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军星君当即被震得久久不能言，良久良久，才十分郑重地以正式星礼向她深深执了一礼。
后来……破军星君曾派栖星宫的一些弟子前往白家村平下了这场瘟疫。他们破格使用了“病”殿不少罕有灵药，花费数月终将疫病消弭。
白家村人都认为他们是神明降世，对他们感激涕零，千拜万谢。而那一刻的白筱则是望着那一群白衣翩翩神采不凡的栖星宫弟子想象着燕渡的模样一时五味陈杂百感交集。
若是在栖星宫……他应当也是这个样子的。气宇轩昂，英姿非凡。
或许，他真的只该留在栖星宫里。
而那边的燕渡回到栖星宫后，便愈渐沉默，也愈渐颓靡。终在将自己不吃不喝关在居室里一个月后开始发奋。
他似变了一个人，从曾经的温润俊朗变得不苟言笑也雷厉风行，无论在长生殿修习上还是破军宫的琐事上，皆一毫不苟谨慎从事，当真成为阖宫上下都敬畏的大师兄。
他真的变成了破军星君最希望他所成为的模样。
承起了破军宫、承起了三宫，承起未来最当之无愧的破军星君的名号。
老破军星君逝世时，曾彻夜将他留在榻前，对他道：“我知道……其实这几年，你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
燕渡只是静静跪在他床边低眸不说话。
“但我没有办法……”破军星君：“天巫……天巫曾破格窥了天命，称三宫快要寥落了，栖星……栖星，也要经历一场浩劫考验，他也一夜苍老须发遍白。”
“栖星宫若想繁盛……杀破狼就必须强劲。燕儿，破军宫交给你，我只能这么做……我，我……”
他苍老的脸上轻轻滑过一颗眼泪与世长辞。燕渡静静地跪在旁呆呆注视着他许久，才喑哑唤他，“师父……”
“师父……”
天地间再无人应他。
他低哑着声线唤过几遍，才蓦地头低下去悲泣出声，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眼眶中坠下来落地却无息，最终只能尽数化作一句涩声的，“师父……”
而在另一边，白筱也终在第二年的春季诞下了一个男婴。她找了一个教书先生，为他千挑万选起名为荆羽。
——荆如飞羽。即便道路荆棘满途，她也能将荆棘化羽翼、让她飞出去。
她告别了表哥表嫂，不顾他们的百般劝阻当真成为了一名游医。云游世间，行医看病，济世救人。
她走到哪儿，便在哪儿扎营住下来。有钱的给两文银钱，没钱的，即便是给篮果子给捧瓜也是好的。
小荆羽也很听话，在她看诊医病时从不大吵大闹，白筱望着他便觉满足也知心。
她就说自己的夫君已经离世，就孤儿寡母地相依为命。偶尔有人看不起他们孀妻弱子，在有需要时又不禁被她的医术折服。渐渐的，从白家村到丹霞城一带都流传着妙手游医白大夫。
直到走到小河村那一代，村中一位身患疑难杂症的老妇的病状让白筱停住了脚步。
白筱最终没能治愈那位老妇，却悉心陪伴照顾她走完了最后一段宁静时光。老妇将她在村南的小屋给了她，让她往后累了也能回来歇一歇脚。
白筱将那小院布置成白家村小院的模样。一天，在山里采药时又救助了一位可怜姑娘。
姑娘说她叫小花。
小花不会说话，但很漂亮。人也勤快又天赋异禀，总能在漫山遍野的杂草里一眼找到她需要的药草、总能编织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逗得小荆羽开怀大笑。
她就在小河村暂时落下了脚给了她和荆羽一个稳定的家。
直到有一天，仙门百家却找上门来，他们说小花是妖。他们要诛妖邪立正法。白筱在那一众人里却遥遥一眼就看见了打头的燕渡的身影——立时深深怔定住！
当时他已是天下最负盛名的破军星君了。她从坊间街头的戏文中也听到过一二。说他执掌破军所向披靡，浩然守正、凛然磊落。
男子已早非当年记忆中清瘦少年的样子……而是气宇沉毅，也更风仪峻整的模样。正是当年她所遥遥望着那些栖星宫弟子时，所想象的他会变成的样子。
而燕渡遥遥望着护在花朝面前的她也震愕惊诧久久说不出话。
那天，白筱执拗地护着花朝不肯让他们伤害她。
仙门百家故群起攻之，燕渡被迫裹挟着上前，不由分说只能拽开白筱重重朝花朝刺去一剑——
白筱在那一刻惊愕上前下意识挡在了花朝的面前，利剑刺穿了白筱的身体。燕渡惊愕失色地盯着她的眸，从未想过他这一生手起剑落过无数次杀得最后一个人却会是她。
“白筱！”
她如一片被血染红的枯叶虚虚倒下，花朝震惊先一步抱住她的身体，长久不曾说话的嗓子嘶哑带着几分惊愤而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你……你——疯了吗？我是妖……我的确是妖！你为何要救我？”
“小，小花……”白筱虚弱轻抬起遍手血迹手似想轻碰一碰花朝那倾城的脸庞却又怕脏污了她，“你能说话了……真好……”
她道：“识人用心。纵使你是妖……可你从不曾主动伤过任何人。医者怜心该救这世间生灵，无论是妖……还是人……”
花朝怔怔地望着她眼眶坠落了一颗残泪，蓦地情绪崩溃仰天呐喊刚要狠厉地去杀了燕渡，却匆促地被白筱阻止住用哀求的目光摇摇头。
