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朝如人一般在云溪山畔生活了七年。
那七年间,再不见有仙门人寻咒妖而来。可有关咒妖的传说在年年岁岁中从未断过。
坊间都传咒妖凶骇,扰乱了赤锋宗、咒灭了小河村。众仙门组织成万仙盟诛妖平乱,终于将咒妖伏诛杀灭。
那时周遭所有村落都几乎流行着一个吓小孩的传说:“你再不听话,咒妖就来咒你了!咒妖凶得很!一定咒得你断胳膊断腿!”
孩童也咒妖之名畏惧又恐骇,街坊戏台间也流行起“万仙盟诛妖灭邪平咒杀乱”的戏文。
在戏文里,咒妖相貌穷凶极恶鄙薄丑陋,破军星君乃是斩妖的大侠、绛初真人乃是一代英杰。咒妖在被杀灭的瞬间,台下爆起的掌声与打赏的铜板几乎能掀翻屋顶。花朝只是带着帷帽隐坐在人群间无声轻哂。
再回到山间小屋的时候,她会打上两壶酒。
一壶放在那颗粗壮的大树边,一壶就自己默默地饮。
夜半下起雨的时候,雨滴穿林打叶将整个世间都勾成虚无般的安静。
她就坐在围炉檐下望雨落,手抵着头渐渐沉睡。梦中似有故人来,可隔着渺雾,看不清晰,也太过久远。
遇见林之桓的时候,便在这样的一个雨夜。
那夜雨急风骤,花朝在睡梦中听见有人急切敲门。
她恹恹地起身带好帷帽前去开门。门开——就见一张可以说早已在记忆里熟悉得恨入心髓、却又陌生的脸。
男子一身布衣站立在门前,浑身都已被雨水浸透。
怀中抱着一个婴孩却被保护得极好,滴水未沾,正浑身烧红得哇哇大哭着。
他遍身雨迹却仍旧背脊笔直,俊朗的脸上有着恳求的急色,央祈道:“夜半求见医者,实在冒昧!只是我女不知何故高烧不退,村中郎中皆束手无策称让我到此寻求医者一试,还望医者救命!”
花朝的醉意便在看清他的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下意识反手将他重重打去一掌推下台阶关上门。
她背着门心绪久久难以平复,急颤着手恨意滔天却又不知所措。林之桓只道她是不愿出手相救咬咬牙抱着婴孩跪在雨中毅然道:“医者若不愿救,在下愿跪到医者愿意为止。我知救命之恩难以酬报,在下愿以命报医者大恩!”
花朝闭眼,紧阖的睫毛也在发颤。
她怎能看不出他是真正的林之桓?那个她本该很熟悉、却其实万分陌生的林之桓。
——林之桓,赤桓。绛初真人门下最小的弟子。
因生性游荡,故自少便同同门师叔在外云游。是赤锋宗内最为俊朗、卓越,也令绛初真人最引以为傲的所在。
花朝知晓当年岁始之祸与他无关。
可这张脸……他背后的师门与身份。令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当做若无其事地面对。
风雨如晦,外面的雨声变得更急更烈了。
婴孩的哭声也越来越大,渐渐变得微弱。
花朝半宿未眠,透过破落的窗子见他始终一动不动跪在那里。最终闭上眼似横下心,还是吱呀开了门。
姐姐……
我今天救了林之桓的女儿……是真正的林之桓。
你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当夜山边的小屋烛燃一夜,屋内带着帷帽的女子施针熬药忙了半夜,终在天明雨歇时见了成果。
林之桓看守了一夜也终松了口气,感激道:“姑娘大恩,在下无以为报,敢问姑娘需在下何报?”
