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紫依一连想了几天,始终没有定下一个抉择来。反而愈渐渐心乱如麻。
太子和姜朝泠近些时日也经常上门来,再三请求五人搬回到皇城漪澜苑去。
两人虽都只口未提“治病”一事,但五人皆知两人隐晦的目的皆在此。
故五人还是将他们的请求都婉拒了。
他们若搬回皇城,人身自由势必多多少少会被掣肘。
而他们也不愿意任紫依会因此心生压力,只想耐心等待她做出最终的决定后再完全跟随她走便好。
这天夜里在院子里浇花,任紫依手持竹筒花洒一点一点将水倾倒在花根上,人却忽然怔怔地发起呆。
点点泥水也飞溅在她的衣角、裙摆上,任紫依却恍若未觉。
眼见那涓涓水流已经在花根处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不远处突然响起一个似谑似侃的轻笑,仿佛一地的鲜花在争先恐后地呼救喊叫:
“杀花啦,杀花啦!”
“紫微司命杀花啦!”
“紫微司命您量如江海,德厚流光;大人大量,手下留情!”
任紫依一怔连忙回神,这才发现自己险些将半片花地都浇涝,连忙放下花洒手忙脚乱地去填土吸水。
她抬眸,就见江遥一身扎眼红衣正背手执着剑站在回廊不远处,人也像看热闹似的面带几分调侃与盎然。
不禁轻睇他一眼继续忙活了。
而江遥只是勾勾唇角悄无声息上前来施去一道咒,就见满地的水痕立刻消失不见花地也如往常一般茂盛鲜艳,她脏污的衣角也恢复如常。
任紫依怔怔望着那瞬间整理好的花地与衣角不觉轻叹一口气在回廊下坐下来,心道自己这些天来实在太不在状态,竟连这些刻入心肺的术法都给忘了。
江遥慢悠悠上前在她身旁坐下,巧笑,“怎的?司掌天下生灵的紫微司命险些亲手溺死生灵,这是在忏悔?”
任紫依微顿,立刻抬头去瞪他。
他却突然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眸,另一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往自己的怀里带。
任紫依的眼睛、鼻息、耳朵……整个身体的感官都瞬间被他的气息给包裹,心脏怦地漏了一拍心速瞬间快起来,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衣摆。
可她方才那烦闷的心情却神奇地真的松缓了许多。他只像安抚小动物似的在她发上轻抚了两下,感觉到怀中的人放松了一些后才无声无息松开手轻声问:“还无法抉择吗?”
任紫依额头抵在他的左肩心底突然有点发涩,犹豫少晌像求助似的开了口,“江遥……”
“嗯。”
“如果……我选择救他……”
江遥微顿。她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便代表她的心中已有了一个偏向了。
“你们会不会觉得……我太软弱,太懦弱……”任紫依的话音也有了几分难言似的艰涩。
夜月宁静,江遥默默轻揽着她片晌再次勾唇笑起来,轻轻将她从怀中脱出来望着她的眼睛笑道:“怎会。”
他说:“这世间以怨报德之事常有,可以德报怨之事却难见。且你这紫微司命本就是以万物生灵为己任,不过是恪尽所司救治了一个弥留之人,理应称颂才是,怎还有软弱懦弱之言?”
任紫依心尖一柔竟不觉地被他说得有些想笑,又道:“那,我若不救呢?”
“那就不救喽!”他轻拨了下自己额前的刘海话说的也理所当然,“要是曾经有个人放火烧我、设阵诱杀我。多年后再见本想摒弃旧怨当做陌路,可他却还对我下杀手,却想让我救他……呵!我是天底下最大的冤大头么我……”
任紫依彻底被他逗笑了,低下头扑哧一声笑出来。江遥看她好不容易露出的笑意也不禁弯起唇角。
片晌,她又想起了什么,再次望向他的眼睛里多了几分欲语还休与百转千回,“江遥。”
她的话音也沉缓,“那日……他重兵围剿,我让你走,你为何不走……”
江遥偏褐色的眼珠也被夜色映得微深很快也望着她笑了,轻捏起她的一只手像边把玩边道:“就像我那日说的,只要你回头,就会发现我一直在你身后,这说明我跟定你了。”
“所以你别想甩开我。”
任紫依一瞬心头又酸暖了些鼻尖也有了涩意,低头忍了忍又道:“那你就不怕我真杀了他?”
