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酒酒一瞬看见刹时惊了,立刻伸手从他手中接过了水壶放在一旁用目光问询。
沈烬只摇摇头。
她给他使了个眼神,两人默不作声从哗啦嘈杂的屋子里走出来。
夜色宁寂,回廊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两人找了个角落凌酒酒率先在他身上仔仔细细看过一遍担忧问:“你又不舒服啦?”
“无妨。”沈烬瞳色幽黑低着眸静静看着她,声线如旧一般清淡。
沈烬自上次他们一群人一起伏诛新咒妖后便一直伤势未愈,她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明明连她、任紫依、江遥几人的伤都好了唯有他还一直拖拖拉拉不见好转。
说来奇怪,凌酒酒感觉自己好像自从到赤锋宗后无论什么伤病都好得格外快似的,总是当即疼那一下很快便没知觉能活蹦乱跳了。
她认为这定是自己近来勤修苦练体质有了增强,还蛮高兴的。
反而是他,变得病歪歪身娇体弱的,真是……
明月高悬。凌酒酒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轻抚在他的胸膛,边查询着他不舒服的地方边还不禁吐槽道:“你说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以前身体不挺好的嘛!最近师父又给了你很多灵药怎么就不见好呢……是不是你最近又偷偷熬夜啦?我都和你说了你伤没好吃了药定要早些休息多休息才行,怎么就不听呢!都和你讲了多少遍熬夜最伤身了……”
沈烬任她小手在他胸胸膛游曳唇边都似有若无浮起一丝无奈的促狭,“嗯。”
凌酒酒试着到处按了按,“是这儿不舒服吗?”
沈烬眸色漆深顿了顿很快是颇有些难受似的微蹙了眉,“有点……”
凌酒酒一瞬力道放轻又扶扶旁边,“这里呢?”
“也有点。”
“这儿?”
“嗯……”
“这儿?”
“也……”
她掌心轻得像片云,又带着丝丝温暖的柔软的温度,轻浮过他的胸口时仿佛能握住他的心跳……
凌酒酒一连问了几个地方,他都说不大舒服,凌酒酒不禁也更加担忧了锁着眉看着他的身上喃喃道:“奇怪,怎么反而能更严重了呢?要不让娘和师父……”
无疑抬眸间,她恰看见他半颔着眉宇蹙着眉,唇边却似有若无地有一种似压也压不下去的忍俊不禁的笑意。
凌酒酒一瞬意识到什么立刻气急败坏就朝他打去一掌,“你诓我是不是!”沈烬却一瞬当真吃痛了般紧蹙了下眉抿白的唇都透着隐忍,凌酒酒霎时大骇,“沈烬?!”
他身体向前倾迎面就倾在她怀里,凌酒酒心急抱住他。
被她拥住后,沈烬却一瞬抱得更紧一手紧锢住她的腰背一手轻轻去轻痒她的痒肉,凌酒酒就在他的怀里咯咯笑得七扭八歪拧成麻花,使劲儿去挣他却压根挣脱不开,就和他笑闹成一团。
直到不远处倏响起一声似尴尬又窘迫的轻咳声。
两人一刹停下来,转头,就见是任紫依伴在凌云木身侧似朝这边而来不期碰见进退两难。
任紫依轻睇凌酒酒一眼不忍直视地掩唇别别脸。
凌酒酒赶紧从沈烬的怀中跳出三步远……有什么是比谈恋爱被自己妈碰见更尴尬的吗?
“娘……师姐……”她红着脸颊低着头嗫嚅两声,随便找了个由头赶紧逃了。
“我去看看她。”任紫依立刻也寻了个由头随她而去。路过沈烬时还不禁给他递了道意味深长的眼神。回廊里一时只剩下沈烬和凌云木两人。
沈烬微颔眸宇长身直立,轻掩去自己面上的一丝不自在如旧冷静道:“宫主。”
凌云木只似笑非笑地像打量似的望着眼前的少年少晌,温声道:“你和酒酒的事,紫依大概和我说了。”
“……”沈烬无声抿了抿唇角。
“还是得感谢你,数次救酒酒于为难,替她担了这些伤险。”
沈烬低声道:“酒酒是我……师妹,护她安危责无旁贷。”
凌云木唇角似有若无弯了一下又很快隐去不见,默了少顷又说:“但祝咒术多少还是有些风险可言,你实不该将自己放在这艰难险境里。若酒酒有一天当真受到了危及性命的……你又当如何呢?”