花朝只将孩子塞进他的怀里将他再次推出门,“滚。”
“……”
不久后的一天,花朝在再次出门而归时遥遥望见自己木屋的门前站着一个人,微微一顿。
——林之桓,抱着她的女儿。
小女孩的手中还虚虚抓着一根糖人,正牙牙学语地对着她咯咯笑。他的掌中也拿着另一只糖人,竟是只兔子状,远远看见她也不禁俊逸轻笑漫步到她面前将糖人递给她。
“小女红叶已完全病愈,今日带她来拜谢恩人。既无以相报,便以此糖人先聊表谢意。”
花朝的目光便在望见那只兔子糖人时不禁微怔,片晌紧抿唇一把打开他的手,擦肩而过冷冷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爱吃糖人。医者救人乃根本,无需你报。你今后不要再来了。”
“诶……”他那糖却不甚沾染了她宽长的衣袂,林之桓下意识轻扯住她的衣摆想替她清理掉。花朝一瞬回身下意识应激地便要将衣摆从他手中抽出来。
转身的刹那,风吹纱动,帷帽微掀——影影绰绰地应出一张倾世绝色的脸,不施粉黛,却眉目如画,不似凡人。
林之桓微微怔住了。
她也怔了怔而后有些愤懑地仓促带好了帷帽,一把将衣袖从他手中抽出来,警告似的撂下一句“不要再来!”转身离去。
可自那之后,林之桓反而似更频繁地出现,或偶尔在她出门的瞬间便见他一身素衣却玉树临风地翩翩站在那儿、或抱着红叶带着些许瓜果鲜蔬地出现在她面前。与她没话找话、刻意为她讲不好笑的冷笑话,甚至可以说是死乞白赖。
花朝愤怒地赶跑过他几次,可下一次,他仍旧如法炮制。
偶时她烦躁急了忍不住动起手来,他便拿着红叶当挡箭牌。自己绕着那木屋前的石桌跑着圈逃窜,花朝愤怒地在他身后一掌接一掌地打过去。
逗得红叶也咯咯拍着手大笑。
“爹、爹爹跑……姨姨厉害!姨姨打爹爹……打是亲来骂是爱……”
花朝眼眸圆瞪不可思议看着她。林之桓也哈哈大笑。
当把花朝惹得真急了彻底不理他的时候,林之桓也不禁急声解释道:“姑娘可是认为,在下带着个孩子还缠着姑娘,实乃是个登徒子?还望姑娘万不要误会,在下并非登徒子。我很敬爱我已故的亡妻,我亡妻乃是这世间最温柔至善的女子,她在我云游险谷时救了我的命,她乃是一个盲女,彼时被未婚夫家当众嫌弃退亲场面难堪措颜无地,我即便为报救命之恩也断不能坐视不理的。”
“若我亡妻还在世,我定对她忠贞无二便是看也不会看姑娘一眼的,可如今万般际会让我与姑娘相遇……若姑娘觉得在下唐突,在下便再不出现叨扰姑娘便是。”
“好。”花朝便终于理会他,那双总是空洞洞如灰琉璃般的眸子便透过黑纱直直地望着他淡道:“这可是你说的,今后再不出现,再不扰我。”
“……”
可下一次,他还是狗撵不走般地再次出现,静静立在那里。
一身青衣长身伫立在林间,似比竹林丛木更笔直夺目的竹,玉树临风而俊朗风度。
花朝盯着他面露错愕,他便彬彬有礼向她执礼,“纵知我平庸凡碌万般配不上姑娘,奈何我心匪石,许多事心不由己。在下林之桓,姑娘,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
那一刻花朝莫名想起的是很久很久以前,曾有另一个人站在她面前,说:“有些事虽天定缘浅,奈何我一心执着。在下林之桓,敢问姑娘芳名。”
那人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庞与身形,却只是一个虚幻的泡影。她胸中有种万般无奈却又无可言说的悲凉只余唇边的一抹唏嘘。
而花朝最终被赤锋宗的人发现了踪迹,那是春季的一个夜晚,彼时林之桓正在她的小木屋里插科打诨,“姑娘,就不能让我知晓你的名字吗?”
