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的长养殿寂静无声,殿内幽风浮动帷幔,荡在空旷大殿中都有种呜咽似泣的悲响。
任紫依照常在诛星阵中打坐,有送饭的宫人手捧膳盒走上前来,将膳盒搁在地上道:“紫微司命,该用膳了。”
他说话的声音在空冷大殿里都显清晰空灵。任紫依不曾睁眼,仍旧气息沉定静静盘坐着。
那送饭的小太监见她数日始终如一,不禁叹息一口气自顾放下膳盒就要离去了。
“等等。”
就在他就要退开的时候,任紫依突然开了口。
小太监一讶,回了眸。
“有酒吗?”
小太监便不禁更讶了,一时有些不知所从。
但再一想公主与太子皆吩咐过紫微司命即便暂囚于此也务必恭敬,还是应声给她取来退下了。
诛星阵里,偌大的大殿空旷无声,连斟酒时酒液流淌的响动都一清二楚。
任紫依斟了两杯酒,一杯放在自己的面前,一杯放在了自己对面的位置像是在祭奠谁。
那酒杯朝着的方向恰是龙座的方向——也是澧帝身亡的方向。
她久久望着澧帝当时倒地的位置发呆静默。
当初就是在这个大殿之上,他第一次承认了她的身份,用手把手一笔一划纸上写下一个名字,道:“姜期期,你乃我澧国皇室姜氏之女,父母之期的期。未来,你便叫姜期期。”
也是在这里,他为她展现他引以为傲的江山社稷图。
他神态睥睨激昂尽是意气昂扬,那一刻她看着他满心满眼还仍是对他的崇拜与敬仰。
可也是在这儿,他下令命大国师诛杀她、使出诛星阵欲伏捉她、命令禁卫千军对她杀无赦;
最终,他却倒在了这儿。在死前的最后一刻面目可怖地扣住她的手腕,口中只能说:“错了……都错了……”
“小七,都错了……”
任紫依的心中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不是悲伤,也不是为谁难过,更像一种被命运捉弄过后又被命运嘲之一笑的无奈与凄凉,蓦地低头轻哂了一声眸底却泛出隐隐水色。
——在你生命的最后一刻,
你想说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小七,我错了?
还是小七……对不起?
可笑吗?
你曾经那般忌惮、提防、哪怕违背人伦也要痛下杀手的“紫微星”,可在最终一刻才发现认错人了;
可悲吗?
你曾那般害怕的恐惧的拼命挣扎也要逃脱的命运,可最终,还是步入了一语成谶般的轨迹。
她轻轻执手端起他的酒杯洒在地上。再拿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想饮时,忽想到什么微顿住。
当初澧帝得知那谶言,几乎是将整个皇室之女都查了个清楚。
以澧帝的疑心与警惕,不可能有任何疏漏。
那那弑父杀君的紫微星既然不是她……又会是谁,能在这般密不透风的盘查中全身而退呢?
-
凌酒酒白荆羽四人在简单安顿好谢姑娘后便立刻商议着后续的计划,如今他们只剩下两天时间了,白荆羽思量再三决定他和江遥即刻启程去探究奚族相关,而她和沈烬继续留在皇城寻索。
今夜他们偶然在树洞里得到的两个字还无法解读,唯一可知的是江遥所模拟的死者死时的姿态手虚指的方位恰是树中藏字的位置。
几人都猜测,那些死者死前或是在指向着什么也是在隐秘告知他们什么。
凌酒酒和沈烬决定要将每个宫院的宫人死时的状态都仔细查问清楚一一排查。
第二日,凌酒酒和沈烬在周围几个宫院耐心打听。
果不其然,两人又在其他的几个宫中寻找到了几个零散的字迹。
只是这些字迹所藏的位置都隐埋颇深,不是在树木地底之中、便是在石缝水井深处。且像是被什么术法镇压在此。
两人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记录下几个残存的字,凌酒酒望着那几个词不成词句不成句的字又不禁陷入迷茫。
“廉、官。”
“兄、机……”
“这个是……武、财;贪、迁……”
“这都什么意思啊,也连不成一句话啊……”
沈烬眉头微拢似在思忖着什么。某一瞬,凌酒酒忽然灵感一动,恍悟道:“我知道了!”
沈烬看她。
凌酒酒:“这是不是我们栖星宫的十四主星?”
沈烬一瞬望她的目光便不禁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赞许,凌酒酒已经提笔在那记录字迹的纸页上开始发散思维。
这就像对了嘛!廉、官——可代表廉贞星、官禄宫;
兄、机——可代表天机星,兄弟宫;
武是武曲、贪是贪狼……凌酒酒一一写下来,越来越激动,也越来越兴奋。
总觉得那个真相就在自己的眼前呼之欲出了,可全部写完后又不禁陷入困境。
“可这些……又能说明什么呢?廉贞入官禄宫,主为人权贵;天机星入兄弟宫,主兄弟机敏……可这就算是个命格,那紫微十四星外加子丑寅卯十二宫位还有千万种变化呢,这根本还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啊……”
沈烬似乎被她的话点到眸光微动立刻展开皇城位置图,目光在整个皇城图上盯了片倾,倏道:“是命盘。”
凌酒酒一讶,看他。
他指尖在皇城图上一扫,道:“可还记得,我们之前查这些死去的宫人时唯一的共同点是什么?”
