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酒酒沈烬四人这夜照例在客栈汇总复盘手中的线索,却忽听见客栈一层的人都在嘈杂八卦一个消息。
——城东青竹街说书人的家,着火了。
四人一顿当即赶往青竹街,果见那说书人的家已经烧得烈火滔天。
熊熊大火将大半个天际都映得火一般通红,远远隔着一条街都能感觉到那燎人的灼热,乌烟漫天,场面混乱不堪。
四人立刻共同施咒化水灭了火,顾不得周遭惊异赞叹的呐喊第一时间入内查探状况。
整个房院已经被烧得一片废墟,焦土狼藉。
四人在院中寻找到一具尸骨。
那尸骨已经被烧成干尸完全看不清面目,但以破妄还能感知到死者生前的样貌,正是说书人无疑。
而死因也正是心脏爆体而亡,看来是在火燃起之前就已死了。
“看来……他没有保存那护符。”白荆羽叹然道。
其他三人也心中一片复杂,凌酒酒脸色苍白。
说书人一死,这线索就又断了。而眼下他们就只剩下了三天的时间。
可目前这个始作俑者不仅不曾露过一点马脚,还能暗中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继续在杀人。究竟是谁?
是什么人能够做到这些的?是谁……
第二日一早,凌酒酒踏进皇城时还有些恍惚,甬道上,碰见姜朝泠。
姜朝泠遥遥看见她上前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凌酒酒一瞬却大受惊骇般脸色瞬白神情怔忡。
“你这是丢魂了?”姜朝泠见她这模样不觉也有些讶异了。
“没……没睡好。”凌酒酒囫囵拍拍自己的脸,想起任紫依心里还是忧心忡忡。问道:“师姐怎么样了?”
姜朝泠不觉叹了口气。
“人自是无恙的,精神状态也可以。就是这些天来那些大臣有些不依不饶,成日奏请皇兄七日后务必将师姐处以极刑,那奏章都在太极殿堆得好像山一样高了!皇兄那边倒是拼力压着,但压力也很大,我只怕……”
近些时日澧朝的大部分权臣皆在上谏处死任紫依,凌酒酒几人都有所耳闻。
如今那“天降紫微星”的传言与任紫依的身世已在整个澧都传得轰轰烈烈,城中大街小巷几乎都在谈论着这件事。
澧朝若想压制谣言展现国朝之威,处死任紫依倒无可指摘。
凌酒酒倒不怕任紫依的人身安危。
毕竟在她的原书故事里,这个节点的任紫依并没有性命之忧。且任紫依再怎么说也是栖星宫的紫微司命,若真最终到了那个地步,栖星宫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只是以凌云木那公允不阿的性子……即便是知道任紫依是清白的恐为了安稳人言也要先将她押入天星牢受些苦头了。
这时有几个宫人手托蒙着红布托盘上前来,“公主,这些是否需奴婢们先送到东宫去?”
“送去吧,小心些,放到偏殿便好不必惊扰我皇兄。”
“是。”
待她们走远,凌酒酒不禁问:“这些是什么?”
姜朝泠道:“明日,是我皇兄的生辰。”
凌酒酒微讶。
姜朝泠的面庞也有几分烦忧,“本来司礼监在数月前就准备好了,但没想到最近突发这么多事,加之国丧……我皇兄这生辰肯定是无法过了。”
“但我想着到底是他的生辰,他最近诸事繁多又压力重重,我还是想为他私下庆庆生也好放松些。”
凌酒酒也不觉暗叹了口气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觉近来无论是谁仿佛皆是一片焦头烂额,只能道:“那就代我们向太子殿下,道声生辰快乐。”
-
凌酒酒四人决定开始重新在那些偏宫冷院里寻找线索。
此前刚接触那宫人枉死案的时候,几人原本将那些死了宫人的偏宫冷院大概查探过。只是当时那十几间宫院太大又太分散五人只重点查探过其中几间宫院,白荆羽思虑再三还是决定重新查过以免疏漏。
只是不出所料,这些宫院再查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从早晨,至夜晚,四人猫着腰在各个宫院的角落仔细盘查一整日下来几近累得头晕眼花。却连根草的线索都没有。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这人到底是有通天的本领吗?怎么能这样杀人还一点痕迹都不留的……”
凌酒酒直起身来敲敲后背,脚步不由自主往后退。脚下却突然踩到一个柔柔的、软软的、带点弹性的还有点人体体温似的东西——
登时悚然!
