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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姰的母族的确便是那曾令澧国骇人听闻的北境奚族,她的母亲也正是那奚族的公主。
只是这整个皇城上下几乎无一人知晓。除了澧帝……还有她。
她的母亲誓鸢公主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但很少有人知晓。或许连与她枕边人多年的澧帝不曾真正了解过她。
誓鸢公主乃是奚族国君的独女,亦是奚族国君的老来女。
因到来难得,奚族老国君几乎自誓鸢幼时便倾尽了自己的宠爱与培养,也成功将她培养成了一个佼佼超群、与众不同的女子。
她灵动、貌美,果敢飒爽也活泼骁勇。
挽得了雕弓、射得了飞雁,也曾偷溜进士兵队伍里上阵杀敌。
北境雪原的雪落下来的时候,她能围着火堆为众将士轻歌载酒鼓舞士气,她是那奚族边疆草原雪地里一道独有的风景。
誓鸢公主十六岁那年,奚族国君已年迈,奚族上下也都叩请国君能尽快从宗室子侄中挑选一位男子册封储君。
奚族国君自然不愿自己的女儿未来屈尊人下,誓鸢公主也不愿见道国君被群臣逼迫,只道:“为何要另择储君?我既是父王唯一血脉,自然该由我担任这储君。我也定能承担起这保国护族的重责。”
“胡闹!”
她的言辞却引来了群臣的批判,举族上下斥驳谴责。
当时的奚族,从未有过女子担任国君的事例。
莫说奚族没有,便连那霸领中原的澧周二国望遍历史也不曾有。
誓鸢公主自然更加不服与不忿,便道:“为何女子不能担任国君?只因我是女子吗?莫说我自认不比这世间任何一个男子差!便是这满族上下若无论是谁只需一个男子做储君的话,干脆便用那本族秘法令我变成男子好了!”
“胡闹!!”
这一次她的提议却引来了更强烈的斥驳,但这次,却是出自奚族国君。
那阴阳逆转之法听之容易,实为逆天。
承术者不仅此生无法嫁娶、无子嗣,且噬心蚀骨,五脏惧伤,几乎是以透支生命力来支撑久之终会短命。
国君与众臣相争许久,最终愿意各退一步。举朝愿以一年为期让公主召一驸马入赘,作为名义上的未来储君。待即位后可由公主真正临朝听政。
于是奚族国君自那日起开始自天下广集才俊,暗中选拔。
直到某一日,誓鸢公主自己在那征选驸马的人中遇见一位男子,与众不同,兴味盎然。
那是一位明显来自中原的男子,文质彬彬,温文尔雅。
青年时的澧帝,还如一个气质温润的普通书生,穿着素色青衣,布条束发,静静站在人群里时便已是夺人眼目气宇不凡。
他身上没有大多边疆男子身上的粗爽豪放,却多了一丝他们不曾有的温和细腻。
面对旁人的群嘲与挑衅,也能一笑置之,被逼到退无可退之时却也不卑不亢。当真令誓鸢公主侧目。
他说他叫阿炎,是家族犯错被澧国流放边疆逃命到奚族的;
他说他这次来征选驸马,也是听闻奚族国君广招才俊凡报名者即可得二两钱为母治病,“不敢染指公主殿下。”
他会给她讲述中原的事迹,为她叙述那澧都的繁华盛景;
会耐心倾听她说的每一句话,也会为他亲手为她扎起一些风筝、草编蚂蚱一类的小玩意。
当他将一只蝴蝶风筝交给她的时候,誓鸢欢快地牵着风筝线在草地里奔跑了圈,很快对他道:“相比蝴蝶,我还是更喜欢鹰一些!”
“鹰?”
“对!”