此次宫人枉死案中死去的宫人共十二人,皆出自皇城边缘的偏宫冷院,也就是十二个宫院。
而紫微命盘,也正是十二宫。
凌酒酒心跳一瞬加快似隐隐明白了什么。沈烬已经将整个皇城图边缘的宫殿看做十二宫位,一一撕下纸上的字迹放在各自所属的宫院上。
廉、官二字是在最东南角的宫殿发现的,便该放在亥位;
机、兄该放在午位;
还有武曲、贪狼……
纸片各自在各自该在的位置放好后,沈烬放手。
当有几颗主星与宫位能确定好,其他的宫位入星便是能推算出的。沈烬与凌酒酒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飞快默算。
廉贞官禄若是在亥位上,那戌位为空宫,酉位该为破军福德;
同巨疾厄入寅宫;
父母入七杀……子女入太阳……
一道推算完六七个,到最后一个宫时……凌酒酒心脏一瞬狂跳!
命宫——紫微!
她愕然睁大眼望着这整个命盘反向推命,已经隐约看出了什么,脸都不禁微白分外不可思议,“弑父杀君……这是弑父杀君的命格!这是那个天降紫微星!”
可这绝不是任紫依。
任紫依的命盘,他们都是见过的。紫微化科,禄照福德……绝非这般凶煞阴狠。
沈烬自然也看得出来,眉宇凛然紧锁。
看来,此前他们所有人都被这紫微星给蒙蔽了。
任紫依不是那颗“紫微星”。
那所谓的紫微星……果真另有其人。
-
所以,究竟会是谁呢?
凌酒酒还是陷入迷茫交头烂额。
最后一日凌酒酒和沈烬不曾再去皇城里,而是就留在客栈等待江白二人归来外带休养生息。
如今所有的线索几乎都已经明晰了。的确是有这么一个天降紫微星的存在,弑父杀君、杀了宫人、杀了说书人谢三……还将澧帝的死嫁祸给了任紫依。
此人应当是个女子,且能操控心魔,身怀明心术。
可即便是这么明显的线索,她想破头还是想不到皇城里有这样一个人。
眼下即便有这命盘在手,也是无济于事。
这世上有亿亿万万个人,就有亿万个不同的命盘。且除非一个人出生的年月日时地完全相符,否则这命盘之间都会有细微的差别。
而他们现在也不可能将皇城中的每个女子都一一排查个遍。
“要是有透视眼就好了啊……”刷一下!就能看出来谁出生于哪年哪月哪日命入什么宫,早知道应该给小宫主写个异能唉……凌酒酒趴在桌子上恹恹哀怨。
眼下凌酒酒正在客栈二楼对着那张命盘干瞪眼,一层有客办席似是正在庆贺着什么,有戏班正在娓娓唱段着,“避开邻里亲和戚,瞒过路上相识人,走过五里青松岭……”
凌酒酒觉得吵,拿起命盘回房。
她坐在桌前看命盘,突想到既然找不到这命盘的主人……那试着反推一下生辰?
能和这命盘完全相符的第一个出生时日还是在三百年前,凌酒酒根据这生辰八字反推了一下这主人的后续。
这生辰主人当是个商贾门户的小姐,只是自小同自己的父亲不甚亲厚,后来一次阴差阳错错手杀了自己的父亲。
原本要被家族处死,哪知这家族中人无一可堪用,最终还是由这小姐力排众议撑起生意带领家族成为一方巨贾。
也算是能应到那弑父杀君、成就霸业的命格了。
第二个,大概是一百八十多年前。整体的命运脉络和那小姐也差不多。
第三个……
她正掐着手指眯着眼睛心算,突然睁眼盯着命盘顿住。
这时辰……
怎么会?
不。
不可能啊!
那人明明……
怎么会——
她脑子忽然一片混乱,不自觉闪过自来到皇城起经过的一幕幕,努力平心静气让自己从头开始开始捋。
刚来皇城时,姜朝泠说,宫中发生了枉死案;
太子设宴;
后来在烟花灯会听到那谶言、任紫依身世曝光、澧帝身死……
那天他们去找说书人谢三的时候,谢三哼过一句,“风和日丽花如锦,避开邻里和亲戚,瞒过路上相识人,走过五里青松岭……”
会不会——是谢三早就发现什么也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了,在隐秘地告诉他们什么?
楼下的戏班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仁兄宏论令人敬,志同道合称我心,天下男子一般样,难为女子抱不平……”
避开邻里亲戚……瞒过相识人……避开……
她越猜越惊异也越觉不可思议,起身出门就要去找沈烬。
门开,沈烬却正在她的门口,手悬在半空似乎正要敲门。
他看见她这匆匆的模样似也微讶,但来不及多问便道:“白师兄和江无期回来了。”
白荆羽和江遥正站在不远处,一身风尘仆仆,明显日夜兼程飒踏赶过路,神色却是沉敛的。
凌酒酒再不顾许多过去便道:“师兄!我好像……猜到凶手是谁了!”
白荆羽和江遥讶异对视了一眼,在凌酒酒开口说出一个名字的刹那。
两人也同时说出了一个名字。
——三人说的是同一个人。
四人一顿。
同时沉下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