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锋宗赤锋殿里,凌酒酒任紫依几人听闻后便了然了,但更多的疑惑却跃涌而上呼之欲出。
任紫依:“师父,何无归……可乃是曾经宫中相传的那位曾刺过燕渡师伯一剑、背叛师门的破军司命、白荆羽白师兄?”
凌云木点头。
几人便不禁更好奇了,凌酒酒追问道:“当年……究竟到底发生过什么呀?这位白师兄,为什么会刺破军星君一剑?又为什么在丹霞城?而且我此前在栖星宫怎么极少听诸星君提到他?”
“这件事……其实也不能全算荆羽的错。”凌云木叹息着像有几分唏嘘,“只是世间因果,阴差阳错……有的事一步错了,步步也就都错了。没有回头路……”
……
事情还要从接近二十九年前说起。
二十九年前,栖星宫屹立世间掌天下运呈昌盛繁荣,凌云木也还不过一介星徒正是少年年岁,杀破狼三宫也正值鼎盛。
杀破狼三宫,自栖星宫立宫起便一直尤若是整个栖星宫的擎梁柱,力量强盛而靡坚不摧。
三宫也被予以重望,向来自天下广招弟子精准培养,以图延续承袭三宫这世间独有的雄劲力量。
当时,破军宫有一位弟子格外出群,可谓是凌云木那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
他名为燕渡,正是当时的破军星君门下最得意的弟子。他天生破军坐命,天赋出众,又为人正派,已几乎是当时阖宫上下都默认的下任破军星君。
一切也如当时的破军星君所想的那样,燕渡上长生殿、过历考、授星命;在十五岁便授到了破军星主。
十七岁授予破军司命。
与破军星君数次下凡平劫灭乱、诛妖邪、斩妖魔。战无不胜,曾一度为三宫乃至整个栖星宫最为人交口称赞的大师兄。
燕渡十九岁那年,例行与星宫一众星命弟子进行三年一度的下山历练。那一年的历练破军星君为炼他意志也催其独立,特意让他一人独行。
却未想,就这一念决定却险些令燕渡折陨。
历练平劫凶险,燕渡当时为追拿一只凶悍妖兽自己也不甚身负重伤,被迫掉落荒谷,气息奄奄,危在旦夕。
几乎命绝的时候,是一位农女救了他。
农女名唤白筱。
是住在山谷附近白家村的一个普通女子。
白家世代行医,悬壶济世,扶伤救人。白筱也自少承袭了祖辈的医术,与仅存在世的祖父相依为命共同救助了燕渡。
燕渡渐渐在白筱的精心呵护、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好了起来。
而那一年的白筱不过十七岁。少年少女郎才女貌,本就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加之朝夕相处情愫渐生,一切也都仿佛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燕渡曾在白家村与白筱、白爷爷过过一段平静的日子。
她教他辨药、配药,用树叶吹曲子,用寥寥几根树枝便编织成笼抓住雀鸟,用野草编织成各式各样的小动物。
年少热恋时分似乎对方的一切都分外的美好又可爱。
而他为她打跑过上门欺他们老弱孤女的村霸流氓。用世间罕有的灵剑为她抓山鸡、抓河鱼,用术法为她变换流星雨。
夜半流星漫天的时候,他就在万顷星河之下为她舞起一场剑,山风吹动着世间最渺小不起眼的山村也总有令人至生难忘的绝美一景。
燕渡伤势完全痊愈后,注定要回栖星宫一趟的。
他承诺了白筱,带他回师门后,便如实将这一切告知师父。而后退籍离宫,拜别师门,回来寻她,就与她在人间做一对普普通通的游医伴侣。
可燕渡这一走,便再未归来过。
……
“破军星君……他抛弃白筱了?”凌酒酒听得心之颤动,惊讶追问。
凌云木只摇摇头,一缕叹息像埋藏进一段尘埃掩掩的岁月里。
-
花树下,坟冢前,破军星君燕渡静静望着何无归望了许久许久,开口的声音也涩哑,“荆羽……”
何无归握剑的手掌一瞬攥得死紧,剑尖却分毫未动地仍旧笔直抵着他的喉咙,蓦地轻哂一笑像不识不认道:“那是谁?”
燕渡便缓缓阖眸,却滤不尽面上沉痛的涩意。
他很快便睁开眼睛,迈开步子便走向那座坟冢。
何无归掌中的剑“嗖”地破风又逼近他半寸,他却无所畏惧般仍往前走。
他从他的剑旁擦颈掠过,那剑刃距他脖颈的命脉仿佛只有毫厘,却未伤他分毫。何无归在他走过后举剑的手不禁轻颤了愤懑地紧闭了闭眼。
走到坟冢前,燕渡轻蹲下。
漫天春花瓣在飘零。
他良久良久才轻唤了一句,“白筱。”
这名字……仿佛终于触动了何无归什么,何无归蓦地又翻转剑锋抵于他颈上,“抛妻弃子之人,有何资格唤她名讳!”
