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周围所有人更是一片惊异,姜朝泠都颇讶地微漾了下眼眸打量望向太子的脸。
“荒谬!”太子立刻凛声,“男女之身,乃是生性之别,怎可作假?且孤此刻就站在这儿,是男是女难道还要孤当众验明正身不可吗?贪狼司命此言是否过于荒诞可笑了些!”
江遥只是悠悠转动手中剑鞘还是漫笑,不疾不徐道:“众所周知,男女阴阳之别,体现在命格命盘上,即便是出生时日地皆相符的生辰可排出的命盘也大有不同。”
“可恰巧,你奚族有一秘法,可以在外貌上巧妙转变性别而无法令人勘破。此法要以紫微命盘十二宫的方位划出一片区域,再以五行相克之法压制住各宫位所入的飞星,以阴阳转换。只要压制之物不毁,受法者便可长久以异性示人。”
“可此术法也有漏洞,受术之人只能在命盘压制的范围内才可转换性别,一出此范围,便只能以本性示人。”
“所以那谢三与谢姑娘坚称,一直寻他们的‘贵人’是个女子。”
“你的母妃誓鸢公主当年应是在皇城边缘的十二座冷宫压制了你的命盘,使你公主变皇子。而那些在偏宫冷院被杀枉死的宫人,当是当年历经了澧帝暗杀紫微星事件、为避祸自行请命到偏宫冷院执的。这十二人中,应是有人在无意间破毁了什么压制你命盘之物发现什么,被你杀之灭口的。而你担心真相败露,索性——一一杀了那十二宫的人。”
四下一片窸窸窣窣满座皆惊骇,太子仍旧负手而立面庞自若眼神肃冷,只是背在身后的手却在无人察觉处握紧。
“还有那说书人谢三……”这时凌酒酒也上前一步说:“你让谢三在烟花灯会那晚当众讲述紫微星预言一事,为的就是要将这事传之于众为你后续欲杀皇帝造势。谢三因为要为女治病不敢多问,但他是个说书人,常年搜罗世间大量野史秘闻,所以早已猜测到什么;”
“更所以那天我们去找他时,他虽什么都不愿意和我们说,却突然没头没脑地哼过一句,‘风和日丽花如锦,避开邻里亲和戚,瞒过路上相识人,走过五里青松岭’……”
“这是故事《梁祝》的唱词,其实完整的句子是,‘风和日丽花如锦,女扮男装出远门,避开邻里亲和戚,瞒过路上相识人’;才是他真正想和我们说的。”
“而你……或许是察觉到了谢三知晓了什么,也或许只是为了灭口,所以杀了他。”
周围各种惊异的、质疑的、震讶的……嘈杂声更大了。
连方才那些言之凿凿的老臣似乎都有了动摇。
姜朝泠神态愈渐不可思议,用种异样难明的复杂情绪望着他只能涩哑道:“皇兄……”
“皇兄,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皇兄……”
一片错杂交谈间,一直处在诛星阵当中的任紫依突然手结一道咒印——只见空中有一道紫色剑光自长养殿的方向破风而来,顷刻便将她周身的诛星阵和束缚她手脚的术法击得粉碎!
周围的大臣与羽林卫顿时惊恐退了退不知她要做什么。凌酒酒沈烬几人已经上前同她站在了一起。
任紫依只利落挽剑背于身后淡然道:“诸位大臣,我栖星宫有一术法,身为星君司命者,可查探这世间所有命入本命宫的真身。太子殿下既命入紫微,且声称自己乃冤枉,不妨便由我查验一番,也好当众还太子殿下一个清白。”
朝臣们一听立刻纷纷高呼着同意,还连忙催促着太子验明正身,也好证明澧朝的清白与立国尊威。
太子面色不变只是直视着他们的眸光却越来越冷,须臾一哂,“笑话!孤乃储君,亦是国之新君,皇权不可侵犯,怎能让你等当做疑犯般说查就查。”
“欸——你这是怕了不是?”江遥立刻抬起剑柄遥遥地笑指他一下话中挑衅。那些老臣们也立刻半求半逼迫地请恳。
“殿下!正因殿下此刻有嫌疑在身,才更该当众验明正身,否则若此事不明不白而过,将来又该如何在我朝中立威堵住我国民的悠悠众口啊!”
