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傍晚,五人才见到澧朝的太子。
当今澧朝的太子殿下乃是澧朝皇帝的第五子,名为姜旬,也是姜朝泠同父异母的兄长。
据说这位太子殿下从小天赋异禀,聪明绝世,在年幼时便展现出了自己颖悟绝人的经国之才,束发之年便被立为储君。
他如今已年近而立,在几年前皇帝身体抱恙起便一直担负着监国之责。
他坐镇东宫以来也是各种励精图治、躬行节俭、勤政爱民。更是整个澧国上下百姓心目中公认的未来仁君。
太子姜旬在太极殿的偏殿接见了他们,那是一个相貌周正而俊秀的男子。
五官成熟英俊,身姿锐利笔挺,身上玄色太子袍加身,虽非天子却已有了天子之威,即便执礼时也带着些微上位者的姿态与从容,彬彬温润道:“诸位栖星宫贵客驾临,本宫未能亲迎实在失敬,还望诸贵客莫怪。”
五人立刻也纷纷向他回礼说了几句场面话。称原是他们不请自来,才该言莫怪。
这般场合此前一向是由任紫依打头阵的,今日的任紫依却反常地缄口沉默。
白荆羽疑惑地望了她少顷见她始终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索性自行代表了大师兄与太子寒暄了。
“皇兄!”
不多时,一道人影从宫殿外喜盈盈跑进来,上前就将太子挽了个满怀。
姜朝泠已经换了身较正式的宫衣,浅紫色的广袖宫裙华丽庄重,头上的珠钗发饰也颇显华贵,步摇此刻随着她的步伐左摇右晃得厉害。
太子当即轻揽住她的背轻勾她的鼻尖,嗔怪道:“还是个公主呢!客人在此,也不知道端重些。”
他话虽是嗔责的可面上宠溺的笑容却已掩都掩不住,分明是褪去了皇家礼法下一种普通兄长对妹妹的宠惯。姜朝泠就更放肆无忌般用力挽住他笑吟吟,“我师兄姐妹都算是家人,不算是客人的。是吧?紫依师姐!”
任紫依原本正微白着脸低着眸没看这一边,闻言面庞却像僵了一僵,而后强撑似的弯了弯唇角低声道:“你在栖星宫一向威严谨肃,未想回到家后也有这般小女儿姿态……可见与太子殿下感情深厚。”
姜朝泠就格外骄傲于自己这位兄长般更亲昵地紧了紧他的手臂。太子也笑,“父皇子嗣凋零,我只有朝泠这一个妹妹,自是多加溺爱纵容了些。”
肉眼可见任紫依的脸色就像更僵白了白但还是跟着扯唇微笑。江遥原本正在侧悠搭地听着他们说话隐约感觉到她一点不对,用目光问询她怎么了。
任紫依只无声摇头。
不远处的凌酒酒神色担忧地望向她,不禁暗中叹息了一口气……
简单寒暄过后,太子便带着五人至前殿赴宴了。
这次宴席,是太子专门为迎接栖星宫诸人的到来所设,除却二人外,还有一些澧朝的肱骨之臣,可显澧朝皇室对栖星宫的重视与欢迎。
宴上灯火辉煌,佳肴美馔,歌舞缤纷,谈笑晏晏。
凌酒酒品尝着珍馐赏着歌舞心中还是有几分小雀跃的,毕竟再怎么说这可是国宴啊!
虽然都是虚构的还跨了时代,但这种场合在她曾经可谓梦都梦不到边,可要尽情享受其中。
宴上太子和诸朝臣偶尔发言敬酒,五人就跟着举杯,偶尔说一说好听的应酬话。
江遥和沈烬一向不太喜欢这种条条框框太过的场面,多数就只默默饮酒不发言;
任紫依也仍旧沉默地缄口不言;
白荆羽便担任了大师兄之责与诸臣交际周旋,他那做何无归的几年可谓没白做,一杯一杯酒下去仍旧逻辑清晰面不改色。
席间,一位大臣像颇有兴致地举杯起身,提议道:“都说栖星十四宫各有神通,修仙者的术法也是分外巧妙奇绝,据闻今日在场的几位司命星主也是界内个顶个的少年英豪,想请位几位为我等展示一番也让我等凡夫俗子开开眼界可好?”
话一落,半个大殿的人都不禁饶有兴致地纷纷看过去,或好奇或隐晦神采各异。
姜朝泠坐在太子姜旬左下一位的位置,闻言率先不乐意了,道:“王相,我在这宫中多年,怎的还从未听闻过您还对术法感兴趣?且您要是想看术法,我尽与您展示便是!何烦劳我师兄姐呢?”
都说宗门与皇权平等,但其实二者这么多年来的相争一直没少过,都想着得到什么机会就压上对方一头。
尤其是这帮朝臣,在朝位高人上,面对宗门也非要给个下马威,当谁听不懂似的么?若他们今日真的顺他们所言为他们展示了,那和宴上献技的舞姬有何区别?
她虽未直言但已挑白了七八分,在场气氛一时也变得有些微妙有大臣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下视线,江遥都似有若无地勾了勾唇满不在意给自己斟了杯酒。
那位王相却面不改色地向她躬了一礼,“公主殿下千金之躯,臣自不敢让公主殿下屈尊,只是格外好奇栖星宫术法的神通与瑰奇。是臣考虑不周,贵客驾临怎好让贵客纡尊献技?鄙人唐突,向诸位贵客赔罪了。”
他说着当真极郑重地向五人行了一礼。这般谦卑惭愧的姿态反显得栖星宫小气了。“你……”姜朝泠滞气地瞪了瞪他一时没说出更多反驳的话。
偏有另一位大臣打哈哈似的道今日贵客临朝盛宴佳肴,即便是看歌舞也是一样的。且那栖星宫的术法高超又不似街头的卖艺杂耍,又怎是他们这些凡夫想看就看?
