对她做什么,只能强抑着害怕肃声道:“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咒杀术厉害我们就真的怕了你!就算你今天杀了我,我师兄师姐和沈烬他们也早晚会找到克制你的方法对付你的!我师兄师姐他们可厉害了!邪不胜正……你别以为你还能蹦跶多久……”
“你相信他们会救你?”花朝却分毫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只道。
不待她回答,她已经又像情绪未明地轻哂了声不知对她还是自语似的喃喃道:“世间情感,最是可笑。口中说着什么山盟海誓、同生共死、矢志不渝……可实际上只有欺骗、利用、利益置换、自欺欺人。男女之爱如此,世间所有感情皆是如此。”
“这甚至不止是种劣性,更是人性。趋利避害、明哲保身是人的天性,当你对一个人不再有用、甚至有威胁的时候,他们只会把你一脚踢开,视为弃子。如今你被我所俘,已成了你们四个人里最无用的拖油瓶,你以为,他们还会为了救你而身入险境?他们或许真的很厉害不假,可那再厉害也不会是为了你。期盼着他们救你逃出生天,你不如期待着怎么乖些安静些,不要惹恼我,让我把你的命留的久一些。否则,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凌酒酒怔怔听着只觉有种懵头懵脑的离谱和被侮辱了似的愤意,胸口涨了涨蓦地鼓起勇气抿了抿唇,驳道:“我师兄师姐他们才不是你说的这样!”
花朝只淡淡看她。
她明显还在害怕,却强撑着勇气同她对视着,眸里也闪出了畏怯却坚定的光,“我们栖星宫,阖宫一体,上下同心,我师兄师姐更是世间最至盛的有情有义之人,从不贪生畏死!至于沈烬,我们天生一对心有灵犀,绝不会放任我失踪不管的!只要我不死,他们绝对会想办法救我!若我死了,他们也定会杀了你为我报仇!你若是被人的感情欺骗过,那是你自己的事,世界上又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的!你骂骗你的坏人就骂带上我们做什么,我们可不奉陪这个!”
这一句,像是一下惹恼了花朝,她眼神又倏地冷了泛出了隐隐约约的浅红。
凌酒酒一瞬瑟缩地闭了闭眼但顿了顿还是强咬着牙睁开,就一瞬不瞬地跟她对视,握剑的手细微颤抖指尖却被绷到青白。
半晌,花朝只冷声道:“他们不会救你的。”
“他们会的!”
“不会。”
“会的!!”
花朝不再说话了,就面若寒冰似的盯了她半晌,嘲讽似的冷哂一声,“那好,打个赌,若你输了,我就杀了你!”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凌酒酒胸膛一鼓一鼓愤愤地看着她的背影等她完全消失后才又在床边坐下来,过会儿才又不由郁闷。
谁要和她赌啊……就算他们真的脱不开身一时没来救她,她自己还想活下去呢!真是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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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紫依三人几近查遍了整个赤锋宗的弟子,皆不见有人身上带有天同铸的痕迹,倒反令得赤锋宗上下途生些哀声载道起来。
“这栖星宫这几个司命星主……也太过分了点!平日我们给他们几分薄面也不是任他们在我门这般作威作福的!自己家的星主走丢反好像都是我们欠他们的一样……”
“诶诶诶,别说了!让人听见可就不好了!”
“听见就听见,我说的难道是假的么?明明是自己不守规矩乱窜却把我们当贼一样搜身,你看看这——欸……紫、紫微司命,贪狼司命……”
任紫依和江遥恰巧从不远处走过,两个正滔滔不绝的赤锋宗弟子在转弯间不期而遇地碰见,立时停了尴尬地拘了一礼。
江遥和任紫依只是恍若未闻地回了下礼便走进扶桑轩。
看着他们身影远去,两人才不禁懊恼地松了口气。江遥也在同他们擦远后意味不明地勾勾唇。
扶桑轩沈烬迎面而来。
“师姐。”
“还是没有酒酒的踪迹。”任紫依阖上门,只面对他俩时才不禁露出忧愁之色,深叹一声眉间疲惫。
沈烬看着她的神情欲言又止像犹豫什么,斟酌少顷还是道:“师姐,酒酒现在,应当安危无虞。”
“你怎知?”这话倒令任紫依和江遥都不禁有些意外了,不由问。
沈烬唇角又翕动了动反而说不出话了,任紫依见他这副表情便心知有什么不对,下意识伸手去探他的灵脉。
沈烬下意识想躲,顿了下抿唇强忍住了。
很快,她松手,脸上却有了更讶之色,“七杀祝?……伤反己身?你给酒酒施过伤反己身的七杀祝?”
