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紫依只是冷淡盯着他,不说话。
她那眸中的冷淡与似恨非恨使得澧帝不禁虚弱笑起来,道:“你不是……一直想杀朕吗?”
他起身费力抬起两只胳膊。像将整个胸膛都亮给她道:“现在,你轻而易举便可以做到了……”
任紫依一刹握紧了手中剑,心中还抱着万分警惕,不知他究竟要搞什么名堂,终道:“脏了我的剑!”
澧帝面上也微微露出几许陈杂叹息着放下手来,又端详似的凝望她许久。
“小七……”
任紫依因这一声心中突起一种无言的烦躁,“澧朝陛下,你找我前来,所为何事,还请言明!太子殿下与朝泠公主都称你重病缠身唯有我可医治……”她蓦地一声冷笑,“我倒从未听闻,这世间有何病况是这般的!”
澧帝一时不曾回答像全权承接了她的讽刺,片晌才一叹,“小七,其实那日……朕起初并没有想杀你。”
任紫依面庞微诧地动了下却仍不失讽意。
他旋即转身,费力地走到龙座旁的右扶手的位置。
他手在扶手的龙头上只轻微一扭,只见大殿中央再一次亮起逼目的诛星阵——
任紫依下意识退后数步横剑出鞘,却见那诛星阵在灼亮成阵后便不再生息了。
那阵中的杀伐之息已被减弱,只余下四面八方的阵壁会如铁桶般困束住杀阵想要诛杀的人——无异于是凭空横起了一间牢笼。
任紫依见之渐渐放下了戒备还剑回鞘,望向澧帝的神色当真有了两分狐疑,却仍不禁刺讽道:“所以呢?即便你当时未想杀我,只是想困住我,那困住我之后呢?你是想把我当做你的死囚一样,将我困到老困到死么?”
澧帝低咳两声收起了诛星阵,这一刻终于像话入正题般衰弱道:“事到如今,朕也不再瞒你了,小七……”
他向旷大的宫殿门外扫了一眼确保他们二人所言不被任何人听见看见,而后才缓慢地却小心翼翼地挽起自己左臂的袖口。
一直挽到肩膀的位置才将那苍劲也枯槁的手臂亮在她眼前。
他蓦地像是蕴起了一道什么力量,那力量仿佛是从心肺处激发出来的。
就见两道粗黑的、脉搏似的线条从他的心口处飞快攀爬蔓延至他的手臂上,仿似两条深黑的毒蛇绕着他的手臂向下交缠交织——最终汇聚在他左手掌的掌心中央蓦然散发出一股浓黑浓烈的黑气!
“你……”任紫依刹时惊了。澧帝因这一番动作也似痛苦万分,无法掌控似的以右手握住左手强忍着痛楚不令自己发出声来。
直到某一瞬——他的身体似再承受不住这诡异黑气的力量,蓦地以左手杵地口呕一口黑血!
任紫依也下意识猛上前一步又生生止住,惊骇地望着他又不解又震惊。
“你——”
澧帝一手抬起阻住她上前的动作,口中还轻渗着黑血唇边却笑起来,更加虚弱地道:“此乃……心魔。”
任紫依更加怔住了。
心魔——顾名思义,心之成魔。
一念成善,一念成恶,恶之万劫不复。
任紫依在栖星宫时不是未曾听过心魔之术,只是从未亲眼历经过。
这世间所有人,只要活在世上心之便会横生各种执念、欲望、痴念……这些念头的存在本身便是一种心魔。可将心魔炼化成术法的,也绝非易事。
心魔可令人横发出一种远高于自己的超强力量,且据说此术有一个极吸引人的诱饵——凡炼化心魔者,欲念皆可成真。
可炼化此术尤若刀尖行走。一个不甚,便会让它膨胀到最终将宿主吞噬掉。
除非能够炼化得心魔甘心宿主控制住他。
任紫依在栖星宫时曾听星君提过,此术难修,难就难在要以自身执念为本,执念反复磋磨心绪本就是极痛苦的;
且化渡心魔的方式也需以执念入洗髓咒。故无论修还是化,此术都会令人觉痛苦万分。
所以即便此术已存在数百年,可数百年来还从未听闻谁真正修成过。
可在眼下这一刻、眼前这个人,却亲口告诉她他的病不是病而是心魔……
她还是仍觉得惊忡又难以置信。立在原地震惊得久久不能言许久质问:
“你……你怎会!你身为一朝帝王,怎会炼就心魔?!你曾想做什么?你……”
“当初……朕……只是想振兴澧朝,只是想一统中原,只是想……让澧都成为这中原大国……”
澧帝半跪在地上还在口中轻渗着黑血,面上也难忍痛楚般缓缓淌下两滴生理眼泪,自嘲似的轻笑道:“于是我请人炼就心魔……看透了、看透了能让我这欲念成真的方式,却是……在将来我澧朝会横空出世一颗紫微星,她将弑父杀君成为带领我澧朝走向鼎盛的一代帝王……”
任紫依心脏重重一跳恍然明白了却更加不可思议。
所以当初的执念尚未成真,他却因此反生了新的心魔——
他忌惮这颗紫微星,想取代她,杀了她!却不甚被她逃走而后日日夜夜折磨成魔。
怪不得他说,他这病,唯她可医。
化渡心魔以执念入洗髓咒,他的执念在她,他想让她为他化渡这心魔。
澧帝喘息着忍痛似的缓缓闭了闭眼,“难捱,太难捱了……朕这心魔,深入骨髓……再这般下去,恐怕朕只会与它两败俱亡……朕终是……终是……”没能成功炼化它。
“所以小七……小七……”
他又企盼似的望向任紫依的方向话音有欲语还休的恳求之意。
任紫依仍旧怔怔地不可思议地望着他片晌讽刺地一声讽笑,仍旧质问道:“如果,我不愿意为你渡呢?”