“是啊殿下!请殿下验明正身!”
“皇兄……”姜朝泠面有狐疑望了望任紫依与太子之间一时却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涩声轻唤。
太子抿唇望着那又密密跪了一地的臣子似是抵拒不过,终是阖眸无奈般叹了口气,道:“也罢。”
任紫依旋即上前命太子殿下在她面前平摊出一只手。她也摊开一只手,轻悬在他手掌上方的位置。
手心有隐隐紫色微光浮现。
就在她手掌垂直向下落即将就要碰触到他手的那一刻——
太子原本摊平的手掌猛地翻腕用力——用股最大的力气直直朝着任紫依打过去!任紫依眼疾手快避身挡开掌风太子也一瞬腾身退后到极远!
在场诸臣被这猝不及防变化的一刹打得似乎还未反过神来,凌酒酒几人已经飞快上前又同任紫依站到一处。江遥抱着剑悠悠道:“根本就没有什么查验真身之法!太子……哦不,公主殿下,您、上、当、了!”
“皇兄?!”姜朝泠也惊了。朝臣间嘈嘈切切彻底爆开了一阵震骇惊哗。
太子眸光冷了一刹紧抿唇跃身使出轻功便要逃走。
澧朝皇家的子弟是要自小便文武兼修的,太子的武艺自然不在话下,但与身怀术法的修者相及还是云泥之别。
在场已有大臣反应过来向羽林卫惊喊:“快……快拦住他!”
层层羽林卫立刻上前将四面八方围困,一道道耀眼的束光也自四面八方共施过去,立时将太子周身上下都围成了一堵堵灼亮的密不透风的墙。
太子被困囿在中央,冲不破逃不掉。
他被那阵壁反噬得身上口中渗出点血迹不禁侧眸看向任紫依的冷哂道:“若早知如此……你当初,就该死在那场火里。”
任紫依只是隔远静默地复杂地望着他眼神也陈杂。
他下一秒却笑得孤绝又苍凉,“但他当时困不住你……自然也困不住我。谁也别想困住我……”
——只见他蓦地翻腕蕴出内元灵力,两团浓烈诡谲的黑气在双掌之中乍然毕现。
黑气仿佛千万条牵绕纠缠的丝线瞬间化作无数根凌厉的黑线刹那便朝着四面八方的方位攀延过去!
黑线在碰触到阵壁的刹那便将那阵法打得七零八碎!黑线也顺势攀爬到那些临近的羽林卫脖颈上。
就见数个羽林卫身上黑脉毕现,他们惊恐地哀嚎着去拍打却仍在某一瞬暴毙顿亡!
“心魔……万线凌心!”
场面瞬间乱套了。凌酒酒望着那瞬间的景象都大惊失色,白着唇讶道:“是他……他能控制心魔!是她!”
“不好……”
周围那些大臣和羽林卫都尖叫着恐骇地四处奔逃。任紫依见此场面也震讶,连忙给几人递了道眼神试图去镇压。
数道斑斓逼目的术光同黑线缠绕在一起。四周惊慌混乱,溃散奔逃。
偌大广场上转眼间便已是各种凄厉的尖叫与哀呼。
“皇兄……你真的……你真的——”
姜朝泠震惊望着眼前这一切心中近似崩溃,眸中都渗出眼泪一时不知何去何从。
直到远处的凌酒酒手涌蓝光拼命阻挡着一片黑线遥遥朝她喊道:“朝泠……快来帮忙!”
姜朝泠站在原地一时还像纠结无措,良久良久才蓦地闭眼掉下一滴眼泪指尖轻颤着蕴出一道巨门吟光,她一咬牙再不管不顾抬手朝着那片乌烟黑线打过去!