燕渡面上终于浮开些许悲哀之色缓缓起身,面对他的剑锋仍旧无惧无畏半,开口的声线却是化不开的涩意,“我并未想抛妻弃子。”
何无归冷厉相视,很快倏地无力地一哂笑,“有区别吗……”
……
没错,燕渡并未想抛弃白筱。
或者说,燕渡并未想主动抛弃白筱……
回到栖星宫后,燕渡将自己身落荒谷、在白家村的一切经历如实告诉了当时的破军星君。
破军星君悉心传授了这最得意的弟子多年怎能就这般甘愿他退籍离宫泯然众人?他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禁闭也关过了,该说的该劝的该威胁的软硬兼施也都用过了,却都无法动摇燕渡誓要离宫下山的心。
燕渡甚至趁夜半人稀,曾偷偷跑到山口试图以身突破栖星诀的结界。
东窗事发后,破军星君将燕渡重捉了回去,索性将他彻底禁足在破军宫里。燕渡索性不吃不喝,愿以死明志,坚毅决绝。
破军星君最终无可奈何,终于在与他耗了数月的某一个暖阳的冬日,对他道:“你不必再坚持了,那女子已嫁作他人妇,你也死心吧。”
燕渡震惊愕然,也难以置信。
燕渡自然不信破军星君所言。于是破军星君便亲自施易容咒带他去过一趟白家村。
在白家村那个他最熟悉的简朴小院里,他亲自看见了白筱挺着微微拢起的小腹在捡药晾药。
日光打在她的脸上是如旧的温润却坚韧的模样。直到一个男子从远处走来望见遥遥催促嗔怪着她道:“你这带着身子……怎么还做这个?快快快放着让我来!你进去好生歇着去……”
白筱只轻笑着被他半扶半推着走进屋里,说道:“成日歇着,也是无聊,只是手痒捡一捡药而已……”
“天这么冷,寻常人都受不了,还是安生歇着你此前教我的那些我早就会了还是我来吧……”
燕渡长久地望着那一幕深深怔住,那一天他在远处伫立望了许久许久终是没能鼓起走过去的勇气和脚步,失魂落魄被破军星君带回了栖星宫。
燕渡自然不知道,那其实不过是白筱远房的表哥,在听闻此前白家村生了疫病、白家祖父离世后特意好心上门来帮衬白筱的。
屋子里,表哥升起温热炉火,不禁气道:“你那孩子爹……估摸着也不会再回来了,可真是负心薄幸!要我说,你这娃娃也不该留的!你白家世代行医,定有法子弃了这孩子,待身子养好了,就随我与你表嫂换个地儿生活,只要你不说我与你表嫂都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这件事。再找个好人家嫁了,岂不是好过活?”
白筱只是轻抚着小腹微笑却不语。
燕渡更不知道的是,破军星君曾找过白筱。
那是在燕渡离开的一个半月后,在破军星君还在禁足他思过的日子里。破军星君曾亲自上门来,与白筱进行过一番长久的谈聊。
他对她说燕渡乃是破军宫多年难遇的翘楚之才,希望她能够同意,不要让他退籍下山离宫;
他还说……如果她愿意的话,他也能够带她回栖星宫。
若她不愿修行,她便可去“病”殿天医星君门下做一位门徒。
她喜欢钻研医术,仍旧可以钻研医术;
她若喜欢济世救人……那留下一个燕渡便是救下了更多的人。
他是未来的破军星君,注定身肩重责扶危济困会救下世间更多人的。希望她能够为了大义而答应他。
那一天,白筱最终还是坚毅拒绝了他。当时的白家村正流行着一场无由来的疫病。她口围面纱遍身都是草药的狼藉与污泥,对他展示着周围的景象沉重道:
“破军星君,请您看看,看看这里……”
四周病殍枕藉、哀鸿遍野、满目疮痍……
白家爷爷也逝世在了这场疫病里。
白筱:“破军星君,我不知道您口中所说的神明、大义在哪里,也不知您栖星宫救人,是怎样救人,我只知道此时此刻、在我眼前的这群人,是需要救助的。”
“若他注定属于栖星宫,您就让他去。救一人也好,救千万人也罢。只消是他愿意的,只消是他该承担的,便让他去吧。”
“可我注定……是要留在这人间救人的。”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民女,渺不足道,力量也微薄,但这再微薄的小事,也总要有人去做的。破军星君,我不会抓着他不放,也但请你理解我。这天地若以万物为蝼蚁,我也总要,抗争一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