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花朝。”
“我曾经……有一个姐姐。”
“她叫岁始。岁始和花朝……要永远在一起……”
……
花朝的确曾有一个姐姐,名唤岁始,同她长得一模一样。她们都是妖,一种异妖,是曾寄生在一株双生花上、以天地虚妄与咒怨为灵生出的异妖。
赤锋宗赤炼曾说的没错,花朝的确曾为赤锋宗所豢养,却并非如他所言那般是在花朝节为他所救。而是在她们还只是一株双生花时,便已经在赤锋宗了。
——二十九年前,赤锋宗绛初真人堪破一线天机,得知这世间曾有一种术法,可以咒怨为灵幻化成妖,咒杀他人千里之外而不留痕迹,可谓攻无不克,强无匹敌。
绛初真人为一己私欲,企图在暗中生炼此妖。
赤锋宗自那年起开始大肆捉捕妖灵,从动物、至草木……只要是这世间万物化出的妖灵皆不放过,无论善恶,妖界也因此大为动荡。
然而生化咒妖并非易事,五年间,绛初真人可谓炼一妖、死一妖。
无数妖灵在那生炼炉中惨痛身亡,正当绛初真人已要放弃的时候,一株刚化灵的双生花妖竟抗住了那生炼炉艰难生长。
绛初真人也就此得知,原来咒妖并非世间无克,只是克制咒妖的方法,便在这双生之中。
——炼制咒妖,便需得以双生妖灵为引。
一株吸以天地虚妄,双眸可透过世间一切表象堪破虚妄,包括幻境、幻术、人心、时光……亦可以幻化世间无数虚妄幻象迷惑人心;
一株,则吸以天地世间的咒怨恶念,可以双眸咒杀万物,杳无留痕。
而双生妖灵互为制衡,此消彼长。
咒妖下一咒,妄妖的生命便会减去一分;
妄妖使一妄,咒妖的咒力便会削去一层;
除非一则陨灭,另一则则会立刻吸收对方的能力以爆发出自己能力最强最盛的力量。
绛初真人便悉心呵护着双生花的生长,终于在复年的立春,双生花开了第一朵。
她是妄妖,绛初真人为她起名为岁始;
在第二月的花朝节,被绛初真人期盼数年、千呼万唤使出来的咒妖也终于开花落蒂。他为她起名为,花朝。
岁始和花朝长得一模一样,但在赤锋宗内,但凡接触过她们的人却总是能一眼分辨出她们的不同。
她们美貌、迷人、漂亮……有着这世间不似常人的绝色外表,可性情却南辕北辙截然不同。
岁始安静、沉着,总是沉默独处,总是静默望着天空,真如一年到头万籁俱寂的寒冬;
而花朝,则灵动、活泼,总是爱玩爱笑,对一切都保持着最纯真似的朝气和热情,正如春暖花开时热烈绽放的花朵。
绛初真人将她们养在赤锋宗后山的别苑,让赤锋宗上下将她们视作小师妹。教她们激发自己身体里与生俱来的能力和咒力,让她们发挥最大的力量。
“为什么要咒别人呐?”那时天真的花朝总是不懂,“大家都好好的……你对我好,我对你也好不就行了吗?就算对我不好,我也没想让他们死啊,干嘛要咒死他们呢?”
绛初真人便像不知该如何说了。岁始总是敛着眸沉默。绛初真人许久才慈和笑道:“并非让你刻意咒死他们,只是希望你起码能够激发具备这个能力,能够在未来你需要的时候、受欺负的时候,不被人欺压,不会任人欺凌。你会不会、与你做不做,总是不冲突的呀。”
“哦……”花朝便似懂非懂似的点点头。目光猛地望向那颗绛初真人为她们选作练习的大树红眸毕现。
咒妖的咒力与天资果真是不同凡响的,只刹那那颗粗壮无比的巨树便折腰而断,倾天倒下——力大得令绛初真人都不禁震骇。
而一旁的岁始则是忽然面色难受地捂住胸口。
花朝便再不敢随便使用咒杀术了。
而生来堪破虚妄的岁始,又怎能不知绛初真人的筹谋?
彼时绛初真人修行至真人近半甲子无法突破,修仙界内前有苍衍宗根基深厚,后有风灵门为后起之秀。想巧取捷径又有一向平衡天下之名的栖星宫坐镇。他想利用花朝,利用她几近无敌的咒杀术排除异己、盖世无敌。
岁始便同绛初真人称她想带着花朝离开赤锋宗,她不曾揭露绛初真人的筹谋,只道是志不在修炼只想带着妹妹自在遨游。
绛初真人虽不愿,但彼时他已伪装慈善师长许久,几番挽留了数次无果只能作罢叹息任她们了。
离开赤锋宗的那一日,枫林晚的枫叶绽得正红。岁始花朝一人一个小包裹、相牵着手,就此上路。
花朝几番回眸望着那似血的枫叶与残阳不解问:
“姐姐,我们为什么要走呀?”
岁始便良久沉默,道:“走……不好吗?”
“好呀,都好!”花朝笑得无拘又开怀,“和姐姐在一起,怎么都是好!”
岁始便也笑了,伸手拂去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夕阳将两道相依的少女身影映成剪影渐行渐远。
那日走下枫林晚,凡间繁华热闹的景象迷乱了花朝的眼,花朝拉着岁始在丹霞城的夜市中乱窜乱看最终还是不禁迷茫问:“姐姐,我们要去哪里呢?”
