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漪澜殿后,凌酒酒早早便回到自己的居殿闭门不出了,一直趴在榻上闷闷不乐长久发呆。
系统是被她唤出来一同想办法的,自从出了栖星宫后,她便很少再依赖系统解决问题了。
可这次的问题实在太令她垂足顿首一筹莫展。
系统问:【宿主,你是烦恼该怎么将任紫依的身份让大家知道吗?】
凌酒酒便长哀叹了口气,将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哼唧唧,“我只是……不想让我师姐那么难过。”
任紫依的确就是澧朝一位名正言顺的公主的,但是……是个不受宠的公主。
当初凌酒酒做人设,只是想努力将笔下的每个人设都做得饱满些,所以到任紫依时便觉她这天下紫微司命与皇室的富贵显荣极契合,便大笔一挥,给她加上了。
她在宫中那几年应当也不好过,或许都不曾享受过什么公主的生活。
后来阴差阳错被当时的紫微司命凌云木带回栖星宫,便彻底斩却前尘,一心修行。
澧都这个副本,在她的原文里原就是为解任紫依的心结所设,所以江遥也在这个副本中对任紫依的了解更深了一层,两人的感情也更近了一步。
至于任紫依当初究竟是怎么上栖星宫的、在皇宫中的生活又是怎样的、都发生过什么……在她原文中就是用一句“不好”就囫囵一笔带过了。导致现在她即便想去精准安慰她都无从下手。
也是悔啊……
凌酒酒其实还有一个烦恼,是她愈渐开始怀疑,是不是她这个故事真的写错了。
从沈烬、到岁始、花朝……再到现在的任紫依。
他们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痛苦似乎都是她赋予的。
她仿佛才是那个真正的始作俑者。
当她切身来到这个世界,真实体会到了他们每个人的喜怒哀乐、情绪苦痛,她才发现她承不住他们热烈真实的人生。
她希望他们每个人都能有一个好的结局,所以在看见他们越难过、越痛苦时,她也就越愧疚,那种内疚悔怨还不能言的酸胀感仿佛千万只蚂蚁将她的心脏蚕食。
她一张脸都埋在枕头里眼眶也不觉有些发酸。系统这时却仿佛生了些许好奇心小心翼翼问:【宿主,所以任紫依……当初到底是怎么上的栖星宫啊?】
……!
凌酒酒一顿,忽然有几分哀极生怒似的道:“你问我啊?!”
她吐槽,“我还想问你呢!别人家的系统都是金手指不断咔咔开外挂的,怎么一到我这儿你不是遇到事儿跑贼快就是一问三不知呢?你到底有没有什么是知道的!”
系统也讪讪吐槽,【那你这写得什么小说啊……还是原著作者呢也一问三不知,你有没有什么事是知道的?】
“……”左右半斤八两,他俩谁也别说谁,凌酒酒翻了个白眼不想说话了。
凌酒酒想着……她该怎样先让江遥沈烬白荆羽他们知晓任紫依是公主的事。
左右她也不知道任紫依在皇城的心结具体是什么,那即便是多一个人知晓关注她的情绪也总是好的。
她还不能直接说,会令人生疑不说,还会被系统立刻抹杀……
那既然她原文中江遥在这一节起了很大的一环的话……
不如……她想办法暗示一下江遥吧?
-
复一日,五人便随着姜朝泠去探查这宫中近来风声鹤唳的无痕枉死案。
皇城自发生第一起命案起便将所有发生命案的宫院都封锁了,所有的尸首也都挪移到了皇城的地下冰穴中储存。
正如姜朝泠所说,这些枉死宫人的年纪、性别、身形外貌……都各不相同,一进入冰穴中,十二具大大小小年纪迥异的尸首横列排开,见之震撼。饶是凌酒酒此前已经做过无数遍心理建设,可在进入冰穴的刹那还是被惊了一把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
沈烬敏锐察觉到了凌酒酒的异样,仍旧悄无声息站在她面前阻去她的视线。
如今距离第一起命案的发生已过了一月之久,最先存放在冰穴中的尸体都发黑发紫了。
白荆羽与江遥沈烬三人使用破妄在那十几具尸身上来来回回探索了数遍,果真不见任何痕迹。
唯有那心脏仿佛被万千刀斧凌迟成泥一样的碎片散落在腹腔各处,狠绝程度都令白荆羽颇有几分讶叹,“除心脏爆裂外……果真没有任何留痕。且心脏已爆裂成泥但周围血脉却还完好无损,可当真是……诡异。”
“是吧!真的很诡异。”姜朝泠道:“我甚至查阅了各方书卷和典籍,都不曾有记录世间有何术法是这样杀人,唯一能想到的也只剩咒杀术了。可是白师兄,咒杀术……可能做到这种程度?”