“啊啊啊啊啊啊啊!!”
沈烬和白荆羽都被她的喊声给惊到,愕然望过去。
就见,凌酒酒正紧捂着眼睛连蹦带跳。一人倒在她的脚边。她口中还在无意识地惊恐念叨着:“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
直到一道声音在她密不透风的惊叫中无奈插进来。
“我我我……我!小酒酒,是我!别嚷了别嚷了,哎呦也别踩了……”
那人却是江遥。
他正躺在地上,整个人四仰八叉的,姿势甚为奇怪,一手捂在胸前,另一手却掰成了一个格外刁钻的角度像虚抓着什么。
阖眸闭目像养神,只是凌酒酒在慌乱蹦跳间偶时不甚踩到他不禁哎呦两声。
凌酒酒一顿悄咪咪地松开一点指缝,看清是他后才彻底大松了口气放下手来,又不禁踹他一脚。
“吓死人了江遥师兄!你这是要干嘛?要吓死我呀!”
“我这是情景再现。”江遥反倒慢悠悠原地翘起了二郎腿,“我向周围几宫的宫人们都打听过了,他们说发现这宫的死者死的时候啊,就是这个姿态。我这不想着用死者死前的最后一个形态视角看一看,说不准能发现什么,怎的这般大惊小怪……”
这个样子除了能吓死人还能有什么啊!凌酒酒还在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心中不由腹诽,没好气道:“这宫差不多了,什么都没发现,走了!”
转身就走。
沈烬和白荆羽对视一眼点头也无声跟上去。在江遥身边路过时,沈烬抬脚有意无意地一脚踏在江遥的手上目不斜视而过。
江遥顿时“嗷”一声。
到下一个宫院,几人仔仔细细查探了一圈仍是不曾发现什么。
白荆羽叹息,“还是什么都没有。”
凌酒酒也不禁暗叹,看来今日又要空手而归了。
她刚要转身,身后自己左肩的上方突然垂落下一只手不偏不倚恰好搭在她的肩上!
凌酒酒浑身汗毛顿凛瞬时又叫,“啊——!”
她下意识回身就打去一道术法——这宫的死者是弯腰被挂在树枝上,江遥正一身红衣整个人飘悠悠地悬在树枝上四肢下垂,乍一望去还真有几分瘆人。
江遥一刹轻捷敏锐地躲开,一道耀蓝的天同铸打在他方才悬挂着的地方,那树干“砰”一下被打破一个大洞。
凌酒酒也不禁气到跳脚,“江遥师兄!!”
白荆羽也呵斥,“江无期,勿要再闹了,都什么时候了……”
他们三人正嘈嘈杂杂地说闹,沈烬抬头望着那还闪着耀蓝微光的树洞隐约似发现了什么,立刻肃声,“嘘。”
他上前仔细探寻片晌。
“有字。”
三人登时一讶也立刻凑上前去,果见那树洞里隐隐约约地藏着两个字。
那字甚至是以什么术法印刻的,还隐隐闪着微弱的银光。凌酒酒眯眼辨别了好半晌才终于好像隐约看清了那是什么。
“廉……官……”
-
这夜回到客栈,客栈的小二声称有一个人要找他们。
那人是个女子,整个人憔悴枯槁奄奄一息,身上披了一件单薄的衣裳,衣上似是被火燎过满是破洞灰烬,手中紧紧地握着半张护符。
白荆羽认出了那张护符,连忙带她进了院中。
屋舍里,女子无言低头哭泣了半晌才稳下情绪道:“我是谢三的女儿,谢三……谢三是我爹……”
谢三——那说书人的名讳。
几人不禁更怔了,询问她事情经过。
这位谢姑娘称她知晓他们四人前几日时常上门寻找谢三,那日凌酒酒和沈烬去送护符时,他们说的话她也都听到了。
这几月来,她一直怪病缠身,所以人也一直时睡时醒着。
那日碰巧她清醒听到他们的对话,她在谢三走后便将那护符偷偷拾了回来,本想等待谢三说书回来后说服他带在身上,未曾想那位“贵人”先登一步,杀了谢三,火焚谢家院。
“贵人?”
