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一日,便是凌酒酒几人与澧朝大臣约定的七日之期了,也是澧帝的出丧与新帝登基之日。
太子姜旬一晨起便在宫人的围侍下穿好了大典冕服。玄衣纁裳,旒冕齐整,衣肩织以日、月、龙纹;背部绣以山河、星辰,行止间金丝闪耀熠熠生辉。
在接见今日的主司仪朝臣时,姜旬的面色还是沉甸甸的,“王相,宁卿,今日父皇的丧仪与登基大典可照常举行,可处置紫微司命一事……能否再从长计议?孤仍是相信,紫微司命乃清白,还望两位爱卿能与众臣再行商议。”
“殿下!万万不可!”王相立道:“此女甚是妖邪,还有那阴险夺位、大逆不道的谶言在,当尽早了断,决不能留!臣知晓殿下宅心仁厚,又念及血脉亲缘在,可此等奸恶极悖之人怎能多留于世?殿下当立即斩草除根以免夜长梦多啊殿下!”
那位被唤宁卿的大臣和周围的一些臣子也立刻纷纷跪地坚言,坚称此番即便是得罪了栖星宫也定要处死任紫依,永绝后患。
太子争执不过,又无可奈何,只能先浅言作罢了。
声称一切等行完帝王丧仪后再说。
澧都皇宫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悠悠丧钟敲响三次,余音回荡久久难绝,天地间似乎都荡着钟鸣悠扬的回响。
天阴阴的,像有一场雨降落未落。
澧帝的棺椁由七十二个宫人抬着缓缓走出,打头的引幡人手中白幡随风飘动。
空中白绸纷飞,浩浩荡荡,偌大广场宫人朝臣跪了满地四下皆是一片隐约的低泣与哀哭。
待澧帝的灵柩抬上送殡马车,太子才打头上前燃起三柱焚香向灵柩的方向跪拜恭送亡灵。
姜朝泠与诸臣才纷纷随后上前焚香上表。待澧帝的殡车缓缓行上出宫甬道,出殡仪式便算完成了。
王相也代表今日的主司仪对众也是对天下宣告:
“栖星宫逆贼任紫依,迫害先帝、弑君罔上、逆道乱常,天理当诛!今,我朝便代天与栖星宫对逆贼施以处刑,以祭先帝在天之灵——带逆贼!”
立时便有数个身带术法的羽林卫押着任紫依自长养殿的方向向这边而来,任紫依身上的诛星阵法还在,只是化作了镣铐枷锁束缚了她的手脚。
她宽大的衣袂裙摆在行动间有隐隐术光在其中浮动。
到太极殿广场中央,她站住。
周围无数朝臣也下意识向四周退了退。
羽林卫立在她四面八方的位置将她远远包围共同施术,又现诛星阵将她困在中央。
王相站在阵法之外厉声问道:“紫微司命,七日期限已至,如今你可认罪了?”
任紫依只道:“不是我。”
“逆贼奸邪,还在狡辩!”王相当即伸出两根手指指住她呵斥,一回身转身朝向太子又毕恭毕敬俯首拜了一礼,道:“臣,恳请新君,下旨行刑!”
“请新君下旨!”
“请殿下下旨!”
顿时整个广场上又呼啦啦地跪了一地,太子和姜朝泠见状一时又有些不知所措,姜朝泠急得几乎就要冲上前来阻止,“诸位大臣……王相!你们是否太心急了些?如今事情还没有定论,我师兄妹几人甚至还未到呢!你们却这般急着处死我师姐……这是真将栖星宫置之于不顾了吗!”
太子也道:“诸位大臣,我与朝泠坚信父皇绝非紫微司命所害,且紫微司命再如何也是栖星宫人,此事当与栖星宫共议才是。如此处以私刑,岂非是当众与栖星宫和天下宗门为敌……”
“殿下此前便应臣等以七日为期彻查此案,如今七日之期已至,殿下是要当众食言不成吗?”王相忽然起身斥驳道:“殿下即将登基,帝王之言,当一言九鼎,一出即定!可殿下却要在即位当日下的第一旨便自毁其言?那让天下人将来如何看待我澧朝国威?又让我澧朝国民将来如何惧我皇权之威严?且殿下这瞻前顾后优柔寡断的性子,又如何堪登得了那帝位!”