这阴阳怪气的又显得是他们刻意摆谱拿乔了,滞得姜朝泠都恨不得直接一道巨门吟打过去将他们打个屁滚尿流。
任紫依这一整个晚上几乎都没怎么说过话,一直默默躲在白荆羽身后饮着自己的酒。此刻却像是想默也默不住了。即便代表栖星宫也不得不站出来起身对太子执礼道:
“太子殿下,诸位大臣,原是我们失礼,此番唐突前来却不曾带些见礼。澧朝今夜以这般华美歌舞佳肴相待,我们自该回礼便是,便由我向诸位献丑一二可好。”
她以“回礼”巧妙化解了僵局。太子自然乐见其成,“那就有劳紫微司命了。”
任紫依当即从容步到大殿中央,在场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她的身上。姜朝泠无声微松一口气还是忍不住瞪那大臣与王相。那大臣与王相轻咳着避开她的视线。
就见她蓦然合手利落结印,猛地向天空打去一道紫色咒印——
只见眼前大殿的场景蓦地转变,全部变作了一片广袤星河。苍茫浩瀚,气势磅礴。
万千星辰如一副镶嵌在黑夜里的璀璨画卷在众人面前绵延绽开,无数颗星星在每个人的面前星移斗转。
放目所及之处,眼前头顶脚下皆是一片莹莹发亮的星光。一条银河光带在众人之间流淌婉转。
有风吹来,浮动着星河也如幽风萦绕缠绵。
那些众大臣都颇觉新奇地左顾右盼惊叹私语,有人甚至不觉伸出手来轻碰眼前那些闪闪亮亮的星星。
那些星星就在他们触碰的刹那蓦地碎开变作无数颗更细小更璀璨的星尘——飞落入每个人的手中。星尘触手冰冰凉凉又触感真实,更加惹人啧啧称奇。
待周身的一切都渐渐消失后,却仍有十四颗星璀璨熠熠地漂浮在大殿的天顶之上,同明相照,交相辉映。仿佛永不陨落的亘古星斗闪耀着千古的光芒明灭。
饶是这栖星十四宫的景象凌酒酒他们已看过无数次次,再见也仍旧觉美伦不已。凌酒酒捧着脸颊赞叹不已而江遥则望着殿中央的紫衣身影无声弯唇。
“此乃我栖星宫的十四主星。”任紫依指住其中一颗紫色星星,道:“那是紫微星。”
她又面对太子浅浅一礼。
“紫微星也可看作人间帝星,紫微盛,则代表着人间繁荣,澧朝兴盛。但以紫微星尘,作为此次我等入澧的见礼。礼轻物薄,在凡间或许毫无用处。还望太子殿下、诸位大人莫嫌。”
那些细小的星尘还被诸大臣握在手里一时不禁更奇异地互相交看。太子的手中也握了一颗,也微惊地仔细瞧了瞧。
很快,他便起身极正式地向她执了一记谢礼,道:“此礼甚重,孤在此多谢紫微司命佑我澧朝。”
任紫依只默默回了一拘就回座位去。
姜朝泠这一刻终于像有了几分畅快和得意,面朝着王相和那大臣笑一笑,“王相,齐将军,此礼,您们可满意?”
王相和那位齐将军都不禁轻攥着星尘讪讪地咳了咳声,但仍旧爱若珍宝般将星尘藏入了衣袖腰封。
姜朝泠半笑不笑哼哼声。
这时席间有一位大臣似发觉什么,一瞬不瞬望着任紫依的脸道:“诶……?若说这紫微星代表帝星,那这天下紫微星可是有共同之处的?我才发觉,紫微司命这眉眼间似与我朝未来的帝星太子殿下有几分肖似?”
任紫依的脸色也在这一瞬褪得干干净净!毫无血色。
凌酒酒心中也瞬时咯噔一声立刻担忧地望向任紫依。这一语也似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在场诸臣所有人的目光就似都投到了任紫依的脸上。
连太子都不禁讶异地抬眸向那边看过去。
江遥沈烬白荆羽也纷纷侧过头。便连姜朝泠都不禁探过头来仔细地瞧了瞧,很快像有些奇异似的道:“是有点……鼻子,和眼睛,比我都有些像我皇兄……”
“……”任紫依只是默默坐着在无人发觉处无声地捏紧了衣角,唇抿得也越来越白。
渐渐的,大臣的席位里也隐约浮开些私语,“是有些啊……”
“尤其是眉眼与嘴唇。”
“都很英气……”
江遥沈烬几人只是静静地注视她的侧影,江遥见她这般不觉渐拢起眉。
凌酒酒能觉察到她的状态在渐渐不对,正拼命想着该怎样帮她解围。太子已然认真注视她少顷谦笑开了口,“紫微司命乃是未来栖星宫宫主,可谓天人,我等凡尘俗子怎能与天人相及?”
半晌,任紫依苍白地起了身。
“太子殿下折煞,我本是一介草芥,自不敢同太子殿下金容玉颜相提。且这世间人亿万……总会有那么几人五官有肖似之处,实是诸位大人抬举紫依了。”
话题很快便被略过了,宴上逐渐恢复了原先谈笑甚欢的状态。
只是这回却再无一朝臣再敢轻视他们,纷纷尊崇地把酒相敬。
后半程,凌酒酒就时不时关注着任紫依心中忧虑,惴惴不安。
唉……
她该怎么说。
其实任紫依……就是澧朝的公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