“对。”谢姑娘点头。
谢姑娘说,她从三个月前起身上就染了一个怪病。
这个病偶时让她浑身爬满可怖黑线,胸前也时常晕着一团黑气像有什么东西攥着心脏喘不过气。
谢三为了给她治病,没日没夜地东奔西跑各处求人,直到一次在酒楼说完书后,碰见这位贵人。
这位贵人声称可以治好她的毛病,但需谢三为他办一件事——在澧都烟花灯会上讲述那个谶言。
谢三为了给她治病,不曾多问便一口就应下了。而她为了让谢三相信也当他的面为她治了几次病。别说,还真是有效用的,几次下来她身上那原本瘆人的黑线还真的压制住了许多。
凌酒酒闻言心跳瞬快又震骇又不可思议。心道这就对上了!黑线……贵人。
黑线正是心魔术无疑;那这“贵人”想来定是那一直神藏莫测的始作俑者了!
江遥忙问:“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女人。”
“女人?”
“是。”谢姑娘脸色病恹轻咳两声。凌酒酒心底不禁一顿。
谢姑娘:“她每次来,都用斗篷遮着脸。我和我爹虽从未看清过她的脸,但我能确定,她是个女人。”
“且她仪态端方,说话时也倨傲缓慢,直觉是一个身份高贵的人。我爹有求于人,也不敢问太多。所以有关她所知的信息,也仅限于此了。”
几人互相对视一时不禁又有些沉吟,那这线索说来说去似乎又绕回来了……
那究竟是哪个女人?能够在宫中杀宫人、杀帝王,还杳无痕迹;
能知晓谶言能够命说书人在烟花灯会上大肆传扬、还身怀心魔与明心术……
莫说如今他们所知晓的人里没有一个女子能符合这些条件,就是这样一个人……真能够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存在他们还一无所知吗?
白荆羽不禁又问她可还知晓一些其他的琐事。谢姑娘思忖片刻,道:“奚族。”
“奚族?”
“对。”谢姑娘仔细回忆说:“我不知道奚族和这究竟有何关联,但记得在那贵人为我治过两次病后,有一次我爹喝多,迷迷糊糊念叨过‘贵人……奚族’这几个字。”
“我猜,这两者是不是相关。”
“不过等我爹醒后我再问,他就绝口不提了,还说让我也谨言慎行勿要乱说,以免祸从口出。”
奚族曾是澧国北地一个边隘国族,据说国不大,但因地势优越易守难攻加之兵力强悍也曾兴霸一方。
只是奚族早在三十多年前便被收复统一了,还正是由彼时尚是皇子的澧帝亲自上战场平复的。
此举也令澧帝成为了澧朝国民拥戴赞颂的壮举,更为他后来登基为帝打下基础。
难道说……澧帝的死,是和奚族有何关联?
若是亡族遗民为复仇杀了澧帝,倒是也能说得通。
不管怎么说终于有了一个难得的突破口,几人再三谢过谢姑娘。凌酒酒望着她手腕还若隐若现的黑线不禁心情复杂小心翼翼问:“谢姑娘,你这……病,又是如何……”
能染心魔者必是心有执念者。谢姑娘与他们聊了这般多也猜到自己想来染得并非是什么病了,掩袖苦笑,“说来,都怕诸位笑话……”
“我曾经,有一个心上人……”
凌酒酒微顿。
“他却我欺骗我、背弃我而去;”
“我那时日日恨他、想报复他,恨不得他死了……直到我在城外庙中祈福碰见一个人,说能帮助我实现这一切;待我再醒,便是这般,遍身诡异黑线,时时有种无法遏制的杀意。我拼命控制着、压制着,却伤得自己愈渐凋枯痛苦难忍……”
人之执念,是披荆斩棘的利刃,也是一线生、一线死的地狱。不甚坠进去,便是万劫不复,心之生魔,永劫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