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紫依的确是澧朝的公主的,行七。但也正如凌酒酒所知的,她是个出生于冷宫的公主。
她出生的那一日,澧帝因为忙于朝政甚至不曾来看她一眼,澧朝皇室的谱牒只匆匆记载了一句:“皇七女,昭平十四年生,母采女任氏”便没了。连名字都不曾取。
母亲和那宫里的宫人便唤她“小七”。
虽自小生在冷宫,可母亲和那宫中寥寥的宫人太监却待她极好。
年幼的时候,小七从未觉得自己的生活是有多艰苦的。她有吃、有穿、有陪伴她的宫人和爱她的母亲。她一直以为人生来的日子就是这个样子。
任紫依其实一直记得母亲的名字,她叫任婉,小字“小蝶”。
哪怕这皇城中所有人都唤她为采女任氏,哪怕他们几乎都已忘了她的名字、她这个人。可她也永远牢牢记得。
她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因时逢大旱,被家中人以半石米的价钱便卖给了牙婆,后来辗转几手入了皇宫,成为皇宫中一名只在偏宫冷院洒扫的普通宫女。
任婉其实有自己的心上人,是曾经同村的一个书生。
书生少年清贫,却温俊清朗,也吃苦上进。他们两人曾约定,待到任婉二十五岁出宫,二人便成亲。而后再用积蓄开个小学堂,教书育人,传道授业,就这样安静恬淡过地渡过一生也好。
昭平十三年——便而今是二十三年前,任婉二十五岁。
距离任婉二十五岁生辰的一个半月前,书生曾托人自宫外为她带来东西。
那是一枚蝴蝶玉佩、与一只蝴蝶风筝。
风筝的竹骨扎得细巧细密连毛刺都不曾有一根,上面的图案更是显然亲笔绘画的,一笔一划诉尽相思意。
那些与任婉交好的宫女们便不由打趣,“婉姐姐这回可好了,待出了宫,自由有了,如意郎君也有了!只怕明后年,连娃娃都要有两个了!”
“就是呀!怕是到时候婉姐姐生活太过幸福乐不思蜀,一出宫就把我们抛诸脑后。待我们出宫投奔姐姐时,恐怕连我们谁是谁姐姐都要不记得了!”
任婉便不禁嗔怪与她们笑闹成一团,小心翼翼收了玉佩,便说说笑笑同她们一起放风筝去。
宫中生活乏味枯燥,她们这些偏宫别院的小宫女平日能做的娱乐活动更是寥寥无几,不过打些骨牌、放放风筝。
当看着那一盏盏风筝飞到天空时,仿佛她们自己也能随着那些风筝飞远去。
飞出宫墙、飞到天空……飞到她们都所盼望的却不知会是什么模样的自由中去。
那一日蝴蝶风筝飞得老高老高,是所有风筝里飞得最高的一只。
女孩子们笑嘻嘻地打趣这是因为任婉的风筝带了爱意,恨不得马上自己化作风筝飞出去。
任婉拽着风筝线也笑得欢快在草地里奔跑,后退时,不甚突然与一道人影撞到,顿时惊讶回眸。
那是一个青年,身约六尺,英姿轩昂。
虽未着帝袍,但他的身上已有了凛然的威慑,一道眼神便莫名让人有种屹然压迫的气息。
任婉不识他是谁只能负疚地道歉。直到紧随其后的侍者仓皇跑来跪在地上唤他,“陛下……”
几个小宫女登时花容失色跪了一地。任婉也颤巍巍地跪在地上。青年帝王只是一步一步沉缓地走到她面前拾起她面前的蝴蝶风筝沉声问道:“这蝴蝶风筝,可是你的?”
“……是。”
“你是哪个宫的宫人?”
“奴婢晓梦苑宫人。”
“抬起头来。”
她瑟瑟缓缓地抬头,皇帝的目光落在她面庞上的刹那却骤然微缩。
很快,他像得到什么意外之喜般畅快笑了,笑得舒意而豪迈,笑得酣畅淋漓。
任婉也不知他所笑为何,只能更加谨小慎微提起气来。
……
在任紫依有记忆起,似乎就鲜少见到任婉发自内心地笑过。
她似乎总喜欢坐在晓梦苑那四四方方的小院里,望着头顶那四四方方的天,望着那些大雁、飞鸟与蝴蝶……不知道在想什么。
年幼的小七总不禁问:“母亲,你不开心吗?”
“……没有。”
她便回神,轻摸摸她的头对她微笑起来。
可她的笑里却总似含着一点说不明道不清的忧伤。小七便歪头道:“那你为什么总是不爱笑呢?”