花朝堪破他们一切过往只能愤而不甘地止住，恰有无数仙门中人共同袭来她只得起身疯狂对抗着。而燕渡则疯狂地急迫地抱着白筱的身体按住她的伤血泣声道：
“白筱……白筱！”
“你坚持一下……我带你回栖星宫，我带你找天医星君……”
“一定没事的……一定没事的！白筱！白筱……”
白筱只是倒在他的怀里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声若衰蝉说：“我救过……很多很多人……”
“我知道！我知道……”燕渡淌着泪让她不要再说话。
“你走后，我真的……成为游医了，也救人了……或许，还是不及你……”
“不是……不是的！”
“但我不比你差……燕渡，我从不比你……”
“不！你比我好，你一直比我好！好太多太多……白筱，白筱……”
她在他的怀里气息越来越弱，渐渐没了声息，离去前，曾特别嘱咐道：“燕渡，花朝并非恶妖……你说过，识人用心……星君既然为救这世间生灵，希望你……别妄伤无辜……”
“还有荆羽……荆羽……”
她在他的怀里离去，燕渡怔怔抱着她许久泣不成声。最终蓦地执剑起身挡去了众人朝花朝的一缕剑气阻停了战局。
花朝趁乱抱着白筱的尸首离去。燕渡以剑架在绛初真人的脖子上猩红着眸逼问有关咒妖花朝的真相。
绛初真人和赤炼支支吾吾，反口鼓动众人指认他一代天下破军星君怎能助妖邪逃走。
燕渡只威迫若他们不肯言但请上栖星宫对众对峙。绛初真人才迫不得已愿让了一步，却刻意诛心道：“你不也杀了一个无辜的民女么！”
想到白筱……燕渡一瞬也痛心彻骨悲伤欲裂。
他最终也愿意让了一步，若赤锋宗就此收手，他便宣告天下咒妖已除，二者未来互不相扰，河井勿犯。
燕渡带着白荆羽回到了破军宫。
他就说他是平咒乱时枉死的村民的孩子，给了他新衣裳，收他为首徒。
小荆羽也很听话，总是乖乖地坐在破军宫门前看天空，只是偶尔会问他道：“师父，我娘亲呢？”
“你娘亲……”燕渡便面露沉悲声线一瞬涩哑，“你的娘亲……”
渐渐的，九岁的小荆羽也便明白了什么，再也没有问过他关于娘亲的往事。
宫中人都道，他的师父破军星君燕渡是这天下和星宫中数一数二的强者。除邪平乱，浩然不阿，刚平息的咒杀乱更是果决而漂亮。
而他是他的徒弟。他的娘亲便是咒妖所杀。
他要努力，努力变得和师父一样，杰出强大、不卑不亢，授得星命，才能有机会有能力为母报仇。
年少时的白荆羽，一直视燕渡为最敬仰的榜样。
在他眼中，他永远沉稳强大、永远屹立不催。只是总是像独自沉重承载着什么般，每每看着他时也总像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燕渡对他也很严厉，总是不苟言笑，甚少和颜悦色。甚至比整个破军宫弟子们都严格。
“师父定是对师兄予以众望，才格外严苛的，师兄切勿要因此伤怀。”那时宫中一众师弟妹们总是安慰他说。
他也从毫不介怀，只道：“是我做的还不够好，让师父失望了。我定会勤勉补拙不负他望。”然后下一次，他就更加努力、发奋图强。只为求得他的一线肯定的目光、一句夸奖。
燕渡将他所居的那个小院子改造成了白家村和小河村白筱所居的小院的模样。
在白荆羽看来，这就似燕渡对他那种暗中默默、不宣于口的关怀。冬季的雪落下来的时候，燕渡能坐在他的院子里看上一整天的雪。从日升，到日落。
他就在雪地里为他展示着刚习好的剑招，跃跃回眸时就见他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一瞬不瞬地瞧着，便不禁问道：“师父，您在看什么？”
“我在看……”燕渡便唇角翕动，却最终止言摇头，“没有……”
什么都没有。
也谁都不会来。
他便挽起剑花笑着企盼他的点评。燕渡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便默默落在他的身上少顷最终落下一句，“再练三遍。”
白荆羽便失落地，“哦……”望着他的背影重新鼓气提起剑来。
那时的燕渡要求他涉猎贯通的东西也许多许多。从文学、到武课。地理、五行、剑法、术法……
尤其是医术。
第一次被要求要跟着天医星君学习医术时，白荆羽扭扭捏捏蛮不情愿，终是鼓起勇气道：“师父，我不想学医术，只想学术法和剑术，成为这破军宫、成为这天下和您一样赫然有名的星君，平劫灭乱斩妖除魔，为我母亲报仇。”
“胡闹！”他便登时厉声斥他，面上都有了急切似的愠意。
白荆羽便不解地怔住了，怔怔地望着他这神情许久终是含眸低下头来，认错道：“师父莫气，是弟子见识浅薄，师父既让弟子学，定有师父的考量。弟子从命修习便是。”
燕渡望着他的目光一瞬就有了无尽的愧疚与苍白。
白荆羽望着他这般目光便更不禁宽慰道：“师父莫要因斥责弟子而愧疚，师者为范，弟子从之，弟子有过师父本就该纠正弟子的错的。”
燕渡心绪便更加陈杂晦涩地阖眸。
……
曾几何时，他最大的心愿，不过是得到他那难得的一次肯定、一句夸赞，成为如他一般的人。
却原来，都是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