“那我就替你杀了他。”
她眉目一瞬颤动有几分错的地望住他。就见他虽如常面含笑意,可目光却是分外笃定的。他定定与她对视少顷默默与她十指相扣握紧了。
“紫依。”
他语气也笃定说:“其实说实话,我们几个私心里都不想你救他,原因你该明白。”
因为他伤害过她;
他对她做过之事,在他们看来恨不得千刀万剐鼎镬刀锯之死,亿万次不足矣。
任紫依眉宇静颤心脏被什么暖流似的东西填满了。
“但,我们都说过的,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会支持你,也都会陪着你。”江遥:“而我,无论你抉择何方,永远都愿在你做出决定后,先一步为你排除所有险难的。”
……
复一日,任紫依终于主动要求面见了澧帝,声称愿意为他渡化心魔。
澧帝大喜过望也如释重负。连连颤抖着手召唤着门外随侍的近侍便要下诏。
“快……快拟诏!栖星宫紫微司命,乃是我澧朝皇室的镇国公主。朕……朕即刻便颁布诏书为你恢复身份……”
“不必了,澧朝陛下。”任紫依却道:“此番我愿渡化你,是有两个条件想同贵朝做交换了。其余的,都不必了。还希望澧朝陛下三思决断。”
澧帝当即怔问是什么?任紫依声色冷淡,“第一个,我希望此次之后,你我之间,分道陌路,再别干系,也再无瓜葛。”
澧帝闻言似瞬怔住了,讶然地定定似的望了她许久面上渐渐浮现出些许难言的陈杂与苍老,话音也一刹的哑然。
“那另一个呢……”
“第二个,我希望澧朝能够在皇城内为我等寻一人。此人被宗门人称‘尊者’,手中有一枚出自澧朝皇室的扳指,已有二十年之久。若陛下愿倾皇权之力为我等寻得此人,我即刻准备为你渡化心魔。”
澧帝当真一时像迷惘住了,坐在龙座上似欷歔喟然了许久许久,终是沉涩地闭了闭眼沙哑应了,“……好。”
“三日后,辰时,就在此地,我为你渡化心魔。”
任紫依浅淡地嘱咐了最后一句,转身便走。
“小……小七!小七……”他却突然起身,跌跌撞撞地追了她两步。
孱弱病态的身体还不待迈下高阶就摔在地上。
任紫依顿步冷淡侧了侧眸。
他望着她的背影欲言又止,指尖不自觉轻颤着抬起似想够向她的方向,可良久终是放下只哑声道:“我这病……你是否……是否……旬儿、朝泠……”
任紫依眉目微动听了片晌似明白了他想说什么,心下不禁淡讽一笑道:“你放心,我未曾告知他们你有心魔一事,只道是人间的疑难杂症。在他们心中,你还是那个好君王、好父亲……”
澧帝的神色似稍安了些许可望向她的眼神却始终复杂沧桑。
任紫依终是头都未回大步离去。
走出长养殿,室外阳光炽烈,任紫依一眼便望见殿阶下的一行四人正在等着她。
江遥一身红衣仍旧比这夏日朝阳更加耀眼,凌酒酒一身水蓝衣衫站在墨色的沈烬身边,而白荆羽则一身素白,都在遥遥望着她笑。
她不知怎的不觉也想微笑,迈步走向他们。
抬头望向这片天空……这天空湛蓝四周却始终是被四面宫墙框住的,四四方方。
不觉长舒了一口气。
这次之后,是终于能够真正放下了、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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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化心魔并不难,只是前期的各类注意事宜较为繁琐,任紫依在三天里将澧帝所需注意的地方同他的近侍宫女一一叙说了。
衣食、起居、用物、作息……
渡化心魔需用到洗髓决,可洗髓决的痛苦尤若噬骨剖心,许多宗门修者都无法忍受更遑论是普通常人,任紫依特意让多准备了些麻沸散以备不时之需。
“哦,对了。”再又一次嘱咐的时候,任紫依突然想起什么,低头似思忖。
洗髓决渡化心魔还有一道禁忌,乃是出自栖星宫的一道基础术法——明心。
心魔乃心之蒙尘,明心谓心之清明。二者可谓天生相逆相克,刑若水火。
明心术乃音修术,分为金、木、水、火、土五行,不同属性功效也各不相同。
而她紫微本命乃五行属土,木克土,那木属性的明心术律在这些时日是决然不能为他使用的,否则两术刑克恐有性命之忧。
可她一时之间又不知该如何向普通的宫女解释这件事。思索再三还是摇摇头……作罢了。
明心术乃是栖星宫独有的术法,而这宫中身有修为的人本就寥寥无几,会明心术的恐怕更是万里难挑一个。
更何况怎能这般恰恰好好的就被他碰到木属性的明心术律?她最终只吩咐近来需要静心,所有的乐曲一类都免了,以静养为主。
宫女离去后,不久太子殿下孤身前来,似犹豫再三还是对她执礼称谢,“万分感激司命,愿意出手相救。在下铭感五内,没齿难忘。”
“不必谢我,我也不必是条件置换而已。”任紫依面对着他还是不禁微淡下脸,“待此次事了,贵朝便与我再无干系。”
她这冷漠如冰的样子似令太子也感到有些茫然无措,任紫依望着他像几番欲言又止又小心翼翼的神情心下无端也升腾几分纠结,明知她与澧帝之间的恩怨纠葛与他无关可是还是……
她最终心生一点不忍,主动道:“你不怕我吗?”
