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酒酒又在花朝的身边待了几天,渐渐算和她混熟了,可却总觉她像蒙着一层雾般令她无法看清。
她这几天来也几乎将自己与任紫依江遥沈烬之间的往事为她讲了个遍,她似乎也比较爱听,每当她说起时只是静静地听着,再不嫌她吵闹,只是也从不会对他们的故事点评一言一语。
每当凌酒酒想试探着问起她的故事时,她反而又一句话都不说了。
只当她缠问久了的时候才会对她不冷不热地道一句,“别想着打探我的事。惹恼我,我就杀了你。”
凌酒酒就只好撇撇嘴巴不愿作罢。可下一次,她仍旧撞着胆子巴巴去问。
花朝仍是那句冷冰冰地“杀了你”。可是在这儿待了半月有余至今,她除却嘴上说过无数遍“杀”之外却连她一根头发丝都不曾动过。久而久之,凌酒酒对她也便分毫不怕了。
或许是出于创作者的敏感,凌酒酒愈渐觉得……花朝,定是有故事的。
且那对她来说应当是段至深、至要的故事。
可她却无法从她的生活起居与言行神色中探究出任何。她的东西很少、生活单调、离群索居、不爱讲话。
偶时若凌酒酒不在她身边叽叽喳喳闹腾着,她似乎一整天都可以不说一句话,就坐在洞穴的洞口处望着天光照耀岩壁开出的一朵小花。
从日升,能望到日落。
太阳落下的时候,夕光就将整个洞壁都映成灿灿的金色,那金色的光芒也尽数在喷薄在她完美的侧脸上。
她的肌肤似被那耀眼的夕光映成透明色,眼瞳像透澈的琉璃一样,却空洞得像装不下世间任何。惊艳、绝色……也遥远。
凌酒酒就盯着她久久无法移开视线。她当真是个美丽到令人无法移开视线、似虚幻不似真实的人。
凌酒酒有时也不禁疑惑,“花朝,你为什么要杀丹霞城那些人啊?”
花朝便微顿,反问道:“你觉得呢?”
凌酒酒摇头。
她便微顿少顷像意味难明地笑了下,傲然地端起方才读到一半的书卷淡淡道:“我想杀,便杀了。”
凌酒酒捧着脸颊在她身旁盯着她不禁泄气,目光却定格在她侧脸上一瞬不瞬发起呆来。
凌酒酒真的开始心生疑虑,这样的一个人……真的会杀那么多人吗?
或者说……那天,她在丹霞城看到的大开杀戮的花朝,真的是眼前的这个花朝吗?
她们看上去就像两个人一样。
可她的确记得,那日的花朝有着和她一般无二的面庞。一模一样的美丽到令人移不开视线、绝色倾城的面庞。
凌酒酒这日醒来时眼前不再是黑黢黢的,而是一片暖融融的光。
那像是朝阳,照得她睁开眼望见自己的睫毛都像落了点晶莹的绯色光点。
周围鸟鸣啾啾,莺歌燕语,有芬芳的花香徐徐飘来,空中都似漂浮着微淡的花瓣与蒲公英,一片繁花似锦仿若仙境。
凌酒酒以为自己在做梦,愣愣地看了周围一会儿才下床。
这像是一片旷野,遍地芬芳花草绵延远方。
远天的山与天空草地接连到一起,水碧山青一望无垠。一轮明亮朝阳红彤彤地悬在天上。
“哇!”凌酒酒简直被眼前的一切惊叹住了,下意识奔向草绿花丛中转了个圈。
有蝴蝶在她身边翩翩地飞舞,花草亲吻着她的裙袂。她的笑一时也如银铃动听飘远。
直到花朝不知从何处远远踏来。
她已换回了原先的那身彩衣裳,静静伫立在旷野花田间,是比旖旎花景更夺人、更艳丽的一景。
凌酒酒遥遥看见她不禁愣了愣,很快大张开双臂朝她摆手,笑唤道:“花朝!”
花朝只静静看着她。
凌酒酒像一只雀跃的小鹿朝她跑去,“花朝,这是怎么回事啊?”
