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何无归掌中还在费力催动着一片白光妄术,隐隐蹙眉。
在场所有人都似被这片白光固定住了闭着眼陷入了另一个世界里。凌酒酒和红叶轻坠下眼泪。任紫依也极为心痛难忍般地捂胸蹙蹙眉。
……
花朝逃离赤锋宗后,便一直在丹霞城周边的山林里逃窜,以果为食以洞为居,如行尸走肉。
彼时仙门百家都已出动人头讨伐咒妖,栖星宫也在破军星君为首下出动了上百弟子助赤锋宗平妖乱。丹霞城内与周边村镇终日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花朝原本不想躲逃,一心求死。
可再一想到岁始的嘱咐……想到岁始用命换来她的生路,要她好好活下去,她便再不敢想死的事了。就躲在山洞里无声地怀念无声地哭。
她用岁始的妄术为自己重新造了一片妄境,和岁始为她造的那片有八分像。
白日里,她就躺在那片妄境的花床上发呆,一躺能躺上一整天。
到了晚上,她就回到那片山林里。吹着阴冷的风,听着水滴轻敲岩壁的动静,提醒她这世界真实的模样。
直到有一个女子在山林里发现了她。
那女子是隔壁小河村一个医女,平日以为人采药看病、救人为生。
当时发现她的时候,花朝已几近流窜了大半个月。身上的彩衣脏污破碎,一头黑发凌乱毛躁,浑身都是斑驳的伤。狼狈不堪却掩不住倾城之色。美得可怜,也美得惊人。
医女当时吓了一跳,原以为是碰见什么野人野兽,再一瞧怎知竟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姑娘。
花朝也心生警惕,执拗地躲在荆棘林中盯着她。
只消瞬息……但凡这女子对她做什么她只消瞬息她便能将她咒杀。但那医女最终只是心疼又痛惜似的看着她,试探着对她缓缓伸出手道:“你受伤了吗?怎的会一个人在山里。”
“来呀……别怕。我是个大夫,可以帮你瞧一瞧的。”
“你没处可去吗?若没有,我可以先带你回家。”
花朝已具备了看透虚妄的能力。
她在那一刻看到女子的心。那竟真是颗善意的、一心悬壶济世之心。清澈剔透……总莫名让她想起曾经的自己,不觉地竟红了眼眶朝她试探递过了手。
花朝就这样随着女子回到了小河村的家里。村子很偏僻,木屋也很简陋,但是很安宁,也很干净。
她为她包扎了伤口,又洗净了身体。
她是妖……这些事情她原本能够一挥手便能做到的,但她莫名的,她没有。
她让她想起了姐姐。
这世间再无岁始……再无人怜她悲与伤,也无人享她欢与乐。
因花朝无处可去,医女便暂时收留了她。
她美丽、沉默,总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呆呆地望着天空和花朵,不笑、不说话。
医女每当见她这般便总是不禁怜悯又心疼,不禁问:“你如此貌美,怎的将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还在山里,可是与家人走失了吗?”
提到“家人”,花朝眸露悲伤低下眸,摇摇头。
“你不会说话吗?”
她仍旧不说话。
“你……可还有家人吗?可还记得自己家在哪儿吗?”
她抿唇还是不答,眸中却渐渐有了水色。医女便不禁怜惜轻叹,“你既无处可去,便暂留在我这里可好?只是……我总要唤你一个名字。你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花朝的眼神便微微有了点光亮刚张张口却又顾及到什么止住,最后巡视了一下四周指尖指住了墙角一颗破壁而生的小野花。
“花?”医女小心猜测着她想说的话,“你姓花?”
花朝点头。
“那我就先叫你……小花?可好?若你觉得不好听,也可以写给我你叫什么。你可会写字吗?”
花朝却连连点着头应肯了这个叫法,眸中也微微有了些欣喜也遥念着某人的光亮。
小河村上下渐渐便都知道村南医女的家中来了一个名叫小花的妹妹,貌若天仙,倾城之色,却可惜是个哑巴。
小哑巴很听话,也像医女的一只小尾巴。
她总是跟在她身后,跟着她学浣衣、学做饭、学采药……而她也总像是有什么天赋异禀似的,总能一眼便从漫山野草里找出那味想要的药来。
连医女都不禁道:“小花对辨药很有天赋呢!不然,就和姐姐学医术好了?学好了,小花便再不会被人欺负了。”
每当这时花朝总是低着头笑笑不应声,她没法告诉她,那是她用了堪破虚妄的能力,总能一眼看穿这片山林。
但绝伦拔萃的美貌总是令人垂涎觊觎的。不久,村里便有人频繁上门来说媒。
“哎呀白大夫呀,你这远房妹妹国色天香貌美如花,可许了人家?若没有,婶子可得帮你们说房好的!小花今年年方几何?家乡何处?你可别看小花现在年轻貌美有得挑拣,但到底身怀暗疾。若拖久了,可就不好寻啦!”
医女每当这时总是将她护在身后,温柔地用目光问询她的意见。
她总是用粗麻织的斗篷扭头遮住脸用力摇着头。医女便执拗地他们推拒掉,“去去去!身怀暗疾又如何?我妹子天姿国色,岂是他们这些粗野山夫能觊觎的?我妹子就算一辈子不嫁人,也有我养着!断容不到他们来凑合着!”