白荆羽拢着眉摇摇头。
这世间术法,只要是用来杀人的就不会绝对毫无痕迹的,即便是最咒杀术也只是不会在施术者身上留痕而已,可被杀者的身上却是会绝对的惨烈。
可这些死者的身上除却心脏外周围其他经脉、肺腑却都完好无缺,哪怕是咒杀术也无法精细保护到心脏周边的一经一络,无法不令人咋舌。
几人又一同走了几个死者生前所从属的宫院,无疑,皆一无所获。
江遥一路上一直用剑鞘懒散扒拉着周遭的一些荒草砖块寻丝觅迹,沈烬拿着一张皇城图边走边做标注,凌酒酒则时不时地回眸望望任紫依。
任紫依今日一直默默地跟在众人身后,仍旧一脸魂不守舍。
凌酒酒数次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她心情不佳,恐旁人说什么都无益,不如让她自己静一静也好……
走过七八个院落后,太子姜旬下朝而来,远远岸汀芷兰般的男子便温文执礼道:“听闻诸位今日要便随朝泠查我皇城命案,特此赶来致谢。诸位临我澧朝做客还未怎般歇息玩乐便被我等叨扰,实在万分惭愧。”
白荆羽立刻虚扶了下他的手称不必言愧。又浅言叙了几句场面话。
太子才问道:“可曾查询到什么线索吗?”
白荆羽轻叹,“并未。”
“并非并未。”沈烬这时突然渺淡开口。
众人便皆一怔都不禁纷纷看向他,凌酒酒都讶异地侧头望向他的侧脸迷惑眨了眨眼。
他对上一圈目光只淡淡垂眸手指在皇城图上一扫,而后用目光无声示意他们。
江遥静静看了两秒很快像明白了什么,悠悠抱起剑唇边勾笑。
这张皇城图目前被他用笔勾过的宫院几乎都聚集在整个皇城的最边缘。乍一看这些宫院似乎毫无关联共通之处,可毫无关联本身便已是一种关联了。
江遥:“这人……杀人不杀宫中有权有势的人,专挑一些偏门冷院的宫人,也是稀奇。”
不管再怎么微乎其微也算是有了突破。姜朝泠和太子的脸上不禁有了些许喜色。太子道:“也是此案实在过于诡谲离奇,这才不得不恳祈诸位相助,还是万分感谢诸位。”
白荆羽又客气回应。
江遥还在一旁散漫笑着原想侧头与任紫依说话,一扭头才发现身旁身后空空如也,一顿。
他下意识向四周寻了寻,却始终没寻到那道紫色身影。
任紫依不见了。
他很快将任紫依不见的事告知他们。凌酒酒闻言心中顿时咯噔一声,心忧她不会是一个人去做什么了吧……
白荆羽沈烬姜朝泠几人闻言却微讶顿。任紫依一向沉凝持重,断不是我行我素之人。太子微讶片刻但很快微笑道:“诸位别担心,这皇城路多繁绕,偏院别宫又人少,怕是方才分散寻索时走散了。我们一同到各处去寻一寻便是。”
-
任紫依这边独自推门走进了一间宫院,宫院陈腐破旧,明显已经多年无人居住过,长久不曾推开过的木门都随着她推开的刹那发出一声沉涩似哭的“吱嘎”声。
这是一间很小的宫院,只有一个主殿,与两个小偏殿。
院中有一颗高大的榕树,却已苍老枯朽。
一片凌乱的蛛网从树干上方罩下来,上面正有一只蜘蛛攀着蛛丝在风中摇曳着。远方主殿门上悬着一把铜锁铜绿斑驳。
任紫依踏着一地枯枝败叶走进去,在院中央轻轻站住了,静静环视周遭景色。
有风过,夹卷着片片枯叶从她脚边飘过。
仿佛一只只想飞飞不起的蝴蝶风筝。
也仿佛带着隐隐的不知名的呼唤从虚渺处飘来。
小七……
小七……
任紫依掌中的太微剑渐渐紧了指尖也微微泛起白,眼底有了湿润的水红,她蓦地阖眼胸膛起伏像压下了什么隐忍的汹涌的情绪。