花朝:“不能。”
“‘不能’姑娘?”
“……”
他轻笑,调侃道:“我并无纠缠之意,只是总得知晓该如何称呼姑娘才是,否则未来我只能唤姑娘为‘不姑娘’、‘不姑娘’,听闻旁人还得以为我养了只布谷鸟是!”
木屋的门这时却忽然被人从外急忙推开,是不远处的村民忽背着一个被咒伤的人急忙上门来祈求救助,声称百里外的红枫镇不知何故竟又平起咒杀乱。
花朝听之一凛急忙为他检查一番,的确是咒杀术所致的伤口。
可她在这儿……又怎么会有新的咒杀呢?!
她当即决定前去一探究竟,与林之桓一同奔赴红枫镇。可到达红枫镇时,却恰与也听闻消息所谓前去“伏妖平乱”的赤锋宗、赤炼一行碰撞到一起……
……
花朝被擒捉了。
经七年,赤锋宗已知晓咒妖以目行咒杀术。他们苦练聆音术,封闭视觉而不受干扰,终于合力勉强将她擒获。
他们将她关在了赤锋宗的伏妖笼里,万千束妖丝捆束得动弹不得,缚妖铃终日荡在她上方铃音回荡不绝侵她妖魄肺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们没法近她的身。只消近她身……她便可堪破虚妄知他们所有人的生辰得贴身用物将他们一一咒死。
他们在等她死。
她也知道,这样一日一日……她迟早有一天会被熬死。
且死得难看,死得凄惨。
林之桓再来看她的时候,花朝已几乎只剩得奄奄的一口气息,血污将散下的长发衣襟染得红遍。
林之桓只是震惊而神情痛杂地望着她喃喃道:“他们都说……你是七年前作乱我赤锋宗的那个咒妖……花朝。”
花朝只是虚弱一笑,道:“你觉得呢……”
“我不信!”他上前,似想伸手替她掖去被血迹粘黏在唇边的一缕污发又颤着手止住,目光悲急道:“告诉我,你的故事。花朝……告诉我,你们曾经都究竟发生过什么?”
花朝只疲倦地闭了闭眼,“你不会想知道。”
“告诉我!花朝!”
她渐渐还是在他急切又似恳求似的急声中睁开眼,第一次不曾隔着帷帽的薄纱、近距离地看着他的眼眸。
他离她离得这样近,他明知道她是咒妖、这个距离已经足够将他咒毙在现场。
她静静盯着他黑褐色的瞳仁许久才孱弱问道:“……你真想知道?”
林之桓坚定点头。
于是花朝为他化了一片妄境。
妄境里……往事的一幕幕仿佛附着在他的身上如临其境一一掠过。
双姝、岁始、花朝、妄术、咒术、假冒的林之桓、彻头彻尾的骗局、被追杀得走投无路、次次身临绝境、次次死里逃生……
妄境结束后,林之桓蓦地单膝跪地手捂着胸口大口喘息,泪流满面神情震惊久久无法止息。
花朝只悲笑,“这就是你的师门……师父、师兄……所谓的名门仙门……”
“这世间都说我咒妖……极恶穷凶,丧尽天良,满身怨念……”
“可天良何在?又孰恶孰邪……”
林之桓手杵在地面渐渐握紧闭眼落下大颗眼泪再睁开已变成了一片坚定之色蓦地起身出剑斩尽所有的束妖丝对她道:“走!”
花朝震惊,“你……”
林之桓只道:“你快走!”