一次两次,次数多了,那些上门来的媒人也渐觉自讨没趣不再来了。
村中也渐渐流传起她们寡女姐妹的流言,说她们眼高于顶,说她们命比纸薄。种种诋毁不堪入耳。医女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替她抵挡掉那些污言秽语,安慰她不要听、不必怕。
花朝很喜欢医女。
她没有岁始保护她的能力,却有一颗欲保护她的真心。
她愿意余生都默默地守护着呵护着那颗心。就像曾经和岁始生活在妄境里那般平淡却安宁。
一日午后,花朝正在独自一人在小院中替医女晒药。突然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偷摸进院子里欲从她身后抱住她。
花朝感知到一瞬回身,登时浑身提起戒备。
男人却当她是欲拒还迎,眼神色迷而直接,口中还嘟囔吐着各种龌龊秽亵的话。就在他又要上前抱她花朝红眸隐现就要将他咒杀当场的时候——一根大棒子却忽地先她一步在他身后“邦”地将他敲晕。
医女心急地上前在她身上左看右看,“小花!你没事吧?你怎么样……他有伤到你哪里吗?小花,小花……”
她急忙抚着她的手像一阵阵匆促却温暖的清风,让花朝想起曾经无数次岁始拥抱她时、轻抚她的模样。她怔怔地看着她眸底的绯红渐渐消失了眼底有了斑驳的泪意。
然而平静的生活仿佛总如虚妄的泡影。
不久,那寻找咒妖踪迹的仙门百家寻上门来了。
当时,仙门百家受赤锋宗所请,一直在丹霞城周边的村镇山林寻觅着咒妖的踪迹。
得知那咒妖花朝名中带“花”、美貌绝人。那日那欲图不轨却未果的男人向赤锋宗告了密。赤锋宗绛初、赤炼等一众幸存者带领栖星宫与众仙门众人,浩浩荡荡共赴小河村讨伐咒妖。
秋夜深沉,冲天的火把却将黑夜映得恍若白昼。那夜的天空仿佛同岁始死去的那晚一般,阴云密布,天空没有一颗照明的星星。众仙门万千弟子气势凛然,共同举剑朝着花朝一人。
听闻她是妖,小河村的村民们也纷纷震骇,逐渐喊打喊杀。
“她是妖……?”
“小花居然是妖?!”
“怪不得看她长得这般样子……原来竟是个妖孽!”
“妖孽害人!断留不得!”
“对!她到我们小河村一定是有什么目的在的,杀了她!”
“杀了她!”
“对!杀了她!”
“诛妖邪!杀了她!”
……
花朝只是孑然孤立地与他们静对,不动、不说话,仿佛一场蚍蜉撼树以卵击石的讽刺笑话。
唯有医女与平日几位真心待她好的奶奶婶婶,如螳臂当车般挡在她与众仙门之间,“小花不是坏人!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小花从未害过人!怎么可能是妖呢?”
“对啊……”
“仙长们!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直到绛初真人出面,以鉴妖灯映出她的真身——那是一株双姝草,一株妖力繁盛,一株已枯萎。花朝静捧着那颗已枯萎成灰的草株红眸乍现。
那天,花朝与众仙门在小河村进行了一场漫天彻的混战。
无数村民惊恐逃窜,鲜血染红了小河村的护村河。
破军星君燕渡也在混战中看出花朝以目咒人,封闭视感以聆音术重伤花朝。正当他那一剑就要贯穿花朝的妖魄——却是医女挡在了花朝的面前,灵剑没体而入穿透她的心肺。
花朝的红眸惊诧地隐灭仓促接住她一瞬软下来的身体,震讶道:“你疯了吗?我是妖……我的确是妖!你为何要救我?”
“识……识人用心。”医女只道:“纵使你是妖……可你从不曾主动伤过任何人。医者怜心该救这世间生灵,无论是妖……还是人……”
她的手渐渐垂下去,就像那日的花朝无论怎样拼命努力都抓不住岁始化作光点消失的影子。花朝怔怔地抱着她蓦地忽然发笑了情绪彻底崩溃。
她蓦然起身——漫天火光映亮了地面河流浓腥的血水也映亮了她血迹斑斑的脸,眸光红亮,甚至比那血水还要红亮,红得瘆人尤欲泣血,凄厉声道:
“我只是想活着……可天不让我活!”
“我只是想有条生路,可你们却频频卑鄙断我生路!”
“那就与我偕终!”
她一瞬癫狂眸光浓红爆发出咒妖最强盛的力量,漫天红雾在她身上散发出来,咒杀死了那告密的男人、咒死了那喊打喊杀的村民、咒死了无数欲杀她而后快的仙门人。
场面哀凄可怖惨不忍睹。她重伤了绛初、又重伤了赤炼的一条腿。在混乱之时抱着医女的尸首化作彩云红雾翩然离去。
……
花朝逃了,这次逃得更远。
她将医女的尸首埋在了一颗山边的树下,那棵树春能开花、夏能遮阳,能够遮风避雨。远远地便能望见它的影子。
她有的时候觉得……做人也挺好的。
起码,还能有尸骨伴尘土,让生者悼余生。
她就在那个山野边为自己建了一座小房子,学着医女的样子,不随意使出自己的妄术和咒术,就做饭、浣衣、采药……三餐四季,简单而活。
——像人一样的活。
那山边周围的村落也只道村边来了个怪医女,总是独来独往,用帷帽遮者脸。十里八村都传她是长相丑陋羞于见人,但医术不错,对她敬重也敬畏。
这一过,便是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