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姰对誓鸢其实也并非没有美好的回忆的,在她还不曾承受阴阳逆转之术之前。
那时的母妃虽然总是不苟言笑、忧郁重重的模样。可每当她开心撒娇或受了什么委屈黏着她求抱抱的时候,她总会将她耐心地抱在怀里,为她讲述奚族的故事。
“奚族?”那时的小姜姰总是不解,“奚族……是什么?我怎么从未听过这个国族?也从未听过这个地方。”
誓鸢的眉眼间便不禁浮现忧伤神色。很多很多年过去后,姜姰似乎才知道当时的她究竟是压下了怎样的悲伤,强忍心绪着对她微笑,“奚族……是个很美很美的地方。有草原,有雪山,天空有很多很多的鹰隼和飞鸟……”
她为她唱起一首奚族的歌谣。
“山边雪皑皑,城中草依依,卿千里迢迢,只影向谁去……”
……
阴阳逆转之法真的很痛。
痛得噬心入骨,刀割五脏。
秘术起效的那一天,姜姰痛得几乎蜷在地上起都起不来,拼命捂着胸腹惊恐地害怕地喊:“母妃……痛!”
“母妃……这是什么……”
“我害怕……母妃……疼!”
誓鸢只是眼底含泪面有不忍却仍冷眼旁观般看着她,心疼却也冷静地安慰着,“忍一忍……姰儿,再忍一忍!”
“你当承受下这些痛,未来才能不畏与他们相争。”
“再忍一忍……姰儿!忍住了,不许哭!”
她就死死咬住唇努力不再哭出声,整个下唇都咬得鲜血淋漓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涌,凄厉蜷成一团。
那天当她终于将那阵痛不欲生的痛意熬过去后,整个人也几近奄奄一息。
誓鸢将她抱回在床上轻拭她的伤口,眼底盈着水雾轻声问:“疼吗?”
她虚弱地摇头,伸过手去想去拭掉她眼底的眼泪,“姰儿不疼,母妃也不要哭……”
誓鸢眸中的眼泪便更汹涌地落下,再也忍不住般掩面夺门而出。小姜姰望着她撂下她离开的背影不知所措。
她心道是不是自己表现不好了?定是当时她忍不住哭惹母妃生气了……待下一次,下一次她一定不会这样了……
外表彻底成为男儿身后,誓鸢开始对她异常的严格。
不仅是在平日里的学业功课上,而是渗透在日常生活里的方方面面每一个细节。
她对外要称自己是姜旬,乃是当今澧朝皇帝的第五子。
她走路要昂首阔步,身姿要端,说话要稳,一行一止都须对标这世间男子最优秀的标准。
当时她刚外表变成了男子,心性却还有些女孩的心性,常常在那些小细节上被誓鸢斥责惩罚。
竹板在她身上背上留下一道道的红痕,她也在那些伤痕下渐渐变得风仪严峻、不疾不徐,当真像个稳重少年。她却也在那一声声脆厉的竹板声下与誓鸢在无形间渐生隔阂。
一次,昭华宫新来了一个小宫女,娇媚可爱,喜欢簪花首饰,会梳各种漂亮的发髻。
姜姰在一次午后在院中读书疲倦,就盯着她的发髻不自觉发起呆。
“小殿下可是喜欢奴婢这发髻吗?”正扫地的小宫女发觉了他的目光,轻笑地碰碰自己的髻鬟。
她不敢说喜,但也不想说不……终是似乎没忍住自己心里的那点欲动,问她道:“我可以……摸一摸吗?”
“当然。”
小宫女当即低下头,让她轻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她的头发真软……绵绵的像片云;
她也当是悉心呵护她的长发的,发丝又顺又亮,还有淡淡的桂花发油香味;
她碰了一下便收回了手,不想让某些东西在她的心里无形地成长扎根。小宫女起身后望着她却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卸下自己的一根珠钗插在他的头上微笑地看。
姜姰便怔住了,也一瞬不瞬地看住她。
她的瞳仁映出了她此刻的模样,是个梳着男子发髻……却簪着支栀子花簪的样子。
非但不违和,还给她的面庞平添了一丝温雅。小宫女观量着他也不禁微笑。
“其实在民间,有些佳节是有男子簪花的习俗的。”
“小殿下五官俊朗,便是簪花都不违和做作,小殿下这般相貌,若生成女子,定也是天香国色!真是让奴婢都好生欣羡!”