……
花朝逃离后,整个赤锋宗上下大骇,被确凿放走了花朝的赤桓自然被管控起来,咒妖逃脱的消息也在丹霞城民间漫传开来人心惶惶惊恐不安。
再次见面,已是七日后。
赤锋宗以“清理门户、明正典刑”为由要在枫林晚山脚的祭台将赤桓进行处决,也以给丹霞城万民一个说法。
花朝知道,他们是想用赤桓的命逼她现身。
他应当是受过不浅的刑罚,双腿都已经断了,双臂脱位被狼狈地吊着,遍身是血惨烈狼狈。
——再不似昔日偏偏立林间,如松如竹的俊朗青年。
当时赤桓被迫吊着被跪在台上,却仍铮铮不肯屈,罄竹难书地诉着赤锋宗的隐晦,“咒妖并非害人之妖,真正害人的是你赤锋宗!是绛初!是你赤炼——”
“你们因一己私欲培育咒妄二妖又歪曲污蔑赶尽杀绝!你们怎配受万民敬仰?根本不配为一门之掌门!”
“这天良何在!孰恶孰邪!”
赤炼以他歪曲诽谤又污蔑师门为由蓦地出剑直接断了他的舌头。台下无数丹霞城民众也义愤填膺地呼和着:“杀!”
“杀了他!”
“赤锋宗乃护我城百年之仙宗!岂容这等与妖为伍的叛徒污蔑!”
“杀了他!”
“杀!”
赤桓便蓦地口涌着鲜血发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血泪都几乎泣出来。
在他悲望大笑的某一瞬,他的目光突然和远处人群里、一个极远极远的,藏在帷帽轻纱的一双眼眸相对上。
花朝在他们目光相对的刹那化了一片妄境,她在那片白雾弥漫似的境界里缓缓走到了他面前,问他道:“你可是有话对我说吗?”
妄境里的他又成了当时俊朗偏偏的模样,竟还是能开口说话的,静静凝视了她许久许久才忽然一笑道:“真好……没想到还能再见你一面。”
他面庞是笑着的,可眸中却含热泪,像有无数无数话想对她说最终说出口的却只剩一句,“花朝,是不是要是我早些遇见你……就好了?”
花朝在那一刻空洞的眸宇微漾,心中却缓缓划开一种难言的悲凉反问道:“你想遇见的,是岁始……还是花朝呢?”
林之桓一瞬心中大恸。
若是花朝……曾经的花朝天真、单纯、永远烂漫无邪孩子气。那样的她……你未必会为她动意;
若是岁始……她天生堪破虚妄,无念无欲,木石之心,只怕永不会爱上你。
晚了就是晚了……
这世上有些东西,就是注定永远错过的。
林之桓垂下头眸中轻淌下眼泪,像踯躅了许久许久,还是轻声问:“花朝,你可曾……你可曾……”
花朝知道他想说什么,她琉璃般的眼睛静静注视着他面无波澜地道了句,“不曾。”
林之桓怔了一下却反而笑了,笑得却由衷欢欣也无悔。
那日到最后,赤火渐渐点燃了处刑台。花朝也望着那远处渐漫的火苗最后问:“你可还有什么心愿吗?”
“有。”赤桓道。他郑重地恳求地向她一礼,“求花朝,救小女红叶一命。”
红叶已被赤炼控制起来作为威胁赤桓,若他今日不愿当众“揭露”咒妖花朝的罪行,便会被处决。
“好。”花朝道。
于是她以咒妖之妖魄下了一咒。
那是一道锁魂咒。
若赤炼、或赤锋宗任何一人想杀红叶,赤炼便都会与其共亡。
此咒除非花朝身死、或赤炼身死可解。若赤炼想活,便要一生一世护红叶周全。
妄境白雾渐渐消失的时候,花朝转身。刑台之上的火焰也渐渐攀爬上赤桓的身体。花朝在遥远的山路尽头背对着刑台,始终不曾回头看一眼,她只是静静地抬头望着天空灰蒙蒙的阴云轻吸了一口气。
却无声掉下一滴泪。
姐姐……
我终于看到了你眼中的世界。
善的、恶的、人心、喜乐悲欢、阴云诡雨、贪嗔痴、爱别离,怨憎会……
这世间万般真是虚妄,往来种种也是过客。
岁始和花朝,要永远在一起。
岁始和花朝……原来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