眼下太极殿前这片广场上已经彻底乱作了一团,无数黑丝与黑气在半空中鬼火般地飞旋萦绕。
人群惊窜,尸首狼藉,地面血迹如注流淌。
六个人拼命试图制止住那些黑线与黑气,却分毫压制不掉。
每当黑气落在谁身上,谁的胸前便会蕴出一团黑雾。
接着仿似无数缕黑线紧扯着一颗心脏瞬间爆体而亡。
“天亡我澧朝……天亡我澧朝啊!”
王相和几个老臣狼狈踉跄在那错乱奔逃的人流间不禁仰天哀嚎,面上也老泪纵横泣不可仰。
“陛下啊……你当年所为,当真是逆天违理啊,这才让上天让我澧朝诞如此妖孽受如此惩罚啊!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一道蛇似的黑线已经迅捷地自半空朝他而去顷刻便能将他绞毙,王相背对着它还恍若未觉。
不远处正斩灭黑线的江遥一眼瞥见迅捷过去捞起他。
他带他飞身到一个较安全的地方,才放下,还玩世不羁地对着他的眼睛勾勾唇角又飞速离去。
王相瞪圆着眼睛震愕看着他背影许久不禁又掩面痛哭。
这边几个人拼力地共同化了一片防咒试图禁锢住太子。镇阵里的黑线疯狂地冲撞着阵壁激荡着整个阵法都仿佛摇摇欲坠。
任紫依用右手飞快封住了自己的心脉忍住胸口翻涌的腥气嘱咐说:“护住心脉……勿要让心魔钻了空子入了心脉!”
“皇兄!你收手吧……皇兄!”姜朝泠还在一边低泣着朝里喊一手利落封住左臂心脉。
凌酒酒也吃力地抬起右手努力封住自己的心脉。那心魔果真还在整个阵壁上寻找漏洞试图宿主于人,在凌酒酒封心脉的刹那猛地冲撞了一下凌酒酒也蓦地险些阵碎人飞呕出一口血。
她却未觉身体里的疼痛,只是远处的沈烬也一瞬蹙眉口渗一线鲜血。
一道黑线自肃杀阵漾动的刹那从他指尖钻入他的左臂,他杳然未觉。
江遥归来,在整个阵咒注入贪煞的刹那,阵咒也自然形成了一个杀破狼大三角倾天而下——彻底将太子和心魔禁锢在其中不得而出。
太子颜容狠厉,仿佛已被夺了心智,身上散出更剧烈的黑气去冲撞去激涌。
僵持间,白荆羽忽然将不归剑垂直刺入地下——他以灵入剑,飒踏至天上,就以不归剑散出的破灭灵力维持着整个杀破狼阵。
沈烬江遥见状立刻明白了什么有样学样,纷纷以灵入剑又随白荆羽飒踏至上天。
地上任紫依凌酒酒姜朝泠三人也立刻恍悟般纷纷上前各把一剑护住杀破狼剑阵。就只见空中江遥沈烬白荆羽三人悬在半空。
他们于整个皇城的中点共同手结咒印,而后联合激荡出三道坚固而凌厉的本命术——向四面八方共十二个方位齐齐打过去!
最强劲的杀破狼爆发出的力量几近可以破天毁地——就见皇城的天空有阴云拢聚、电闪雷鸣,云中闷雷翻涌接着有十二道闪电自云层中破云而出——
整个皇城边缘都彻响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大响动!十二座宫殿也应声而裂。
那太子的身上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般忽地在阵里发出一声底里嘶喊。
“啊——!”
