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酒酒一连在这睁眼不分昼夜的山洞里待了不知几天,早已头晕眼花。
她不肯吃花朝送来的东西,就用她那半吊子的辟谷术努力对抗着,可每当花朝送来新的食物过来时饥肠辘辘的肚子又瞬间丢盔卸甲。
“咕噜——咕噜咕噜——”
花朝只将一盒清粥小菜搁在石床上,闻见她肚子里的咕噜声时只像不咸不淡地笑了下,只道:“今天,他们还是没有来救你。”
“……”凌酒酒就深吸一口气,打坐着咬牙闭眼别头不看她。
这几日来花朝每日来送饭两次,每次都会提醒似的说上一句,“今天,他们没有来。”、“今天,他们还是没来。”、“第三天了,他们还是没有来。”……
简直让凌酒酒觉得她是在对她进行一场从精神到□□的双重打击!
花朝见她分毫不理人的样子也丝毫不在意,撂下食盒便要离去。
就要踏出结界时,她的目光像无意中在结界壁的角落扫了一扫,稍微顿了一顿。
凌酒酒这几日空待在这里也没闲着,她想着自己既然破不开这片结阵,索性就使出浑身解数只在一处发力。
有道是磨杵成针滴水穿石,她若坚持不懈地只破这一处地方任这结阵再坚固也定会有一天将这结界破开的。
就见那浮光似的华丽阵壁各种上金木水火土的术法与剑痕纵横交错,极像是在用勺子挖城墙。花朝默了一默脸上看不出神情,但还是道:“你们栖星宫这一代衰退得竟如此严重么?”
?
凌酒酒不解地睁开一只眼睛瞄她一眼。
花朝已下巴示意那阵壁的一角不咸不淡,“也不知道你这星主是怎么授上的。”
……!!
凌酒酒猛吸了一口气怎能听不出她话里的嘲讽之意。怎么她被她关着还要被她嘲蔑!
她一面心里疯狂想回怼,一面拼命暗示着自己忍一忍忍一忍。最终还是没忍住道:“是啦!我当然是不如我们诸星君的啦,不然若一个个都像我们破军星君那么厉害,我早就像他二十年前一样把你跑了!怎么还会让你有机会在这儿嘲笑我!”
不知是否是因为提到了破军星君,花朝的神情有细微的凉意。
凌酒酒立刻又闭上眼睛充作打坐状。
花朝拂袖离去。
第四天,任紫依和江遥他们还是杳无动静,何无归也没有再来。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日,凌酒酒通过花朝过来的频率掐算着时间,终于在这日辟谷术彻底宣告失败,蜷在床上两眼昏花地望着不远处的食盒。
食盒里是碗面,早就已经坨成一团。
她舔着干白的唇双眼冒光地望着犹豫了许久,还是将食盒拼力够过来用筷子舀起一坨面便吃下去。
已凉透的面入口又干又涩,面汤清汤寡水,可此刻于凌酒酒却仿若世间至盛的美味,吸溜吸溜得几乎脸都要埋在了面碗里。
待一碗面狼吞虎咽完,凌酒酒放下饭碗,一抬头竟是花朝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
凌酒酒:“……”
花朝只是用种耐人寻味的眼神睨着她,半笑不笑不动不说话。凌酒酒轻咬着牙别着脸僵滞不堪。
最终,花朝只是将一个新食盒不咸不淡往她面前一撂,道:“要吃吃这个。”转身又如踏着一片彩云窈窈离去了。
食盒里是四份小炒菜,温热又鲜美,凌酒酒握着筷子盯着面前还飘着热气的小炒撇撇嘴莫名地忽然有点想哭。
凌酒酒在这夜半夜忽然突发不对。
夜半静谧,山间无音。花朝半伏在洞卧外的榻上阖眸养息时忽然听到一阵叽叽歪歪的哼唧声。
立时睁眼。
那奄奄虚弱的声音像只受伤的鸟儿哀吟个不停。花朝凝神辨了一辨心感有什么不对,起身走进洞卧里。
凌酒酒整个人像只虾米,蜷在石床上。面白如纸,额上沁着豆大的汗。
她意识似乎都已经不大清醒,口中只喃喃地轻哼着,身上的衣裳被冷汗浸得濡湿。
花朝一凝,立刻探腕。
她辟谷术使得太久了,还未来得及顺行气脉又乍吃了太多,气脉倒涌冲了灵脉。
花朝松开手看她这样子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蹙着眉伸手试探着轻推了推她的肩,唤:“喂。”
凌酒酒没动静。
“喂……醒醒,起来顺行一下气脉,听到没?”