这话便是有些重量了,太子脸色一瞬微白。
王相等人皆是澧朝的三朝肱骨老臣,在朝中说话自是也有些分量在。
很快,在场也零星有几位老臣一一站起身立在王相身旁,以一种视死如归的气势同太子相对。
太子白着脸站在原地许久,像长久斟酌什么涩意闭了闭眼。
姜朝泠担忧他,不禁轻唤,“皇兄……”
片晌他睁眼,原先的踯躅纠结像是被什么所取代,毅然走到阵法边望着任紫依涩声说道:“紫微司命……抱歉了。”
“皇兄?!”姜朝泠大惊失色,
任紫依只是淡淡打量似的望着他。
他旋即转身一手背后一手缓缓抬起,稍一动指便可下令。还不待阻止就听宫殿尽头远远传来了一声,“且慢!”
回头,就见白荆羽、江遥、沈烬、凌酒酒一行并肩而来。
四人手执佩剑大步流星气势昂扬,周围有数个御林军拔刀相对似乎想拦又不敢拦。姜朝泠见到他们不禁大松了口气而任紫依也并不意外般地垂了垂眼。
一直走到阵法跟前,几人缓缓站住。
周围羽林卫立刻将阵法团团围住以免他们破阵,而王相也不甚意外却面带厌烦般皱了皱眉讽声道:“破军司命,贪狼司命,怎的这栖星宫人也要出尔反尔食言不成吗?”
“我等从不食言,若你们陛下真是为我宫人所杀,我等定亲手将凶手绑了送给你们!”几人倒真的不曾破阵。江遥悠悠抱起剑还远远向任紫依递了个眼神,“可惜,我师姐并非凶手。”
任紫依微淡弯了下唇角低眸。
王相不屑一哂,“垂死狡辩!”
江遥道:“我们已经查出真凶是谁了。”
周围瞬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讶异声。姜朝泠眼神一亮也立刻惊喜地望了望太子。王相为首的几个老臣还是将信将疑般斜着眼,“是谁?”
“是……”他就悠悠抬起无妄剑,剑鞘散漫地从在场的人群里一一指过。
偶时在某个大臣身上停一停顿惹得大臣惊慌色变怒声辩驳。
江遥勾一勾唇角剑尖滑动,等玩够了似的才倏地一反手,剑尖笃定地指向一个人面庞也正色下来。
“——太子殿下!”
四下轰然爆起了一片更大的哗然,连任紫依都不禁微讶地挑动了下眉角。
姜朝泠愕然睁大眼,太子也一瞬凛了眉宇肃声,“荒谬!”
他凛眉正色的样子是他们鲜少见到的冷肃,“孤乃储君,当孝悌忠信,天下为先,怎可能弑君杀父?诸位若是没有线索,也断不该这般诬指他人。孤已尽力祈求朝臣宽限时日还紫微司命清白,可你等这般陷害于孤,断不能为孤容忍!”
“别急啊,太子殿下。”江遥只转着剑鞘悠然一笑,道:“你听我慢慢道来。”
他忽然手蕴一道术法打到天上,就见天空突然乍现一个巨大的以绿光勾勒的命盘。
灼灼咒光刺得在场不少人不禁眯了眯眼用袖挡着脸眯眼去看。
“其实我们一开始查到的,真凶是一个女人。”江遥:“此人,紫微入命,忌化福德,杀星冲忌父母宫,乃是当之不愧会杀君杀父、成就霸业的命格。哦,或许就是你们说的那个紫微星。”
四下又是一片惊叹的交头接耳。太子肃然望着那个命盘神态冷淡。有人已经惊骇地指着任紫依道:“这……这不就是紫微司命?紫薇入命……紫微星!”
江遥只不置可否地又勾勾唇角,道:“起初的时候,我们也被‘紫微’、‘女子’这两者所迷惑,所以怎么查,都找不到一个能与之条件相符的人。”
“直到后来,那说书人谢三的女儿找到我们,给我们透露了一个看似与这案情毫不相干的信息——”
“奚族。”
太子神情微微色变。
奚族乃是澧国北地的一个边疆国族,曾也是澧国北境的一个大患,直到三十余年前被澧帝出兵覆灭,是澧国上下人皆知的事。
只是这与杀人害命的紫微星有何干联?
江遥只问:“诸位可知,贵朝先帝陛下,当年是如何覆灭的奚族?”
“我朝陛下有勇有谋,又英勇当先!当年亲自带兵征伐自是不在话下,这等人尽皆知的小事还有什么疑议吗!”有大臣斥,“且此事能与此案有什么干系?你勿要在这儿故弄玄虚地卖关子了!你可是在刻意拖延时间?”