她就朝着天空一指,草原的天空总是高高的,有海东青自天空翱翔而过,惊空鹰唳传得极远极远。
他便不觉抬起头也看向鹰翱的方向,少顷对她微笑,“飞鹰自然英勇,但蝴蝶缱绻也不错,公主天香国色,蝴蝶能衬公主芳容。”
誓鸢公主最终选择了他。
原以为,他是她一切尘埃落定与意外得来的良人相守。却未想,四年后,换来的却是他的蓄谋已久与国灭家亡。
……
刚到澧都皇城时,誓鸢一心想死。
彼时她已经怀有六个月的身孕了,她却再无法面对这个孩子、无法接受自己还活着;
无法面对周身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每个人每个物甚至连空气中都是仇人的味道,更想同归于尽杀了他!
澧帝命她宫中所有宫人全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地跟着她、看守她。为了防止她自尽,他甚至用奚族国君的性命来威胁她逼迫她。
奚族国君自从奚族灭族后便被澧国士兵俘虏押在地牢里,终日被看守他的侍卫被当做狗一样地去虐待、戏耍。却为了她的安危坚持苟活着。
誓鸢在一次难得的机会下见到他,他只声声对她嘱咐,“活着……阿鸢!活着,活着!”
“无论如何……一定要先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一定要活着!”
他后悔当年不曾更加据理力争一些为她争来王位,更心疼将她培养成了最坚傲的飞鹰如今却只能斩断翅膀委身于敌。誓鸢拽着他的手掉眼泪最终却只能被人强拉着离去。
活着……活着……
她要谨遵父命,活下去,坚强地活着……
誓鸢就这样强撑着活了下来,哪怕后来得知奚族国君逝世在地牢里,也只是默默地在屋子里流了一场眼泪。半年后,诞下了一个孩子。
诞下姜姰的那一日,还尚为皇子的澧帝彼时恰被当时的澧朝皇帝外派出宫。
她独自一人在深宫的夜里生下女儿,产婆连声恭贺着她生下了一个小郡主。
当时她看着那个孩子,五味杂陈,不知何感。
这是她与那个人的孩子,她无法爱,也无法恨。
只能默默地蕴着泪一下一下轻拍着她呢喃:“女孩呀……”
“女孩……不好。女子在这世上,注定是要更艰更苦的……”
于是她让产婆对外宣称她生得是个男子。
产婆惊骇,面色骇白地跪在地上哀求她不敢欺君。
誓鸢面色苍白,靠在榻上孱弱地抱着襁褓里的姜姰轻轻地拍,只道:“嬷嬷,这宫闱里的隐晦阴暗,想来我不说你也都明白;”
“此事我不逼你,只是我的处境你看到了。若将来为了自保,我到了迫不得已之时,还望嬷嬷勿怪我。”
产婆吓得心惊胆战,只好颤巍巍地应了半月后便出宫回了乡。
待澧帝自宫外归来后,得知誓鸢产下了一个男婴,喜不自胜,第一时间风尘仆仆便上门来看。
誓鸢却将他隔离在门外,抱着襁褓里的婴儿用剪刀逼迫着他不得近身。
澧帝无可奈何,只好站在了殿门外,望着她心急焚杂涩声劝道:“阿鸢,我知道,你还在怪我。”
“……”
自从澧国与奚族那一战后,他们几乎日日冷战,针锋相对,势同水火,没有说过一句话。
“可我也没有办法!”澧帝道。
“你看到了……看到了着皇城是怎样的波云诡谲,名刀暗箭;”
“我当年和你说的其实也都是真的。我母妃的母族犯下大错,举族流放;我母亲亦被关入冷宫,被人虐待身亡。我被我的兄弟手足排挤诬陷,若不能寻得一个出路,我恐怕早已灰躯糜骨而死……”
誓鸢无动于衷。他的脸上又忽然微微有了点别样的笑容,“父皇已经下旨,将封我为太子。”
誓鸢的神色细微生变。
“阿鸢,奚族没有覆灭,它只是成为了澧国国土的一部分。我父皇也答应我,会善待奚族国民。奚族国君原便想立婿为储君,我向你承诺,只要有我一天在,奚族地界必平安无恙。”
“待我即位后,我会让你做皇后,我们的儿子会是太子。他定不会再受你我这般的艰险与苦难。好吗?阿鸢……”
誓鸢的心底一片讽刺,表面却只是冷讽地看了他半晌默默地退开了一段距离,象征性不咸不淡向他行了一礼道:“那就先祝太子殿下,能心意得尝了。”
之后誓鸢便长久地将自己关在所居的昭华宫闭门不出,只一个人带一个孩子,也不许澧帝上门来见,誓与他划清界限。
直到澧帝正式即位,誓鸢仍同他冷淡相对。
澧帝无可奈何,也渐渐心生不忿之意。
直到多年后的某一日,澧帝无意中在宫中碰见一个同誓鸢长得极像的宫女。
那日她牵着一只蝴蝶风筝同几个宫女在花园奔跑游玩,肆意欢乐的样子让他想起当年誓鸢牵着蝴蝶风筝在草原奔跑的样子。一时恍惚又惊喜。
澧帝当晚便宠幸了这位宫女,却在深夜饮得半醉后到誓鸢的昭华殿外喊道:“你不愿意顺从于朕,这宫中有的是女子愿意顺从!”
