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紫依飞快上前,企图遏制住他身上那仍在飞快游走胀动的黑线,那黑线却仿佛越压越盛般随着她的压制频率也越来越快。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的?
再这样下去恐怕他不过瞬息就要毙命!
可她明明每一步都小心谨慎确定无一差错的,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的?
澧帝拼劲全力扣住她一只手腕,整张脸上都已尽是可怕的黑线,瞪着眼睛也像有几分惊恐和狐疑道:“你……你?你……”
“不是我。”
她强按着他的脉搏企图查询到什么,某一瞬,突然一顿。
明心术……
是木属性的明心术!
可这宫中怎么会有人知晓明心术法,且还能在重兵把守的情况下悄声无息在使在他身上的?
她一时心跳加快却来不及思索许多,只能猛抓住他的衣襟质问:“这些天……可有人为你用过什么清心的术法或音律的?可有人?可有人!”
澧帝那原本还在呜呜噜噜不知说什么的痛苦神情突然顿住了,很快似明白了什么般喃喃道:“她……她……是……她——”
“是谁?是谁!”
“她……她……”他口中涌出大量的黑血,话语已经开始说不清了,面庞却突然涌出了眼泪像悔恨难及似的呜咽,“是她……是她……”
“错了……都错了……”
“小七,小七……错了……是她……”
任紫依急切,“谁?究竟是谁?谁?”
他蓦然扼了一口气睁眼流着泪再一动不动,已然暴毙。
任紫依大脑一片空白。
而门外这时已有人隐约听见了殿内的动静,太子姜朝泠与沈烬凌酒酒几人夺门而入,见到眼前的情景也不禁一瞬惊忡。
凌酒酒和江遥沈烬白荆羽几人也惊愕不已,诧然地望着任紫依用目光询问她情况。
任紫依脸色雪白,站起身朝他们缓缓摇摇头。
事情当即闹到了朝堂之上。
……
一国之君骤然暴毙,于国朝而言自然是件举足轻重的大事。太子姜旬当即召集了所有朝之众臣商议后续事宜。
太极殿上,一殿的大臣听过事情始末后也纷纷骇人听闻神色凝重。有大臣泣着泪指着任紫依问罪。
“紫微司命,你竟敢谋害我澧朝国君?可当真丧尽天良罪不容诛!”
“不是我。”任紫依脑中还在飞快复盘着方才的一幕幕。
“不是你,还能有谁!当时的长养殿只有你与我朝陛下二人在场,殿外众将皆听见了陛下痛苦哀叫!且陛下死状如此不同寻常,天下是何病能令人有这等诡异死法的?定是你们这等身怀诡术之人用了什么妖法残害了陛下!此事我澧朝即便是闹到栖星宫,也定是要讨个什么说法的!你们这些宗门修者真以为身带了些术法就能为所欲为了吗!”
凌酒酒和江遥不禁向那大臣瞥去一眼,心道他们此前有意替澧帝瞒下这心魔一事此刻倒成了最大的绊子,此时若再说明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他们在故意栽赃推辞。
太子坐在上位脸色也沉暗无比。任紫依无法,只得一五一十将方才所发生的一切都叙述个遍。
她从“治病”开始、到中途一切无虞、再至后来突然恶化暴毙……自然,有意无意地隐去了心魔与明心术一事。
那大臣又问:“那陛下最终所说的凶手是谁?”
“他……还不待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就已经暴毙了。”
“哈!也就是说你刚才说的这些都死无对证,你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都行喽?”大臣当即冷笑一声。周围其他大臣也纷纷点头交头私语认同他的说法。他也步出列来面朝太子郑重一拜。
“太子殿下!栖星宫紫微司命任紫依,涉嫌戕害我澧朝国君,弑君之罪,罪大恶极!还望太子殿下能够依国法惩处,严惩不贷!此人虽乃栖星宫之人,但断不可因为宗门之由轻饶素放,也算向天下宗门以儆效尤,示我澧朝之威慑!臣请命!”
“臣也请命!”
“臣请命!”
“臣请命!”
……
四下其他大臣也随即哗啦啦地跪了一地请命。凌酒酒几人见状当真是有些懵然了。凌酒酒甚觉荒谬笑出,“不是,凭什么都赖我师姐啊……”
这场面严峻,也不敢多说太多,只得小声道:“此前是你们想杀我们,杀不了就求我们给你们‘治病’,结果‘病’还没治完他自己不知何故突然暴毙,还说是我们害了他要我们负责?要不是他横插这一出我们现在早走了好吧?现在反还全赖在我们头上……”
早知道让你们先签一个渡心魔免责协议书了真是……
那些大臣只恍若未闻还一动不动跪在地上请求太子。姜朝泠坐在一侧如坐针毡实在忍不住了,不禁道:“皇兄,诸位大臣,此事必有什么蹊跷和误会。我师姐绝非那弑君罔上之人,还望皇兄和诸位大臣能够仔细调查真相再行定夺,切勿使不白之人蒙冤。”
“公主殿下,如今驾崩的可不止是澧朝国君,更是您的生身父亲!”立刻有大臣斥她,“殿下此言,可配为人臣为人子?!”
