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紫依又在客栈里缓了几天,状态终于平稳下来了。最起码的,她不再将自己锁在房中闭门不出了。
四个人也终于松了口气,又短暂原地休整数日,开始商议启程回栖星宫的事宜。
此次他们五人组来到皇城原是想查探那位尊者的蛛丝马迹,未曾想半路突然横生任紫依这番旧事。这次的事在皇城中闹得这般大,他们五人也不可能再回到皇城中去,只得先暂且搁置。
白荆羽和凌酒酒修书给了姜朝泠,希望她能够代他们在皇城中继续寻觅一番有关那位尊者的踪迹。
不管怎么说,任紫依虽与与澧都皇室之间虽闹得不甚愉快,但姜朝泠身上的星命也注定了她要承担起栖星宫的相关责任的。
至于他们未完成的宫人枉死案,他们也打算在回栖星宫后告禀宫主再派新的弟子来查。
启程前几日,太子和姜朝泠曾数次上门来请求见任紫依。
无疑,都被任紫依避而拒绝。
当晚,任紫依长久坐在客栈的一角屋瓦上看星星。
漫天星辰尤若银河倾洒了千酒灌得漫天都是。当白荆羽在外溜达买完酒回来的时候,连夏虫都仿佛匿在枝叶草丛中沉睡了。
他抬眸望见屋顶上的任紫依悄声无息到她身边似随口问:“这么晚了,怎的还没睡?”
“师兄。”
白荆羽摆摆手止住了她要起身的动作,而后也在随性她身旁不远处坐下了。任紫依见状索性也不再拘礼了,浅浅一笑道:“前些日子睡得太多了,今日日反而倒有些睡不着了。见今夜星景正好,便来吹吹风。”
“他们呢?”
“都已歇下了。”
他便不再多问,随手递去一壶新打的酒,“喝吗?”
任紫依摇摇头,他便不再勉强,拔开酒塞自顾自己喝了。
夏夜宁寂,星河当空。
吹着夜风饮酒观星,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白荆羽畅快地望着漫天星河轻笑感慨,“都说栖星宫的景色独有一绝,其实论这星辰,还得是人间。”
“是啊……”
他不觉看向她,仿似想起什么般道:“你和云木师叔倒还真像。”
“我师父?”任紫依也不觉微愕看向他。
“嗯。”白荆羽唇边便不觉笑得更深了,慢慢地叙说起一些往事,迎面的风也仿佛吹拂到某些弥足久远的回忆里。
“当年我刚上栖星宫时,云木师叔还是紫微司命;”
“便如你如今这般,端方持重,沉稳从容。”
“当时的绯卿师叔最为闹腾,常喜欢带着我们这群小弟子埋伏在云木师叔常经过的路上对她恶作剧整蛊。”
“云木师叔总能破解他的恶作剧,然后就绑着他到宫主那儿去讨说法。然后我师父、陌严师伯、朝歌师叔几个人就在绯卿师叔当不当罚这个问题上争争扰扰吵个不休,我们这群小弟子就在门外偷偷听着打赌……”
“……”仿佛真的能看到那鲜活的一幕幕、一个个形象。
任紫依也不觉笑了。
心尖有种别样的温暖与感动。
可能真是离开得有些久了。她好像……真的有些想念栖星宫,想回栖星宫了。
可很快,她忽地又想起什么,心脏异常一跳望向白荆羽的侧脸。
白荆羽却仍旧自顾畅饮着酒望星空,面上平静得仿若什么都不曾发生。她心头不由漫开一点纠结踯躅道:“师兄。”
她语线还有着辗转的歉意,“我可否……冒昧问您一个问题。”
白荆羽却似早知道她想问什么般笑了,又灌了口酒,“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道:“我没有原谅。”
任紫依微怔住。
别人或许不懂,但白荆羽可以。
那些有关欺骗、血缘……想恩断义绝却此生都无法真正意义上斩断的血脉关联;
曾经的期待与敬仰在揭开面纱那一刻所带来的巨大落差与至恨,那种真恨不得将其剥肤椎髓的痛楚,却屡屡被想杀下不得手、想忘无法释怀、想逃却此生无法逃离的心理葛绊住,最终只能化作对己的自我攻击与怨恨……
白荆羽道:“起初刚得知的时候,是真的无法接受。一直想、一直想……就想知道是为什么,可想破头却也想不通究竟是为什么;”
“可后来才渐渐发现,这世间,本就是有许多事是我无法决定与改变的……”
就像他无法决定燕渡与白筱的过往;
无法决定燕渡当年的选择;
无法决定那些阴差阳错造化弄人,让许多事发展落地成了今日的模样;更无法改变,他父亲亲手错杀了他母亲的事实。
“但,也有许多我能决定与改变之事。”
“……”任紫依眉心微动心中也似有了隐隐动容。
他还能决定他要否回到栖星宫;
要否担负这星命;
能决定他未来要怎样活,是浑浑噩噩地活着、还是有血有肉却可能痛苦着清醒地活着;
能决定与谁同行,是为人还是为己、守护一方之民还是世间万民,或是冷眼旁观这世间无常变迁的万物。
当他在做决定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经成为了这世间万态沧海桑田中的一粟。
一切会自然发展落地成它应有的样子。而这些,都无关原谅与否,而是……
“……放下?”任紫依隐隐似明白了什么有些将明未明的东西呼之欲出。
白荆羽不置可否,只最终一哂道:“师妹,你是这栖星宫中未来的紫微星君,也是钦定的下任栖星宫主。云木师叔当初既然选择了你,那便代表你的身上必有让她认定的独到之处,有些问题,定可看透。”
“其实这世上许多事,当发展到了一定程度,无论作何抉择,都已是不分对错了的。向左是对,向右亦然。只是无论抉择何方,都要不遗余力令自己遗憾与后悔矣。”
“你既已走出了那场大火,就莫让自己,再困到那场火里。”
-
复一日,五人组正式启程,五个人一大早便准备好马车行囊再三检查无误后与客栈老板告辞上路。
马车刚走出客栈所在的巷道,却有两个人远远拦在了马车前。
——太子,姜朝泠。
太子和姜朝泠无疑还是来求见任紫依的,二人立在车前祈求许久只求任紫依能下车听他们说言一二。
任紫依无法,只好决定与他们见最后一面当面言清。
二人见她下了马车立刻面露惊喜迎上前来。
“皇姐!”