江遥闻言微诧地挑了下眉。沈烬不置可否。
任紫依心底却忽生出一点嗔怪的气意薄斥道:“你们两个……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一个苦痛同受,一个伤反己身!你们知不知道祝咒术以本命相担稍一不慎——”
她话说到一半,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漏了什么嘴,话语一卡立时面露窘迫缄了口。
沈烬瞥见她的神情意识到什么,平静道:“我已知晓天同祝一事,业已与酒酒当面聊开,苦痛同受祝语已解,忘了告知师姐。”所以,并非是她食言,她也无需自责。
任紫依容色稍霁但眉目间却仍有愧色。江遥的视线滴里咕溜地从他们两人之间看了好一圈像终于忍不住了,抱着剑悠悠道:“等会儿等会儿……我怎么觉得,好像有什么事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似的呢?什么七杀祝?又什么天同祝?合着你们故意瞒着不告诉我呢是吧?同舟过渡,就把我踢下船?”
这都什么时候了!任紫依不禁睇他一眼。
气氛却悄无声息地化解开来。
沈烬唇边也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很快又抿住,回归正题道:“我的确为酒酒施过七杀祝。”
“伤反己身……酒酒若有什么伤痛或性命之危,会第一时间反至我身由我代承。但从昨晚到现在,我除却今早突感到一阵剧痛外,此后便再无任何不适了。且那一下……还是出自她自己的本命术法,所以我猜,酒酒目前虽无行踪,但起码安危无虞。”
“啊?”江遥几乎都被诧笑了,笑问:“你是说……酒酒那丫头,被自己的本命术打了一掌?什么情况?难不成……她是也想用这种方式给我们传递什么信号吗?”
“但酒酒并不知晓七杀祝一事,我猜测,她许是身陷在某个结境里想破开结界,却不甚失败被反噬回去的。总归能确认她安危,师姐也勿要太过忧心。”
不管怎么说在一个人杳无踪迹的情况下能确定安危无虞已是莫大的好事,任紫依嗔怪之余还是有些庆幸,一直惴惴不安的心也落下了些许。
一个大石头落下了一半。沈烬又说起了另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
“何无归,有问题。”
这名字……无疑让两个人也顿凝肃下神,提起警惕。
“怎么说?”
沈烬沉吟,一一说起今日下午跟着他这一道发生过的一幕幕。
“今天下午我跟了他一路,他买酒、喝酒……倒是没什么异样。”
“可唯有的一点,他去了赌坊。”
“赌坊?”
“对。”沈烬道:“你们可还记得,鹤玄和红溪,曾说过什么?”
——此人性子孤僻,脾性也怪,好酒、随性。除解决问题外从不与人交际交流。
那这般离群索居的一个人,既然从不与人往来酬酢,又怎么会和赌坊的人那般相熟?
且赌坊的人还很亲切地称他为“何爷”,足以说明他去的频率定不低的。
任紫依显然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拢了眉,“你可曾向赌坊的人寻问一二?”
“问了,最诡异之处也在此。”提到此沈烬像似有若无地冷哂了下,一一说出后来的异象。
今日下午,何无归在赌坊一共待了快两个时辰,沈烬就在外面等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何无归输得精光啷当离去后,沈烬才上前去向赌坊的人寻问何无归其人。哪知赌坊的人皆称,并不认识什么“何爷”。
“……不认识了?”这倒令两个人不由惊奇,诧异对视了一眼。
“对。”沈烬道:“不认识何爷,连门口唤过他何爷的小二都说不知道,甚至连何无归这名字都寥寥听闻过。他在赌坊那两个小时的记忆,他们更是统一口径皆称没有。”
“我也觉得匪夷所思,所以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推敲。猜测他是用了什么妄术。此妄术,或是使得赌坊的人短时间内认得了他过后又消弭了记忆、又或是迷惑了我以为他进了赌坊。总归,他定是有问题的。”
妄术是虚妄之术,有迷惑人心、布幻布景等功效。
如他们此前历考时进入的幻境、又如江遥曾给她展示过的紫云依山,就属于虚妄幻境的一种。
身处妄术之中的人如身临其境,普通人乍临其中甚至可能分不清是真是幻。可妄术就如同结界,总有虚点破绽,能瞒天过海过有多年基础的修者也是不大可能。
任紫依:“是何妄术能做到如此地步?能完全在闹市之中而不被任何人察觉?且你若走进妄境,怎会一点察觉都没有?妄术怎么能轻易迷惑你的?”
“我不知道,我曾试着用破妄来破,的确破不掉,我只能说,何无归此人,问题重重,还是小心警慎些为妙。”
事情似乎变得更加复杂了,任紫依再次不禁有些沉虑下来。但再一回想何无归身上的确杳无痕迹,他们又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他与近来的这些事有所关联,只能尽可能地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寻查异象。
再一想到他身上的七杀祝……任紫依还是道:“祝咒术以本命相担,稍一不慎便会遭到反噬,你这此举实在是胡闹。但……”还是庆幸一叹。
“你近来若身感异常,一定要及时告知我们,万莫要自己忍着不报。”
沈烬顺从应下了,任紫依便称先回房休息一二。待沈烬也回房后,院中只剩下江遥坐在夕光粼粼的廊下悠悠转着剑花晒太阳。
悠哉晒了会儿,他翻手,看着掌中一道浅绿的贪狼祝符。
早在多年前便无声系在一颗紫微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