姜朝泠唇角动了动却说不出话了。
就这时,太极殿外跪地的一地臣子中忽然漫开了一阵哗然,像是有什么消息骤然在人群里传开。
很快,殿内也有人听闻到什么如浪潮般自后向前传开动静。
越来越盛的喧哗声与交头接耳声将偌大的大殿都鼓噪得一片嘈杂杂的。太子和凌酒酒几人还不待问是何原由,就听有大臣忽指着任紫依厉道:
“弑父杀君……逆理罔上!那谶言……谶言中所说的果真是真的!可这等伤天害理灭绝人性之人怎能留她于世上?殿下,还请立刻下定决心,清理朝纲,重惩这妖女!”
任紫依江遥白荆羽几人皆神色一变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是谶言传开了。
可几人不觉也疑惑,澧帝既已答应任紫依不再召示她公主身份,那这消息是怎么传开的?
又怎会这么快?
可还来不及几人细想,四周一殿的大臣已经再一次纷纷以头抢地,皆是请命让太子立即惩处任紫依。
“请太子殿下立刻下诏,严惩紫微司命!”
“请殿下下诏!”
“请殿下下诏!”
太子见状也一时无措进退两难。凌酒酒望着也彻底忍不住了,一咬牙站出来道:“哦,你们说这谶言是真的,那这谶言还有一句话呢!‘天降紫微星,弑父杀君,一代女帝’,你们怎么不说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师姐是不是现在立刻马上就能登基啦?那你们赶紧给我师姐磕一个呀!结果你们现在一个个全部口口声声地都要杀我师姐,算不算违背谶言逆天而行?就不怕遭了报应?”
“若谶言是真,你们就不能杀了我师姐;若不是,你们就不能说是我师姐杀了皇帝!结果你们现在一个个既要又要又当又立,敢情这谶言是真是假就是你们一句话的事儿呗?这么弹性呢?你们空口白牙嘴一张一闭就要杀一个人和这没头没脑的谶言有什么区别!”
“你……你……牙尖嘴利混淆视听!”有大臣立刻疾厉指住她气得吹胡子瞪眼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跪求太子道:“殿下!栖星宫妖女身怀术法又言辞锋利,臣自知口舌不如,只求殿下勿听其颠倒黑白坚定本心,为陛下雪耻,为我澧朝立威啊殿下!”
场面登时又有些混乱了,大部分大臣声声坚恳着太子处置任紫依,太子坐在上位左右两难神色复杂。而江遥与沈烬几人已悄无声息地护在任紫依跟前和满朝权臣形成了一种隐形对峙的姿态。
一片僵持不下中,任紫依平淡垂眸似思忖了片刻,最终迈了一步肃声道:“太子殿下。”
“此事的确非我所为,只是我眼下亦无实据证明清白,唯愿太子殿下能给我等些许时间,我愿替贵朝查明陛下暴毙真相给诸位一个说法。”
“陛下暴毙时,我已使用破妄粗浅探过尸身,证实陛下死亡原由乃与此前宫中的宫人枉死案类同,皆是心脏在体内暴毙而亡。此前陛下为心魔所困,我猜测两案或可有何关联,望太子殿下应允。”
这便是直接将澧帝身怀心魔一事当众公开了。有大臣听闻之后不禁更加恼怒,指着她便愤斥道:“含血喷人,一派胡言!我朝陛下向来仁厚贤明,你却污我朝陛下身染心魔,是何居心?即便你想为你弑君之行开脱,此言也不免太可笑了些!”
凌酒酒几人闻言不觉不咸不淡瞟他一眼神态诡异,心道你以为你那高风亮节的陛下暗地里有多少不为人知的隐晦……太子殿下与姜朝泠面庞也有几分尴尬不觉掩唇轻咳暗示了下。
那大臣原本信誓旦旦言之凿凿,见到几人的神情不禁隐约明白了什么面色微僵讪讪站回到队列里。太子转移话题道:
“孤,自然是愿相信紫微司命的,只是眼下事态这般,孤自然也需给众卿一个交代,还望紫微司命能够暂且留在我皇城之中,由破军司命、贪狼司命等人前去查询,不知这般,紫微司命与诸位司命星主可愿?”
这不就是变相将任紫依扣押在皇城中为质了吗?凌酒酒一听一时有些心急,下意识想上前辩驳。
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手轻捏了一下。
回眸就见沈烬悄无声息对她摇摇头向任紫依的方向示意。
就见任紫依微抿唇低眸似思忖,很快像做下什么决定般,抬头道:“好!”
她笃然,“即日起,我自愿囚于长养殿诛星阵中,由我师兄弟妹几人前去查询。待真相查明,一切自有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