“……我也不知道。”
她们生来便在赤锋宗,天高海阔,天地茫茫。
什么地方都没去过,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这世界于她看来仿若一汪一眼便见底的水了然洞彻,可也是这般洞彻令她看来这世间每个角落都和赤锋宗一样。
有明亮、便有隐晦;有和善、也有算计。去哪儿都一样,去哪儿都没什么不同。
她便问她:“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嗯……有!”花朝仔细想了想后眸光倏地一亮。
岁始便微讶看着她。
花朝肆意畅想似的道:“嗯……我想去一片旷野,好大好大的一片旷野!”
“那旷野上,要有好多好多的花,五颜六色的,各式各样!远处有山,天空很蓝,还要有很多鸟儿、蝴蝶和萤火虫!”
“最好,再有一棵树,要特别的茂密高大!它就伫立在旷野中央,春能开花,夏能遮阳,还能给我们遮风避雨那种!”
“树上一定要有一个吊床,要花藤编织的,上面缠满了紫藤萝!嗯……最好还有一个花床吧,我和姐姐一人睡一个!这个睡烦了呢,我们就换另一个!要是两个都睡烦了呢,我们就席地而躺,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一定很惬意的!”
“夜晚的时候,我们就一起看星星。漫天的星星朝我们眨眼睛,萤火虫在我们身边飞呀飞,一定很漂亮的!姐姐,这就是我想去的地方,可能世间没有……但想想都觉得很快乐。不过能和姐姐在一起,已经是非常非常的快乐了!”
岁始便无奈笑笑指尖宠溺似的轻勾她的鼻子,花朝就像粘人的小狗般朝她笑得开怀。
待第二日花朝一睁眼醒来,眼前竟已是另一番场景——旷野、花朵、远山、蓝天……水碧山青一望无垠,明亮朝阳红彤彤地悬在天上。
“哇——”
她惊喜极了,翻身下花床就在旷野花田间奔跑起来,蝴蝶和小虫萦绕着她的周身飞舞。
这是一片妄境,是岁始为花朝创的一片虚妄之境。
她就站在远处静静看着她奔跑、欢笑,渐渐的自己也不觉笑起来,视线随着她的身影蔓延得极远极远。
“好美呀!”
“好漂亮呀!”
“好——美——呀——”
花朝在山野间呐喊,在花丛中奔跑,回身的瞬间看见她立刻惊喜朝着她招手,吟吟地呼唤:
“姐姐!你快来呀!”
“这儿好看!”
“姐姐!”
……
那时的岁始在花朝看来,好像总是悒悒不乐的。她总是很淡很淡,情绪很淡,神色也很淡,好像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也没什么能让她快乐,唯有偶时面对她时才会浮现些微笑意。
她为她制作过一件彩色的衣裳,如花飘雨,飘然似仙。
她却总是常年穿着一身黑色的羽衣,不动不笑也美得倾城之姿却总是美的有种渺远的虚无感。
彩衣穿在花朝的身上尤若穿了一片彩云,花朝透过她瞳孔中的自己仿佛是看到了另一个她,怔怔不解道:“姐姐……你不高兴吗?”
岁始摇头,“没有。”
“那你高兴?”
好像……
“也没有。”她摇头又点头,“看见你,姐姐很高兴。”
“那你为什么总是好像不太开心的样子呢?”花朝歪头问:“没有不高兴……但也没有很高兴,是什么感觉呢?姐姐为什么会不觉得高兴呢?”
“为什么……会觉得高兴呢?”她也怔怔问。
“嗯……很多啊!”花朝便弯起唇角又在花田里翩翩旋起圈来。
“比如我看到一朵花儿的颜色很漂亮,我就会很高兴!”
“因为它很漂亮,它的美貌被我们看见了,就是为我们绽放了,当然值得高兴!”
“我看到蝴蝶和鸟儿围着我,也会很高兴;”
“阳光很好,我会很高兴,因为我又能被照耀得暖融融的了;阳光不好,我也会很高兴,因为我不会被晒得刺眼睛了;风来了我很高兴,因为风吹起花草的形状很漂亮。下雨了,我也会很高兴,因为小花小草又能被滋润了!这世间万物的每一点每一隅,我觉得都很值得我高兴的!”
“当然了,看见姐姐,最高兴!因为这世间姐姐是最美也最好的了!”
她笑着扑进岁始的怀里,岁始便不觉也弯唇笑起来,手掌轻抚着她的头发望着她的目光也有了种欲言无声的陈杂和忧伤。
“花朝……答应我。”良久良久,她语重情长道:“不要轻易使用咒杀术。”
她是这世间上最纯粹的灵,有着最纯良的心性,和最净透的赤子之心。
这世间无数人想利用咒妖,可她最不该浸染最阴暗的怨念和杀气。
花朝便用力点头又摇头,“我不随便杀人的,我和他们又没仇!再说我也不喜欢诅咒别人,姐姐会疼,我也会觉得别扭……我只想跟姐姐在一起。岁始和花朝,要永远在一起!”
……
“那时我不懂……为什么她的眼里总是空洞,总是哀伤。”山洞里,奄奄一息的花朝曾对凌酒酒说道。
“而原来我的那些快乐,都是建立在她的哀伤之上……就像一个刚出世的孩童……因为看不破这世间的万物虚妄,所以无所畏惧,总是好奇……总是天真的;”
“而原来,在她眼中的世界是这样;而原来……人心是这样。这世间的风,也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