“你……不会。”澧帝只道。
任紫依不解。
澧帝强撑着身坐回龙座上看着她衰弱笑道:“如今天下人皆知,栖星宫紫微司命携师门至我澧朝皇城做客;”
“如今朕业已昭告天下,朕这病……唯紫微司命可治;”
“你若不愿渡朕,当年那天降紫微星会弑君杀父的谶言……会立刻传遍澧都城;你的身世也会立刻遍传天下。你是未亲手杀朕,可朕还是间接因你而死。你这紫微司命和你那几个师弟妹们,未来可还担得起我澧朝国民的人言……”
“你——”任紫依彻底震惊住了恨不得下意识再次拔剑架上他的脑袋。她就该想到!这个人……自私自利权利熏心,又心思诡谲,定是想好了对策才敢唤她前来的!
澧帝再次衰咳了两声面色苍白得已如纸一般,声线再次哀缓下来,“朕并非威胁你……小七。”
“只是朕……总要为自己做些打算。若你愿意,小七,朕……朕还是可以恢复你的公主身份。朕会昭告天下,你是我澧朝的镇国公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朕也会追封你的母妃为贵妃……从今以后,在澧朝,无人再敢欺你骗你。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愿意……”
他的脸上又缓缓淌下两行浊泪。
“你那日没有杀朕,朕便知那谶言是伪……”
“当年之事,朕已追悔莫及,更是无法弥补,所以如果你愿意……小七,你是否愿意……”
任紫依眼眸疾厉地望着他流泪仍觉格外荒谬不可至极,抿唇死死地瞪了他许久终是阖眸别开脸,强忍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凝声说:“渡化心魔之事,并非易事,我还需要向我师兄弟妹几人商议。”
“待我考虑一二过后,再做答复吧!”
她转身就走,澧帝看着她决绝的背影迷离许久,忽低哑声道:“其实那日……朕看到了。”
任紫依脚步顿住微侧眸不解其意。
“十三年前……秋……那日,在凤凰林……朕其实看到了,都看到了……”
“……”任紫依眉目猛地一颤有了怔松指尖却在无意识地收紧。
……
十三年前,凤凰山上,澧帝命大国师设阵火烧小七,其实当时的他正在凤凰台上遥遥眺望着那一幕。
他自然就看到了她在阵法中惊慌逃窜,看到了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父皇,更看见了凌云木最后带她走。
当时的大国师本想追过去,他踌躇再三终是一手将他拦住,道:“让她走吧……”
“可是陛下!若此次放虎归山,将来她定会为乱我澧朝朝纲,届时陛下再想将她掣肘可就来不及……”
“让她走!”他肃声坚持,定定地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沙哑呢喃,“走了……就别再回来了,只要你此生别再踏足皇城……”
……
他亲手种下了一颗心魔,看着她离去。然后渐渐看着它膨胀、扩大……
任紫依指骨愈渐僵紧终是没有回头闭了闭眼大步流星离去了。
下午回到客栈后,任紫依第一时间将这件事告知他们四人。
“心魔?”江遥和白荆羽闻之诧异,不觉也奇异对望了一眼。
他们在栖星宫中时都曾听过这偏门冷科之术,也是同样的从不曾见过。江遥抱着剑不禁淡哂,“这堂堂一国之君,居然身染心魔,也是稀罕!”
凌酒酒听完脸色却是有一刹的僵白,一瞬想起什么心情惴惴。
心魔、心魔……
妄、咒、心、毒、杀;
那心……难道就是指……
沈烬也微拢着眉宇沉默似在思忖着什么。这边白荆羽已经问到她要否为澧帝渡化心魔的事宜。
“我不知道……”
任紫依始终紧锁着眉似心绪陈杂。
白荆羽和江遥无声对视了眼心下也不禁叹息。
平心而论,任紫依当是不愿的。她已不愿与这皇城中人有半点纠葛只想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但他说的那字字句句也的确在理。她即便再无谓这紫微司命之名也要顾及他们。
何况……
以及……
她不觉扶住额整个人似更被纠结吞没了。江遥顿了下很快悠悠转着剑花上前来,悄无声息握了下她的手笑道:“无妨,你若不愿,我们即刻马上启程。凭他什么人言,你见我们可在怕?”
“是啊师姐!”凌酒酒这边也已强行回过神来,白着脸点点头,“我们一切都依你为准的,你若不愿,定不要勉强,我们什么都不怕的!”
白荆羽和沈烬虽未说话但都同样以相同的意见看着她。任紫依心尖微暖不由自主烦乱如麻的心情都似纾解了些。终是伸手摸摸凌酒酒的头发道:“你们待我仔细想想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