江遥只轻嗤他一声又无所谓笑笑。
“奚族曾有一位公主,名唤誓鸢,乃是奚族国君的独女;”
“三十五年前,奚族国君因不舍得自己的女儿和亲,故向天下广集青年才俊,想要为誓鸢公主觅得一良婿入赘;”
“后来公主自己爱上了一位平民书生,与之成婚。哪知这位书生真实身份实际是敌国的皇子,在与公主成婚的数年后,逐渐手掌兵权,暗度陈仓,外呼里应一举灭了奚族。”
“而这皇子,其实就是贵朝口中这位‘有勇有谋’、‘英勇当先’的陛下。你们所说的‘智勇双全英勇过人’,其实不过就是欺骗了一个女子的情义还趁机灭了人家全族罢了!至于这与此案究竟有什么关系,我就直说;”
“陛下当年灭了奚族后,曾将那誓鸢公主带回澧朝隐瞒身份封为皇妃,便是贵朝已逝的太子的生母翊皇妃,而真正杀害陛下的,便是翊皇妃与陛下的女儿。”
轰一下!现场彻底爆开了一阵惊骇四座的惊哗。
姜朝泠都脸色遽变惊白不已,不可思议地望了望太子大脑空白思绪空白。
凌酒酒和沈烬白荆羽几人站在一侧神色已各自有了些嘲讽或悲愤。很快王相为首的大臣斥声厉驳:“满口胡言!”
“我朝陛下一向智勇无双,又深仁厚泽,你却诬我陛下是背信弃义寡义廉耻的小人?你等弑君罔上无法开脱便捏造此等谬言污蔑我朝陛下,是何居心?殿下,万万不得放过这等信口谣言居心叵测之人!”
江遥只无所谓笑着,“奚族当年国力强盛,便是由贵朝上一代封狼居胥的战将去攻都牢得如铁桶般,可让贵朝陛下出兵一攻就给攻破了,这陛下神功可堪比天兵天将般的存在?”
“今日在场的应有不少澧朝老臣,那想必还有印象,贵朝陛下当年尚为皇子时,曾有数年并不在澧国朝内。贵朝的先先帝是称他体弱被送去仙山静养了。那便更怪了,这般体弱多病的一个人,第一次上战场就攻破了铁桶似的奚族,这哪是天兵神将当是战神上身了才对!”
“而澧国朝内当年正闹夺嫡风波,陛下自从打完了奚族那一仗回来后便被先先帝封为太子了,就没有一个人觉得奇异?一个常年被养在宫外、并不受宠的庶子,回来后立刻入主东宫,就没有一个人质疑?他当年到底是怎么攻下的奚族都没有人问过吗?”
在场朝臣脸色变了一变似乎想回驳又有些哑口无言。姜朝泠在旁听得脸色却越来越白,不禁呢喃,“不……不可能……”
“这怎么可能……我父皇怎会……”
“不可能……”
“朝泠……”凌酒酒只用一种于心难忍的神情望着她,“你可还记得,曾在长生殿时,你和我因为一个典故而争执……”
……
——说,曾有一国公主,心思单纯,烂漫澄澈,年至婚龄,国主因疼及爱女,向天下广集才俊,誓要为公主寻觅一位绝佳驸马;
——公主在众多才俊中拣择挑选,最终竟同一位平民书生一见钟情。国主心爱爱女,最终应允书生入赘王城为驸马,举盛大婚礼;
——然,大婚不久后,驸马依靠公主暗度陈仓,渐握国中之兵权……原来驸马原是敌国之皇子……公主亦是悲痛万分,想以身殉国,却已怀有六月身孕……
……
“不可能……”姜朝泠唇色发白只觉自己整个人都像被撕扯成了两半不可思议,眼底都有了点点泪意,还在不敢置信道:“不可能……”
如果她父皇真的是那典故里的人,那她当时对那公主的论点……以及那公主肚子里的孩子……
她不自觉望向身边的太子心绪万千,“不可能……”
“不可能……”
太子姜旬只是一直神色淡漠静默站着,负手而立,只淡然听完了江遥的叙述与周遭嘈嘈切切的私语才不辩情绪地一哂,道:“无稽之谈。”
他质问:“且不说你这毫无根据的谣传究竟是从何听来,便是你说,杀害我父皇的真凶乃是一个女子。”
“孤乃男子,这一点,你也能平白诬陷孤吗?”
“这便要说到你母族奚族的一个秘法了,太子殿下。”江遥无惧一笑道。
他直凛凛地盯着他的眼睛轻笑,笑意里也似潜藏着什么意味深长的意味,缓缓道:“而且,您其实是个女子——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