“你不是说,整天待在山洞里太闷么。”花朝只渺淡地望周遭一扫,道:“现在,不闷了。”
凌酒酒便莫名更开心了,没有问她这是哪儿、也没有问她她们究竟是怎么来的这处地方,再一次像只撒欢的小鸟跑到花丛里朝着远方唤道:“哇哦——”
“好——美——呀——”
“啊——”
花朝默默地立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她纱蓝的衣摆像只蓝色的小蝴蝶摆来摆去,看她笑得愈渐开心恣意……
……
——姐姐!这儿好看!
——姐姐!快来呀!
——姐姐……
……
等在这片花丛里跑久跑累了,凌酒酒才停下来重新跑回到她面前,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眸子里也有了笑吟吟的光,神秘兮兮盯了她许久忽然将一只花环放在她的头上。
“花朝,谢谢你。”
花朝眉目间微微动了一动似想将那花环取下来,但一抬手还是忍住了,只意味不明一哂道:“我把你抓来这里,又关着你,你还要谢我?”
“可你不还是没把我怎么样,还好吃好喝的养着我,还把我随口一说的一句话记住了吗?”凌酒酒仍旧笑得盈盈,“一码归一码,今天的事我真的很开心,还是要谢谢你的!”
花朝又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微微别开了眼,只不咸不淡道了句,“我只是无聊。”转身走了。
“哦。”凌酒酒却笑得更欢快,一蹦一跳跟在她身后。
夜里月满花香的时候,凌酒酒趴在一个布满了锦簇繁花的花床上,望着不远处树干上一个由花藤编织的吊床上的花朝。
斟酌良久试探着问道:“花朝……丹霞城那些人,其实不是你杀的……对不对?”
花朝一瞬睁开眼,静静地望着眼前一只飞舞的萤火虫许久,才冷淡道:“就是我杀的。”
凌酒酒心下暗叹。许久,又问:“花朝,你有信任的人吗?”
花朝眉间微蹙了蹙偏头看她眸中又有了警告的意味,可凌酒酒却始终用种不惧也无辜的眼神眨巴望着她,花朝只能无奈地阖上眼躺回来了,“没有。”
“……何无归?”
“他不算。”
他不算,便是有人曾算。
凌酒酒意识到这一点再想追问却又不敢问了,只道:“花朝,等我师兄姐来时,我介绍你们认识好吗?”
花朝像看疯子一样怪异看她。
凌酒酒:“你最近已经听我说过很多我们的事了嘛!该知道,他们都是很好的人的,也都是……”值得信任的人的。
“我师姐这个人呢,很聪明,很漂亮,也很霸气、包容也温柔;”
“我江遥师兄呢,很俊俏,但也骚包!最是有趣最会讨姑娘欢心的了!”
“至于沈烬,虽然人看上去冷冰冰的有些不大好相处,但其实也是特别帅气包容也细心的!花朝,你若是……”有什么苦衷的话,“他们都会帮助你,也都会喜欢你的。”
不知是否是触到了什么回忆,花朝突然沉默了,僵涩许久低声开了口,“我曾经……”
凌酒酒整个神绪都绷起来已经准备听故事了。但良久良久,她终是一叹,消逝在风里,“算了。”
-
凌酒酒又在这仙境般的花田山景里待了数日,这日采了一捧花,跑向正在树下看书的花朝。
“花朝!花朝!”
花朝抬眼。凌酒酒就立刻从花束中间挑了朵蓝紫色的小花别在她的耳侧,歪头像观察好一会儿才点头笑起来,“嗯!这样就好看了嘛,虽然人比花娇,但是簪一朵花总是锦上添花!”
花朝眉宇动了动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在她脸上,少顷似不知思到什么微微一笑,也漫不经心在她手中的花束中摘下一朵黄花插上她的发髻。
如星的黄花若隐若现地在她的发髻间果真平添了一丝生机娇俏,凌酒酒怔了怔不觉伸手碰碰自己发间的花朵,很快更开怀似的同她笑起来。
天空这时忽然炸开一声巨响的雷鸣,如有什么东西要在天外将这个世界劈开,一道巨大的裂痕也横亘在空中。
花朝一凛立刻起身望向天上,凌酒酒也讶异抬头。
还不待她询问发生了什么,眼前却是一片剧烈的白光炸开一瞬什么都看不见了。
……
眼前那片白光消失后,她身处的已经是另一片场景。
不再有花田旷野,也并非是曾经的山洞。
这竟是枫林晚的山脚,层层红叶连绵的树林在视野尽处延伸得极远。
数个赤锋宗弟子正站在她面前,身着绛色宗服,手执赤剑,用种惊喜又释重负般的神情道:“天同星主?我们可算找到你了!”