“这天下女子千千万,并非你誓鸢一个女人!”
“而今朕想要什么样的女人,便有什么样的女人!朕也并非非你誓鸢不可的!”
然而任他如何疯如何喊,那扇殿门却始终紧闭如山没有打开过。
待他第二日清醒,他却又心生悔意。这一次终不顾誓鸢的拒绝强行破开殿门执意抱住她声声歉意道:“阿鸢,昨日是我糊涂,口不择言,你莫要怪罪……”
“那女子……只是我想用来气你的,我对她并无心意。”
“我们和好吧……好吗?我会封你为后,旬儿也会是我澧朝的太子。我只想和你好好的,阿鸢……”
那一刻誓鸢面若死灰放弃了挣扎只是静静地望着昭华殿外,院中几岁的姜姰正穿着男子的衣裳、梳着男子的发髻,正对着池塘里的鲤鱼玩耍。她莫名地似想到什么眉目微动淡声说:“姜炎,我问你。”
这几乎是这么多年以来她主动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他一瞬惊喜看她。
誓鸢淡淡盯着他的眼,“你可会立一个女子为帝。”
他一瞬眉宇也错愕恍然了下,不解反问:“你在说什么傻话?”
誓鸢便不禁笑了,笑得冰凉又讽刺,笑得眼泪都几乎流出来。对着他发笑半晌蓦地神情一变朝他狠狠打去一掌却是一抹黑线自他的掌心钻入脉搏悄无声息。
那天,到最后,誓鸢只看着他惊愕地捂着自己发痛的手臂淡淡道:“你既这般爱你的权势江山,那就让它成为你的欲念,让你欲望至死,痛不欲生。”
“你会终身俘虏在你的欲念里,你的下场远会比奚族更惨烈。杀死你对你而言,实在太过仁慈;你就该……恶魔缠心受尽折磨而死!”
“你我之间,早已恩断义绝。往后这昭华殿,你再别来过!”
……
年幼时的姜姰,自有印象时起便觉自己父皇和母妃的关系似乎总是很差,自己的母妃总是不爱待见父皇。而她也不懂,她明明是个女孩子,为何母妃却总让她办做男子模样。
她喜欢鲜艳的颜色,喜欢漂亮的花衣裳,喜欢宫女宫妃们那千变万化的发髻花样。
可母妃永远总是让他穿着单一死板的男装,梳单一死板的男子束发。
直到有一天,母妃带她走遍了这皇城边缘的十二宫。
她原以为母亲是为了带她散心,开心极了。却未知她在悄无声息处压下了她的命盘。
在阴阳逆转之术起效的那一刻起,姜姰才明白。
有时候,她宁愿自己真是个男子。
否则……怎会这么痛?
身为一个女子,可为何这世间总会予她们一些本不是她们的错处、不该她们承受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