直到身后突想起一阵轻微脚步声。
当听到那阵脚步声的时候——任紫依当真有一瞬错觉,几乎是下意识转过身去。
看到身后之人的刹那,她原本翼翼期盼的神色却忽僵住,脸色也瞬间煞白。
太子姜旬在宫门外停下脚步,自然发现得出她神情中的不对与不自然。讶了讶还是什么都没发生般向她恭而一礼温声道:
“原来紫微司命在此,方才贪狼司命、天同司命等人见紫微不在颇为心切,正在阖宫寻觅司命的身影。方才见紫微司命正在观景观得出神,想是本宫不甚打扰到司命了,还望紫微司命莫怪。”
他以“观景”悄无声息化解了她的尴尬,任紫依眼神微闪谢意又复杂地望了他一眼,低声称是自己方才只顾东张西望不甚走失实在失仪,匆促致过谢就要离去。
擦身而过的刹那,太子也像是才发现了什么,静静仰望殿门上的匾额呢喃道:“竟是这里……”
任紫依脚步便不觉停住了诧异看他。
她心中有些挣扎……明明知晓自己该快些离去的可是还是忍不住知晓更多。
踯躅少顷还是开了口,“这个宫院……可是有什么说法吗?”
太子的目光便从匾额上收回来,看向她。
触上他视线的刹那,任紫依心跳错漏了一拍,不由自主握紧手中剑。
太子片倾只是笑笑似遗憾地摇摇头,“并未,只是曾听闻,这里曾住过我一个妹妹。”
任紫依心一紧。
“只是我从未见过她,知道她时她便已经病逝了,后来我父皇子嗣凋零,后面出生的几个幼弟幼妹都夭折了,只艰难剩下朝泠一个,所以我更加遗憾。如若我当时早些知晓她的存在,或许,也就不会任她病逝在这偏院冷宫之中了。”
“……”
病逝……
仿佛有风从心底的漏洞中嗖嗖穿过,空空荡荡的,却感知不到情绪。
任紫依泛白的唇微弯起一点似讽非讽的弧度。
她兀自低着头像思忖着什么,太子等了一会儿不见她的回应才不禁狐疑地看看她。
她良久抬头对上他的眼神不禁更加窘迫僵硬地低下头来,低声道:“抱歉……只是有些惋惜,朝泠才貌双全,如若小公主还在……定也是个瑶林玉树之人。还望殿下节哀。”
太子却毫不介意地微笑摇摇头此刻的目光却长久地注视在任紫依的脸上,一瞬不瞬像在观察着什么。
任紫依就更不大自然地摸摸自己的脸颊道:“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是。”太子摇头笑,“只是觉得……本宫对紫微司命也一见如故,此前朝臣又都说紫微司命与本宫有几分肖似,此刻面对司命,便也仿佛面对着一位妹妹,很是亲切。”
任紫依便瞬间怔住脸色都刹那泛了白。
她这似惊又似骇的神情自然也落到他的眼中,不禁也似有些慌张了,忙道:“紫微司命见谅,是本宫失言。本宫此前所言乃是由衷,紫微司命天人之姿,岂是我等凡尘俗子相及的?还望紫微司命原谅我方才所言冒昧。”
任紫依怔怔盯着他良久心里面渐渐漫开一丝陈杂,心脏咚咚沉缓跳着,心底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许久挥之不去。
“太子殿下万勿此言……能与太子殿下有几分肖似,原是我的福泽。”片晌,她终究是执剑低头向他执了一礼,道:“只可惜……我家中仅有我一女,不曾有太子殿下这般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