沈烬的眸睫微微颤了颤。月色清明,落在他一身阴影黑衣上映得他也仿佛一抹不清晰的影子。他半晌清晰说:“我什么都没有,也唯有此能给她了。”
第二天一早,红溪便称赤锋宗枫林晚山脚下有一人要见他们。
一行人立刻到赤锋殿上去迎。赤锋殿下山阶陡峭,远方浓墨重彩似的红枫树林层层绵延,半晌一道人影才一步一步自台阶步上殿来台阶线徐徐露出他的身影。
那是一个很俊朗的男子,身姿端庄周正,气态从容沉稳。
褪去了曾经的褴褛衣衫,理净了面庞的胡子拉碴,让他看上去才不过二十五六,然而神色间的眼神与身姿气宇让他清晰有别于少年年华,身上即便只着着普通白色衣衫也仿若罩了一片月。背后的不归剑明光铮亮,反射着淡淡冷光。
凌酒酒当真怔住了,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许久才望望身边的任紫依和沈烬江遥感叹判若两人。
白荆羽走到殿中央处掀衣而跪,执星礼道:“破军宫弟子白荆羽,参见宫主、天同星君、贪狼星君……”
面向燕渡时,他顿了一顿,声线低了些许,“……师父。”
燕渡面庞一瞬浮出百感交集的神情。
一行人顿了顿也不禁相视笑了。不归人,终有归。
-
红溪这天紧急过来求助通知过栖星宫人一件事。
起因是赤锋宗弟子打扫搬迁前掌门赤炼的居室密阁时,竟发现赤炼竟在密阁中藏了一道灵念。此念藏在赤锋宗的一樽法器十方镜中,若赤炼身死便会启动。且声称定要让栖星宫人前往。
一行人到赤炼密阁的门前便停住了,任紫依执剑护着身后众人道:“莫要进去了,以防有何诡诈,便在此一探究竟吧!”
赤锋宗弟子只好将十方镜搬在门前,宝镜中,赤炼的灵念盘膝而坐当如真人。望得凌酒酒都简直错觉他并未身死而是被困在了这宝镜中。
封存灵念在现世启动一次后便会自动消弭。任紫依便淡漠望着镜中的赤炼问道:“赤炼真人,你可是还有什么遗言想对我们说吗?”
赤炼只是静静地望了他们几人良久像一叹,“真没想到,到最终……我竟是折在你们几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人手里。不是是可笑还是可悲。”
任紫依讽道:“收因种果,福善祸淫,你这结局也算因果报应了!”
赤炼自嘲似的一笑,“也罢,左右我已是这般……也就没什么可隐瞒的了……”
赤炼称二十年前的咒杀乱起始其实并非是他师父绛初真人堪破天机才意图生炼咒妖,而是在更久之前,曾有一个人来到赤锋宗指点了绛初真人此举。
此人从未以真面目示过人,但赤锋宗知晓此事之人皆唤他“尊者”。
这位尊者,才是背后真正的始作俑者。
也是这位尊者,曾吩咐他夜杀凌酒酒、分崩离析这四人。未曾想却被白荆羽所救扰乱了后续计划。
一行人不期然都再次惊住了,若是这背后一切另有其人,便说明绛初和赤炼也不过是一枚棋子。
那这个人……操纵者棋子生炼咒妖,大行咒杀乱,又是为了什么呢?
而且他还点名扼要杀掉凌酒酒。凌酒酒不过一个不起眼的星主,他怎会知道凌酒酒又要精准杀掉她?凌云木闻之都不禁有了几分后怕,正色追问道:
“你说,他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是什么意思?他教唆你赤锋宗生炼咒杀术又是为什么?”
赤练:“这我就不知道了。他每次现身,都黑袍加身,不请自来,声音也是假的。至于究竟为什么,就更不会告知我了。”
“我栖星宫此前出现的莫飞澜、赵惊堂两弟子被咒杀事件,可与赤锋宗有关?”