凌酒酒望着面前这群人不觉有些不解了,还不待问怎么回事,他们视线瞥见她身边的花朝便立时一凝,“咒妖!”一把冲上前。
花朝神色一厉也登时与他们缠斗在一起,红眸乍现的瞬间便有数个弟子呼痛倒地。
他们却未死,只是身上爆开血口。
两个阶位明显高一些的弟子立刻呼喊着众人使出聆音术,众人便立刻闭上眼睛再次冲上前,这一次终于可近花朝的身与她近身搏杀在一起。
凌酒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看得手足无措,几番想上前阻止却又压根进不去战况。一个赤锋宗弟子已经趁乱到她身前急声道:“天同星主,我们已经找你很久了,是来救你的!紫微司命等人得知你被咒妖掳走已担忧了许久,现下正在赤锋宗等您您快随我走吧!”
他说着扣住凌酒酒的腕便要走。“欸——”凌酒酒往回扯了他一把指着不远处的战况,急声道:“停手……快让他们停手!咒妖一事尚有些疑点,快停手!”
“那可是咒妖!”那赤锋宗弟子不解地斥了句又努力压下情绪,“不管怎么样,小宫主,您先和我走,我先护送你到安全的地方!”
“诶不是……”
“快走!”
他们在这儿拉拉扯扯,不远处的花朝在对战间隙中瞥见,倏地一闪而来曳长的彩衣如踏着一片彩云猛地就将那赤锋宗弟子击开将凌酒酒护在身后。
那弟子呕血推开数步,凌酒酒也惊讶望着花朝的侧脸。数名赤锋宗弟子已执剑对向她打头的一名弟子厉声道:“咒妖!你胆敢劫持栖星宫天同星主,栖星宫定不会善罢甘休!”
花朝只是冷冷睨他们一眼就要小心翼翼带着凌酒酒离去,然而他们人多势众顷刻间又将这四面八方以结界围困起来眼见又要动手。
凌酒酒连忙横身处在花朝与众人之间道:“诸位……赤锋宗的师兄弟们,你们听我说!咒妖一事,真的尚存疑点,你们真的不能现在就杀掉花朝!若诸位信得过我,就劳烦诸位先替我给我师兄姐带个口信我很好,今日先放我们走,待来日时机成熟,我定登顶赤锋宗亲自向诸位与我师兄姐赔罪给你们一个交代!”
“你身为栖星宫天同星主,居然与妖为伍,同流合污?!”
在场不少赤锋宗人立刻愤声指责,又是一阵群情激愤。凌酒酒忙道:“并非同流合污!只是就算是妖,也总要分清善恶。倘若最终证实的确是花朝杀了丹霞城人,我定亲自手刃她为千百无辜惨死城民报仇!但在事实查明以前,还望诸同修先保持冷静各退一步。”
赤锋宗人自然是不愿就这般放他们走的,但也心知若是这么硬碰硬即便能够伤她元气恐怕也要两败俱伤,只得点头同意了。
凌酒酒松了口气,对花朝道:“花朝,走。”就小心翼翼地护在她身边慢慢地朝结界外走去。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踏出结界外的时候——
那个最先同意他们离去的最高阶的师兄忽地猛然蕴出术法,狠狠地就朝两人的身后打过去!
花朝一刹察觉登时回眸,那杀术也在半空中七零八落瞬间回击在几个赤锋宗弟子身上,直接将他们凄厉击飞出去。
然而这一招不过声东击西,那人在这一瞬又化出一道更猛烈也更凶戾的杀咒却是打向凌酒酒的方向——凌酒酒仓促之中化出防阵却瞬间被击破,再想防守已然来不及了花朝已行如鬼魅般闪现在她面前。
“花朝!”