凌酒酒一直阖着眼。
“……”她实在无可奈何,索性生涩地将她拉起来,在她背后扶着她的肩掌中蕴灵一把打在她的背上将她气脉通开。
凌酒酒眉猛地一皱只觉一股强大的灵力通体而过,一刹那异样的难受过后身体瞬间轻盈舒适起来,人也忽地软绵绵倒在花朝怀里。
凌酒酒被花朝囫囵地摆在床上又盖上被子,迷蒙地睁了睁眼,思绪与视线的混沌间只影影绰绰地看到一个女子的影子。
她第一反应是任紫依,就半睁半阖着眼含混地唤了声,“……师姐。”
花朝扯着被子的手微停扫她一眼,很快又毫不客气地将被子往她脖颈下胡乱掖了掖。
凌酒酒话语孱弱不清。
“师姐……是你吗?”
“你们把我救出来了吗……”
“师姐……你怎么都不说话?师姐……”
似乎被叫烦了,花朝微淡地蹙了蹙眉,敷衍地应了声,“嗯。”
就见凌酒酒那已经苍白到极致的脸还有力气浮起一丝笑,“真好……”
“我就说你们会来救我的……”
“那个咒妖花朝……还说你们不要我了,她放屁……我们明明最好了……”
花朝:“……”
被子掖好了,她起身想走,自己的衣袖却被一只手扯住,回眸就见凌酒酒还在呢喃似的道:“师姐,你别走……”
“你陪陪我吧师姐……”
“我难受……”
花朝原本想直接扯开,看着她半梦半醒的病颜却像突然想起什么,一时不禁定住了。
……
姐姐,我疼……
姐姐,你陪陪我嘛……你陪陪我我就不疼啦……
……
她扯着衣袖的手僵硬攥紧还是没有将她的手挪开,而是缓缓地在床边重新坐下了。伸出手犹疑地、生涩地……在她的胸前轻拍了拍。
凌酒酒当真是个小话痨,已经这样了还不忘碎碎叨叨地跟她聊天,口中含混不清地嘀咕着,“师姐……你们把咒妖杀了吗?”
花朝:“……杀了。”
“怎么杀的啊……”
“……就那么杀的。”
凌酒酒:“你们杀早了……我总觉得,这咒妖……咒妖好像没那么坏,她身上总好像有别的事似的……但是没事,杀就杀了……红烧还是清炖……”
花朝:“……”
她声音越来越弱,渐渐的已经睡沉了,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花朝静静看着她的睡颜手中仍哄睡小孩儿般一下一下地在她身上轻拍着,许久,至深夜。
-
任紫依和江遥沈烬这几日也在赤锋宗中发现了些异象,就在赤云长老闭关身死的药阁与二师弟六师弟身死的密室中。
那天,任紫依三人再次到这三人身死的第一现场查询线索。自从赤云长老与二、六两弟子无故身死后,他们所身亡的第一现场一直被掌门赤练真人保持原状,随时任由他们查探。
三人里里外外将三间密室仔仔细细地查探了数遍,终于发现了错漏之处。
沈烬道:“血迹不对。”
“没错。”江遥明显也发现了,抱剑淡哂一声。
赤云长老与二弟子与六弟子的伤口相同,也是杳无痕迹的伤口使得他们判定此三人皆死于咒杀术,可这相同杀法又怎会导致赤云长老与二弟子六弟子的血流有这么大的不同?
在二弟子与六弟子死亡的暗室中,他们四肢皆断淌出的血已经将整个暗室地面都已染得通红。
可在赤云长老闭关的药阁中,淌出的血虽也已染红了半室地面,可大面积的血迹却几乎都聚集在赤云长老所打坐的位置四周。而人四肢断裂身死时的血流量与流速,绝不止于聚集在这一小范围内的。
这便足以怀疑——赤云长老,并非是在暗室中身亡的,而是在闭关前就已被咒杀,被后来挪移在闭关药阁中的。
这一发现令三个人一时都不禁有些不寒而栗。若真是如此,那恐怕杀害赤云长老的真凶就在赤锋宗。
而赤锋宗内能杀人挪尸又瞒天过海不被人察觉的人……
三人很快又分开询问起赤锋宗弟子这二师弟与六师弟在被罚禁闭思过前有何异常,众人皆称不曾记得他们有什么异样。
“我二师兄与六师兄几乎就是欢喜冤家,平时见面能吵,吃饭能吵,连看见一个树桩子都能因为上面有几道纹吵起来,被罚禁闭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欸!不过我记得,他们在被罚禁闭前又吵了一架,好像是因为打了一个赌。”
“我师父有一个密阁,平时不让人入,他们那日也不知怎的非要赌我师父在密阁里藏的什么。我二师弟说是女人,我六师弟说不是。结果说着说着没吵通就动了拳脚,接着就被我师父罚去禁闭了……”
……
凌酒酒这天醒来后精神饱满,躺在石床上盯着面前的洞壁许久还有些不知身处何处,过会儿思绪才渐渐回笼。
她隐约记得……昨夜自己不知怎的忽然一阵难受,朦胧间似乎看见任紫依的身影。
她说她将她救了出来,还杀了咒妖。
她就在她一下一下的哄睡下安心睡去,一夜好梦。
现在看来,果然是梦。
凌酒酒叹息一声。
病后初愈的感觉让她浑身筋骨发痒躺都躺不住,就翻身下床活动筋骨。
在地上左扭三圈右扭三圈,看看这边的状似又看看那边的陈设,一道黑衣影子从石窟外徐徐踏来。
花朝今日换了身新衣裳,一身黑衣曳地飘飘,却仍衬得她绝色美丽。
只是那美颇显得一点空洞的虚无感,淡渺的,仿佛一切虚妄并不真实。
凌酒酒看见她又顿时捂眼别过脸。
“醒了。”花朝只是又将一个食盒搁在桌上,瞥她一眼道:“别捂了。凌酒酒,生于腊月二十九,年十七。你以为,你最近是靠着闭眼活下来的吗?”