她就望向那宫苑角落的一只蝴蝶,入秋了,蝴蝶也衰老得想飞出那高高的宫墙却飞不出去。
她不禁上前用手轻捧住它高高地托起双手让它飞走……看它飞远去。
那时旁边的几所宫苑的宫人都传,任采女是因为失了宠,这才总是郁郁寡欢不爱笑的。
只有晓梦苑里那个照顾她们母女俩多年的郑嬷嬷对她道:“你母妃呀……才不是这样的。当年你母妃突然得了圣宠,陛下可是格外宠爱你的母妃的,可是任娘娘自己总不爱向你父皇强颜欢笑,久而久之,陛下便不愿来了。”
夏季的夜晚闷热,小七窝在榻上被郑嬷嬷一下一下摇着扇子讲述着过去的故事哄睡,不禁道:“嬷嬷,那我母亲为什么不爱向我父皇笑呢?”
郑嬷嬷便默了,良久一叹,“因为任娘娘……心是满的呀。”
小七不解。郑嬷嬷:“一个人的心很小很小,装下了一些人,就装不下别人了。就像任娘娘的心里此刻装满了小七,就装不下你父皇了,对你父皇稍疏忽些,也是难免……”
小七于是便开心笑了,道:“所以,我母亲最爱我!她的心里都是我。”
“自然。”
小七:“嬷嬷,那些宫女总说,我是公主,可又是天底下最可怜的公主,因为我的父皇不要我。”
“嬷嬷,我真的可怜吗?什么是可怜?我的父皇真的不要我了吗?”
郑嬷嬷摇扇的手微顿了下很快还是笑了,说:“可怜……便是自己觉得委屈难过,才可怜。若一个人自己每天都快乐富足的,又哪里值得人可怜呢?”
“陛下也不是不要小七公主了,陛下只是太忙了,来不及看小七公主而已。小七公主是这世界上最漂亮乖巧的公主,陛下怎么会舍得不要小七公主呢?何况,公主身边还有任娘娘和老奴在,哪里可怜呢?”
小七便更加笑得欢快,用力点头,“对!我一点都不可怜。我有母亲,还有嬷嬷,我怎么会可怜呢?”
待小七再大一点的时候,便开始向往起那宫墙外的世界,总是经常望着那天空湛白的云向任婉问道:“母亲,我们什么时候能够走出晓梦苑,去外面去看看呢?”
任婉的面庞便不禁露出悲伤神色。但最终还是被她按捺住了轻抚抚她的头发,道:“等哪一日你见到了你的父皇……或许,就可以走出去了。”
小七自那天起心底便种下了一抹期盼,总是等呀等、盼呀盼……
期盼什么时候能够见到她的父皇——这人间至尊的帝王。
她也愈渐开始喜欢在宫人的口中听关于她父皇的点滴。
他们都说她的父皇很厉害,是澧朝开朝以来难得的一代明君;
他励精图治,任贤用能,开疆土、平内乱……年轻时更是智计无双,曾凭一己之力便收复平定或澧国西北关隘的奚族,统一了澧朝边疆。
民间大街小巷都口口传颂着他的雄才事迹。小七也在那些赞誉中对他的父亲抱有了一丝丝小心翼翼的崇拜与幻想,就日日坐在晓梦苑门前等待他的到来。
她将自己写的字、画的画都仔细地保存了起来,想要等到父皇来时给他看到;
她种出的漂亮的花、栽下的嫩绿的草也呵护得很好,想要给他看到;
她还在宫院中捉到过一只小松鼠,悉心养得灰胖胖的。她将自己觉得一切的最好的东西都悉心呵护保存着,就想着什么时候父皇来了,随时就能让他看见了。
她想让他看到她最好的模样。可惜日复日,一季季,他从没有来过。
昭平二十年秋,任婉不甚感染了一场风寒,忽然一病不起。
小七与郑嬷嬷与晓梦苑的两个宫女跑前跑后,几乎变卖了身边所有值钱的东西,可惜任婉的身体却每况愈下几乎再没起来过。
直到那年深秋,一日阳光晴好。
任婉也如这初霁的秋阳突然有了精神,在那日晨食时都多喝了一碗百合粥。
小七异常高兴,嘻嘻笑笑地陪着她为她讲笑话、讲述近来在晓梦苑她与郑嬷嬷和宫女们发生的趣事。
任婉一直耐心地听着,又悉心询问了她的身体、功课……事无巨细。
最后一一嘱咐了她将来要保重身体、专心功课……许多许多。
当晚,任婉便又发起了高烧。在小七尽心竭力的照料间迷迷糊糊地念叨着,“风筝……蝴蝶……风筝……”
“蝴蝶……风筝?”小七不解,仍旧努力听清了,问道:“母亲……你是想要蝴蝶风筝吗?母亲?”