杀术“砰”地自花朝背后到胸前穿开血洞,凌酒酒也嘶声惊喊。花朝在那刹那眉一蹙已猛厉回头猛然便将那人咒杀当场。
……
那名赤锋宗的弟子被咒杀死后,周围其他赤锋宗弟子才彻底毫无顾忌般,四面围困着两个人肆无忌惮冲上前。
凌酒酒原不想同他们动杀手,但见他们不仅对花朝对自己也已经痛下杀手后再也忍无可忍,掌中结一个凌厉的天同铸印将他们牢牢地禁锢住带着花朝便飒踏离去。
飒踏至半空上时,便见整个枫林晚层林尽染,似血残阳也如漫山红叶自天际眼前延开。
脚下的树林里已响起无数似是大张挞伐的征讨声。
应当是有人通传咒妖花朝在山脚现身来伏妖的了。
似有人在无意抬眸间看见她们飒踏而过,立时有人喊:“咒妖!她们在那儿!”
“咒妖!”
很快便见无数身着绛色宗服的人御剑至天上。凌酒酒一边扶着浑身伤血的花朝一边凝神控着同心剑,剑锋猛地一转远远将他们甩开朝另一个方向离去。
-
凌酒酒带着花朝躲到一处山洞里。
这处山峰距离赤锋宗很远,距丹霞城更是千里之外,她想着赤锋宗应当不会这么快找到这里。
花朝的胸前已经鲜血淋漓,不断喷薄涌出的血几乎将她那一向飘飘似仙的彩衣都染成红色,湿浓的鲜血也蹭的凌酒酒满身都是,遍体狼藉。
她撕开自己的衣摆按住她胸前的血口却怎么都止不住,索性开始打坐结印以灵疗愈。
天同本命本就有疗愈之效,星星点点的蓝光渐渐钻进花朝的身体里。
却眼见着那血流渐渐减缓了一些却仍旧止不住,她自己反而因为灵力的消耗也渐渐白了脸色,蓦地放下手缓了缓又心急如焚鼓起一口气指凝蓝光。
一只血迹斑斑的手却忽然轻握住了她的手腕,没让她再为她输灵。
她纤细的皓腕也立刻沾染了鲜红的血迹,花朝气息奄奄像只留了一息,衰弱道:“有人……要杀你……”
“我知道,我知道!”凌酒酒连忙点点头让她不要再说话了保持体力。
方才那一掌,饱含杀意,直冲着她,明显是想一击毙命的。
她只是没想到,这些人要杀花朝的心,竟是浓烈到连同她站在一起的她都敢不管不顾地杀的。
花朝却闭眼摇摇头,呛咳一声,口中泣血,虚声说:“赤锋宗……那夜……扶桑轩……有人要杀、杀你……”
凌酒酒侧着耳朵仔细听着,登时一凝。
……
那夜扶桑轩,凌酒酒察觉到问题去寻任紫依,出门时身后突袭一道黑影。
何无归在那一瞬攻向黑影,又打晕了凌酒酒,以妄术迷惑赤锋宗守卫将她带到了花朝这里。
赤锋宗内既然有人要杀凌酒酒,她再留在宗门便已不再安全,他索性先将她放在花朝这儿拜托她暂护她安危。
……
凌酒酒怔怔听着感觉从心脏到喉咙都完全被堵塞住了,一些疑问恍悟可更多的疑惑却席卷而出,道:“花朝……”
她声音都有些哽塞了,“这一切究竟都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告诉我,丹霞城那些人……不是你杀的对不对?你和赤锋宗当年又都发生过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
花朝只是半睁着一双虚弱空洞的眼眸望着她,那眼神似在看她又似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口中轻喃着什么。
“什么?”凌酒酒没听清,不由凑近她一些。
很快,她听清了。
她在说,“姐姐。”
“姐姐?”凌酒酒疑问。
花朝的眼瞳已经完全虚空了,有一滴泪从她眼眶中缓缓淌下来,蓦地落在凌酒酒的手上。
凌酒酒只觉自己的皮肤仿若被那滴泪烫了一下,怔怔低头看,好像看到无数无数经年掩藏的秘密藏在那滴泪里。
“我曾经……有一个姐姐……”
“岁始……花朝,岁始和花朝……要永远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