“皇兄……”姜朝泠泪流满面。
杀破狼咒击破了皇城边角压制着的太子的命盘。太子姜旬身上蓦地爆开浓郁黑气,剧烈黑气击得杀破狼剑阵都一阵动荡,倏地阵法被击破三人也共同摔向四面八方——
江遥沈烬白荆羽三人也似挥发了大半灵力自天空而落涌出一口血。远处的大臣和宫人们更是骇得趴在地上掩面看都不敢看。
待一切渐渐风平浪息后,才敢试探着放下衣袖看过来……却共同怔住。
那是一个女子。
长发半散,身负重伤。此刻整个人正半伏在太极殿阶前揪着衣襟口溢鲜血,胸前晕着一团黑气,极度痛苦的模样。
她有着一张几乎和太子姜旬一模一样的脸,可却分明,是一个女子。
五官看似仍旧还是那个五官,却更柔和,更冷傲。
褪去了男子的外壳,眉眼间与任紫依的肖似更盛。
所有人都讶异住了盯着她许久爆出一阵嘈嘈切切的私语。姜朝泠一眨不眨更不可思议。任紫依站在原地望着她……久久不能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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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乱局止息后,在场不少大臣也纷纷搀扶着散去了,原定的仪式大典最终闹成这般着实令人五味杂陈。
王相和几个老臣还强撑着自身的余悸指导着宫人与侍卫善后,在看见任紫依几人从太极大殿里面出来忙不迭地过去,面对他们几人时还不禁陈杂辗转泣不成声。
“未曾想……未曾想我朝储君竟真是……诸位少年英豪,老夫如今真是……真的是……”
任紫依浅言扶起王相下拜的手又耐心安慰他几句,安稳好他的情绪后,让宫人护送几位老臣离去。
王相原本还要留下不愿走,听闻她承诺会和姜朝泠妥善安置好后续一切后便放下心了,离去时还不禁驼弯着背掩面泣声。
姜朝泠红着眼眶悄声无息走进大殿里。
太子姜旬如今被关在太极殿诛星阵里,身上的心魔已被任紫依几人设法压制住。
姜朝泠进来的时候,姜旬正抱膝随意坐在阵中央怔怔地发着呆,满面死灰的模样。看见她过来顿了一顿仓促别过脸。
她不想让她看到……最不想让她看见她此刻的模样。
“皇……”姜朝泠只是站在阵壁外望着她眼圈红红,刚开口又顿住,不知此刻该叫她什么。
她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纠拽着撕扯着,许久,轻轻蹲下身,目光在与她持平的位置轻轻伸手轻触在阵壁上,仿佛隔空轻触着她的脸庞,问道:“痛吗……”
姜旬努力别脸不看她的眸光轻颤了一下微愕地试探地去瞥她。
她的指尖就轻碰在阵壁上眼前她脸上伤痕位置,眼底里也蕴着点滴泪色对她微笑,“痛吗?”
“……”莫名的姜旬的心里也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眸底也微微红了却紧抿着唇似不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半分,许久还是轻轻地向她摇了摇头。
任紫依和白荆羽他们一行走进来的时候,姜朝泠仓促地抹去自己的眼泪起身,姜旬的目光也一瞬冷了笔直地盯向任紫依的方向片晌竟还笑起来。
“紫微司命。”她就坐在原地苍白地朝她微笑,“你是来杀我的吗?”
任紫依只是静默地、神情也复杂地望着眼前和她极似的脸,心情也陈杂。许久说:“不是。”
“真好……”姜旬便更加无谓悠长笑起来,道:“那我要多谢紫微司命,暂留我一命了。”
任紫依望着她良久良久终于也似于心难忍地蹲下身,低声问:“你究竟,为何……”
为何什么,她没有问完,但姜旬已知她要问什么般淡淡一笑而后从衣襟里拿出什么东西。
那竟是一枚紫微星尘,是他们当初刚到澧朝时她设宴欢迎他们的到来她给的见礼。
任紫依望着那颗星尘不知何故心底也隐隐有种触动,就静静望着她出神似的盯着那颗星尘笑得苍凉。
“多好啊……紫微司命。”紫微星尘也在她的指尖和面庞映下点点紫光。
“其实我很羡慕你;”
“我多想,也做一颗……和你一样的紫微星。”
任紫依眉宇轻动面露不解。
她的视线轻轻从那枚星尘上转到她的脸上,一瞬却似在看另一个自己般变得更凄怆也更凄凉,她的眸中涌了眼泪,却是不服的悲愤似的泪,望着她抿唇许久道:
“其实我叫姜姰……”
“不是年旬的旬,而是……女旬的姰。”
“可惜在这皇城之中,无一人知晓我真实的名字;就像……无一人在乎我真实的样子。一个人都没有……就连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