“小七……”
任紫依退后一步与他们拉开一段距离,“太子殿下与公主勿要以此称我,我既已言明与贵朝陛下殊途陌路,便自然与澧朝也毫无干系,还请太子殿下与师妹还以师门星命相称。”
太子与姜朝泠便不觉僵住,终还是僵涩地朝她行了一记礼。太子:“紫微司命……还请见谅。”
他又急声道:“紫微司命!冒昧拦路,实是我等有十万火急不情之请,今日即便是司命觉得我兄妹二人厚颜无耻,我二人还是想请求司命能够进宫见父皇一面,求司命了!”
任紫依顿时怔住了,很快化作一种格外匪夷所思的轻蔑神情。
不待她说话,他立刻又抢口说,“父皇病重了!”
就见任紫依的神色微微晃动了一下像真的有了错愕。
“什么?”
太子神情艰涩抿唇请求。
“父皇……自那日你离宫后,便突然重病难起,口呕黑血,我们这才知道他其实身体状况早已衰萎很久了,只是一直在用攻心之药强撑着,这才没令我们看出端倪。”
“司命,父皇说他想见你,还说此病无人可医,唯有你可以救他!司命……我知父皇当年万分愧歉于你,但能否请司命看在他重疴缠身的缘故……能够去见他一面。”
任紫依当真怔住了,很快还是荒谬一笑,道:“何病还天下无人可医只唯我能医?我又并非专长医者。宫中自有妙手御医无数,还恕我医术浅薄无能为力。”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师姐!父皇他真的病得很重很重……我和皇兄真的没有骗你!”姜朝泠像彻底没办法了,急得几欲跪下来轻扯住她的衣袖请求。
“师姐……我们的确也不知道父皇究竟得了什么病,也觉他非说您能救他这件事很奇异。但是……他口口声声就要见师姐,我们也只能来请求您!”
“我知此求格外强人所难,但只求师姐能前去见他一面。只要师姐能够去见他一面……无论师姐能否相救、最终是否相救,我和皇兄都不会责怨与您,只求师姐了!”
任紫依彻底怔住了渐渐心也似起了些许挣扯,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马车前的几个人。
江遥沈烬凌酒酒几人都默默站在车前等着她,面上虽尽是不愿她去的样子,却仍明显在说尊重她的抉择。
无论她做出怎样的抉择,他们都会支持她跟着她的。
任紫依一时心底微暖也似忽有了点主心骨。
她视线最终望向白荆羽,无端地想起他昨晚曾说过的字字句句。
心中莫名地有了点蠢蠢欲动的鼓动。
白荆羽只是悄无声息向轻点了下头。
思虑少顷,她终是转过了身,面对太子和姜朝泠时面上恢复了如常的淡意,道:“我同你们去一趟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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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紫依再次迈进长养殿。
这偌大长养殿的四周已不像上次那般戒备严防,宫殿的台阶、石柱、玉石板地等各处还嵌着上次的痕迹。
随着她走进,四下的宫人默契地无声退出去。
偌大大殿再次只剩下了她与澧帝二人。任紫依站在大殿中央望向那个高座。
“找我何事?”
澧帝原本一手轻处在龙座的扶手上扶额坐着,闻声才缓慢地、勉力地坐直身体,微眯着眼看向她。
数日过去,他似乎变得更苍老了些,脸上病态也显而易见。
这个曾如一头森林里的虎狮王者,如今却苍老垂暮只能窝在龙座上衰弱地轻咳着,一双眼混浊颓唐,嘶哑声道:“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