“并未。如今咒杀术早已不是稀罕物,除咒妖外,人也可修之。想来是这尊者背后有什么谋算吧……”
一行人便不禁更加心绪沉重面面相觑。沈烬和凌酒酒并排站在角落,一时心情各异陈杂。
凌酒酒这些日子复盘时便想过了,先前花朝和何无归都曾说那晚在赤锋宗里有个要杀她的人,她思来想去不得其解。但隐约也猜过此人会否与之前想引沈烬修习天刹的那个人相关。
且此次岁始与花朝之祸,恰巧能对应上天刹预示的两个字:妄、咒。
那想来……这个尊者就是那个背后的推手了。
而沈烬则想起了卓明死前曾说过,曾有一个人在他极小的时候便收养他指使他上栖星宫引沈烬入境幽修天刹,想来就是这个尊者。只是此人却要杀凌酒酒……又究竟是为什么?
思及此两人心中都不禁有些沉甸甸的余悸互相对视一眼。凌酒酒感知到他的目光立刻不禁有些委屈地抿抿唇。而沈烬则是悄无声息安稳地紧了紧她的手。
赤炼最后道:“我对这位尊者一直又敬又怕,总觉他神秘莫测,又先知未卜……唯有一次勘破他身上的神秘用物,是一枚扳指,乃是澧都皇室之物。”
“皇室?”众人更讶了。
任紫依脸色微微泛白。
“对。”
澧都皇室姜氏——乃是人间的至高王权统领者了,也乃姜朝泠的老家。
人间皇室与修仙宗门向来明确互不干预泾渭分明,可如今这背后操云纵雨的推手却身带皇家之物,当真令人惊异。
赤炼灵念消散了,“这世间悉事,因因果果,果果因因……原来当真是一片虚无。栖星宫主,你栖星既掌天下平衡,便望你们,能得偿所愿追溯到这因果的最根处吧……”
众人立在原地久久不知该何所言。
复一日,任紫依、凌酒酒、沈烬江遥一行便收整了行囊启程上路——前往澧都皇城。
凌云木和绯卿泊尘几人也不知该劝还是该留,数次连连叹道:“原以为……这次来寻荆羽的过程中能顺带将你们几个都带回去的,谁知……”
“若真如赤炼所言,只怕此人在暗你们在明阴险重重,你们真的要去吗?”
“一定要去!娘。”凌酒酒便重重点头,满面坚毅肯定。
莫说此次咒杀乱的源头未了,他们几人既然已下定决心定将此案查得真相大白也定是要继续追查的。就是他背后一直针指沈烬这一点,也是要让她查下去的。
这个人……一直试图引导沈烬修天刹,成为仙门百家众矢之的,究竟是为什么?这么一肚子坏水的人她现在一想起来都恨不得彻骨扒皮!
凌云木便不劝了。白荆羽是燕渡担忧几人路上有难特意让他跟随前往的。凌云木道:“荆羽,那此次前路未知,他们几人一切便劳烦你照看了,辛苦你了。”
“宫主万勿此言,护师弟妹安危原也是我作为师兄之责。”白荆羽道:“宫主放心,我定将师弟妹平安带回栖星宫。”
红溪和红叶、与几个已同凌酒酒他们交好相熟的弟子为他们送别。红叶满满当当地做了各种干粮、果干、瓜子……一股脑全部塞进凌酒酒他们来时坐的那辆马车上,泪眼汪汪地道:“天同星主姐姐,紫微司命姐姐……等你们平完了乱,以后一定要回来枫林晚做客啊!我会在这儿期盼你们的!”
“当然一定会回来,到时候红叶可得变得特别厉害为我们展示你的成果!”凌酒酒半个身子都从马车的窗户探出来伸手替她轻拭泪。
红叶自从花朝一案真相大白后,终于可以修习术法了,也成为了宗门内众人尊敬的师姐。红叶连连点着头又向前方立于马上的沈烬承诺。
“七杀星主,我定勤勉苦学,不会忘记你曾教授我的剑法的。待来日,再求您的指点。”
沈烬颇欣慰般朝她淡静点头。
马车在枫林阡陌间渐渐走远,春花雨落,蹄声嗒嗒。凌云木一众人长久立在原地静静望着车马远去到往下个旅程。
(赤锋双姝副本·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