?!!
凌酒酒心头登时大惊,她是怎么知道自己的生辰的!
她愈渐觉得这妖与何无归定是有什么阴谋筹谋才将他们四人查得这般一清二楚,放下眼刚想要质问,却发现自己好像已经走出结界了。
她就站在与花朝近在咫尺的位置,洞穴的石桌旁——这地方距她原来被困的石床有十万八千里,隐约意识到什么试探问:“……你把结界撤啦?”
花朝只是渺淡地盯了她一眼,道:“怎么?我再给你关上?”
她说着抬手。凌酒酒见状却忽忙压住她的手阻止住她,话里也有了欣喜的笑,“欸别别别……挺好挺好,这样就挺好的!”
花朝不咸不淡地哼哂声一甩袖。
凌酒酒觉得……这咒妖,虽看上去神秘莫测、喜怒不定,但似乎目前为止真的没有要杀她的意思。
且她既然知道自己的生辰,若真想杀她恐怕她逃也逃不掉,索性破罐破摔地随意了,提起她带来的食盒就在石桌旁坐下来大快朵颐。
这日的花朝不知怎的,竟破天荒在她身边坐下来看着她吃。
凌酒酒总觉被她那一双眼睛盯着吃饭心里毛毛的,但还是拼命告诉着自己算了算了小命在人手不得不低头……头也不抬地埋头吃饭了。
花朝像犹豫了许久,才状似平常地问:“昨晚,睡得好吗?”
“好啊。”凌酒酒低头啜着粥,道:“我昨晚,梦见我师姐了,我师姐把我救出去了,还哄我睡觉,睡得可好了。我师姐还杀——还……抓……到你了,把你也关在结界里,替我报仇!别提有多爽了!”
她一口气说完中途感知到不对转了个话锋瘆瘆地瞄她一眼,就见花朝用种似笑非笑又意味深长的眼神也盯着她,半晌恍悟似的点点头。
“哦,没把我杀了,再红烧清炖了,也算对我手下留情。”
凌酒酒一卡壳讪讪低下头摸摸脖子,怎么总觉得这话有些熟悉呢……
花朝轻轻拢了下飘袖像懒得再问了,故意扎心似的道:“可惜她没有真的来。”
“……”凌酒酒心头果真一扎,带点愤愤和坚定的语气抬头,“他们会来的!”
花朝意外,“你就这么相信他们?”
“当然!”
“哪怕他们这么久以来一直没有来救你的迹象?”
“当然!”
花朝沉默了,又静静地跟她对视了许久。场面似乎回到那天她明明害怕却仍愿意为了维护他们而坚毅跟她对峙的模样。
花朝半晌低垂目光,平淡道:“太过信任某些人,就是将自己的软肋交到别人手中,任人拿捏,不在自已。当你发现他们并不可信的时候,那些信任只会变成反向杀死你的刀,死无善处,万劫不复。”
“那是因为信任本没有错,错的是有的人本就不可信。而有些人则是自成软肋更成盔甲!”凌酒酒只道。
花朝蹙了下眉看她。
凌酒酒猜测,这花朝当是曾经发生过什么,许是被什么人欺骗伤害过,才会造成她今日这般想法。
她想着若是能找到她的心结,或许她就能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她沉吟着开始说起以前的一些往事。
“我和我师兄师姐沈烬他们呢,和普通的朋友不大一样!你若是同他们经历我们经历过的一切,你就一定不会这么觉得了!”
“我们曾经呢,去过一个幻境,叫苍穹之昴!那个幻境里有只这么大的白虎兽,当时真的九死一生……”
“我们还去过一个幻境,叫幻雾森林!那个森林特别可怕,还有个太岁兽在呢!我江遥师兄和沈烬险些死在那里……”
“还有……”
她说了很多很多,从栖星宫、到长生殿;境幽、历考、打赌、天灯、生死一线、团结一战……
越说反而像自己越兴奋,呱啦呱啦地停不下来。
花朝只长久地静默地望着她眸里闪出的光亮默默听着,再未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