她只道:“风筝……风筝……”
小七幼时曾放过风筝,那时晓梦苑刚来的小宫女为了哄逗她为她扎了一只蜻蜓风筝,她拽着那只小蜻蜓在院子里飞得不亦乐乎。
可转身时,看见母亲一瞬苍白又悲伤的脸,她便再不敢放了。
此后,晓梦苑的宫院里再不见风筝的影子。
可她仍旧召集了所有晓梦苑的宫人,连夜准备起扎风筝的纸娟与竹骨吩咐着,“快快!要扎成蝴蝶形状的……”
“有谁会扎风筝?快来教教我,快……”
深秋的夜凉而漫长。
晓梦苑的灯火却一夜不知疲倦地亮着,床边的蜡油堆成一个小小的坡。
小七不知多少此被针刺到指尖。
身边失败的风筝越来越多,破损的竹骨与纸娟也堆了一层又一层……当第二天一早郑嬷嬷搀扶着任婉走出殿门时,就见天空有一只鲜亮的蝴蝶风筝在空中飞翔着——
蝴蝶风筝飞得不算高,却迎着风像畅快地翱翔着。
被一根细细的棉线牵着一圈圈飞舞,成为这寥落秋季天空下别样生机的一景。
任婉便像怔住了,怔怔地望着那只蝴蝶一瞬不瞬面庞苍白。
“母亲!母亲!”
小七就在不远处欢笑地朝她招手,手中控制风筝线还在努力让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任婉也遥遥地望着她苍白微笑。
直到——
一阵风突然吹过!
那风筝的棉线突然断裂了!
失了控地就朝不知名的方向飞去——
“诶!”小七一瞬惊了下意识上前去追,却只能眼见那一截飘荡在空中的棉线与她奋力去够的掌心失之交臂——
蝴蝶风筝一瞬便飘得极远极远飞出了宫墙,消失在宫墙那一侧。
她不禁惊慌又歉意地回头望向母亲,却见任婉却定定地望着那风筝飞走的方向在渐渐露出微笑。
那笑像是她甚少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模样,眼神分外明亮,仿佛天地间此刻所有的光亮都攒碎落在她眸子里来,笑意从唇边蔓延至眼底又烙印至心底,口中也似极开心似的喃喃着,“飞吧……飞吧……”
它早该飞走了;
早该……早该飞往它本该去的地方去了。
她一瞬不瞬地望着,人也如同一只秋季里的萤虫竭尽全力闪烁出最后一丝光。
小七就讶异又一时舍不得移开视线地定定望着她——她蓦地呕出一口血倒在地上。
“母亲?!”
“母亲……母亲!”
“母亲!”
小七惊慌失措地抱住她,身旁郑嬷嬷和几个宫人也一瞬惊慌涌上前来,纷纷无措地心急地呼唤着。
而她只是轻轻抬手拭去她眼底汹涌的眼泪,指尖的残血混合着她的泪迹将她的面庞都拭得微花,即便泣血也仍旧对她欢乐微笑着道:“小七……别难过。”
“别为母亲难过……小七……”
“你该为母亲高兴。”
“对不起……”
那天,已是深秋的季节里竟飞来一只蝴蝶,那蝴蝶也如枯灯般衰疲地缓缓飞进她的怀里落在她压襟的的蝴蝶玉佩上轻轻煽动着翅膀像诉说着什么。
她目光长久地望着那只蝴蝶,对她道:“对不起……小七,对不起……”
她等这一天已经很久很久了。
却唯独对不起……
“小七,有朝一日若你真能走出这片皇城……答应我,别再回来,走得远远的……”
“你要一直向前走,别回头……要快乐、要自由……”
“更不要……为我难过。”
“母亲很高兴……真的很高兴,这么多年……这一日,是我最高兴的一日……”
她整个人已如一只衰蝉落叶越来越弱也越来越轻。小七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抱着她拼命点头像承诺,“娘!母亲!”
“娘,我答应你!我不难过……我会一直快乐一直笑着的,母亲……”
她努力向她露出一个泪流满面的笑。
“我也会好好保重身体,好好吃饭……一日三餐,用心功课……”
“母亲……母亲……”
她就像笑得更快乐也更加欣慰了,缓缓地闭上眼。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吃力也用力地握住压襟的蝴蝶玉佩,蝴蝶也飞到她的指尖像轻吻着。
很快,那只蝴蝶从她的指尖飞走了,衰缓却仍努力地飞出宫墙去。
它在高墙之上屡屡碰壁了数次,终像展翅一跃地飞出了宫墙——再不见踪迹。
她终于,奔往她向往的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