“什么?”太子眼神微亮。
她望着这双眼睛不禁有些怔忡片晌笑意淡讽,“贵朝陛下之所以这般忌惮我,便是因为那所谓的谶言说我未来会弑父杀君,成为一朝女帝。”
“你是储君,就不怕这谶言成真,不怕我吗?”
他怔了怔只一笑,“这世间事,本就是能者居之,那个位置尤其。若司命能力强于我且有那野心,那最终居我之上在那位置也是理所应当,我何必怕?可若司命并无这野心,自然就非那谶言所言的弑杀之人,我更不必怕。”
“而孤,始终相信司命的品德品性,自然无‘怕’之说。”
她这落落坦荡的模样倒令她不禁有了几分的钦佩与自豪,心道虽然澧帝是那般模样,但好在这国度的储君仁德英明,而他,算是她的兄长……
她最终对他一礼道:“那就预祝太子殿下,未来能够带领澧国,政通人和,国力昌隆。”
正式渡化心魔当天,太子、姜朝泠与凌酒酒沈烬一行皆等在长养殿外,由任紫依一人进去。
御林军与羽林卫将整个长养殿外护得水泄不通,殿内却仅有任紫依与澧帝两人。
任紫依布下一道坚固的阵将澧帝护在其中。
当第一道洗髓咒拼劲全力透过阵壁渡到澧帝全身的时候,澧帝果真仰天发出一声痛苦叫喊。
浑身刹那爆起的心魔黑烟也险些将防阵都击得动荡。
“忍住!”任紫依拼命一手洗髓咒一手稳着防咒厉声叫喊。
又一道洗髓咒渡过澧帝遍身的血脉,澧帝口中骤涌了一口黑血染遍了衣襟。
他却根本来不及顾只撕心裂肺痛苦哀嚎。
“再忍忍!”任紫依微微侧过脸都有些不忍看。
殿外的几人自然也能听见那痛苦万分的呼声。
太子和姜朝泠忧心忡忡不禁惦念,“父皇……”
待一切结束后,澧帝浑身那似蛇蔓攀爬的黑线终于自掌心飞快游走消失了,澧帝也浑身筋疲力尽般倒在地上,面色苍白浑身血汗狼狈不堪。
任紫依面色也有些白,明显也耗费了不少力气,轻拭着额间的点点汗珠虚弱嘱咐,“可以了……后面再静养些时日,便无大碍了。你好自为之。”
她转身想走。澧帝望着她虚弱面白的模样不禁想问她怎么样,虚哑地开口,“你……你……”
他刚说出两个字,蓦地!就见方才那仿佛蛇一般从他指尖游走的消失的黑线倏地再次游回来。
且速度更快力量也更强劲般瞬间便游遍他的全身——
黑线也如一道道交错的血脉一跳一跳地发胀。
澧帝的心脏一刹也似被无数细线捆绑勒紧了,捂着胸口瞪大眼却不能言。一抹黑气在他的心口处盘旋萦绕着,仔细看去当真是无数根黑线在紧紧地勒着其中的一颗心脏——在任紫依回眸看过去时已几欲毙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