姜姰便不禁更有些定住了,怔怔地碰了碰头上的珠钗。
可面前的小宫女下一秒却突然容颜变色跪在地上俯首。她回眸,就见誓鸢不知何时容色冰冷地站在她身后面。
当晚,昭华殿所有的宫女便纷纷被送走,换来的是数个内侍宫人。
她抱着膝窝在自己的卧房床榻上不禁哭泣,誓鸢来看她,淡淡道:“莫要哭了,若非你,她们也不用走。”
她不理她,还是默默地哭。
见她始终恍若未闻,誓鸢抿唇索性转身。
姜姰望着她的背影一身讶异似再忍不住般厉道:“你为何要这样!”
誓鸢脚步停住。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珠钗刺得自己掌心流血还恍若不觉般只盯着她的背影忿声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我明明……可你为何要这般?为何……”
誓鸢只站在原地许久许久不曾回头良久道:“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等姜姰再大一点的时候,誓鸢对他的要求开始变成了熟四书、懂五经、文武兼全且超绝。
还要谙熟这古今历史各朝各代的所有策应谋略、运筹帷幄、捭阖纵横。
她还要求她必须是整个皇城里所有皇子里最出众的那一个。须处处优越处处争先。
他人会一课,她就要会两课;他人一箭射五米、她就要一箭射十米……
总之,她必须赢。
那时的皇城里同她一同上课的皇子对她其实并不算友好的,尤其是大皇子与三皇子。
大皇子与三皇子乃澧帝当年去往奚族前的妻妾所生。可澧帝在登基后,却仅将妻妾册封为妃,还屡屡欲立誓鸢为后,自然惹得两宫怨怼。
他们说她的母妃乃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山野村妇,说她也是个野种。
对她处处针对处处刁难,得机便要捉弄搞鬼。
姜姰和他们扭打在一起,一个人就能打败他们两个。
当她身上脸上也挂了些伤却兴奋勃勃地回到昭华殿想要向母妃展示自己的战绩的时候。得到的,却是誓鸢拿着竹板更狠厉的责惩。
“去赔罪!说你错了!”
“我没错!”
“去认错!”
“我没错!!”
戒板在她身上留下一条条深刻骇人的血痕,姜姰却始终紧咬着牙不肯松口一声。
直到竹板都打得断裂,她不忿亦生怼地望着她忍泪道:“他们骂你……辱你!我护母有何错之有!母妃……你自己懦弱便罢!为何也要让我忍让?你让我处处争先,却要在这种事上忍耐退缩,实在软弱窝囊,我不懂,我也不屑!”
誓鸢当即仿佛被雷劈中深深定住,手腕疾颤竹板都已拿不住。她原地涩意阖眸抿了抿唇像缓了缓情绪蓦地一把扯过她直视着他的眼睛道:
“欲成大事必有少忍,懂吗!”
她眼睛里也有猩红的泪光,却坚毅又不容回寰似的厉道:“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若真不忿……未来会有无数个机会方法将他们一一报复!可这样直接去打架打人当是最愚蠢的方法,懂吗!”
“这是陷阱,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陷阱。你若这时看不透它,未来还会有无数个陷阱等着你,且都是性命攸关的杀身之祸,懂吗!”
姜姰眼泪流下来彻底泣不成声。她不懂……她就是不懂!
不懂自己明明是个女子,为何一定要拌做一个男子作活;
不懂天高云阔每天的太阳都是亮的,可为何这皇城人心却阴暗诡谲还偏要她学会猜测;
不懂……她只想作为一个真实的自己活着,却为何偏要承受这些?
可她这一刻看着誓鸢的眼睛……看着她已衰老沧桑的容颜与眼泪,她还是心生不忍去向他们低了头。
那一日,她主动登门去向大皇子与三皇子负荆请罪。那两宫的妃嫔在旁边煽风点火非要陛下责惩。
澧帝僵持不过,只好依规降罚。
受罚的时候,她一声没吭过。哪怕血透了衣衫也没有留下一滴眼泪。
只死死地盯着他们暗誓她会将他们一一报复;她终将他们一一报复。
而后来,她还真的将他们一一报复过。
在她十五岁束发之年,澧帝略微交给他一些朝中事宜让她有些权利的时候,她设法做了一个局。
那局釜底抽薪又借刀杀人,而她全身而退隔岸观火。
她将大皇子、三皇子与那两宫妃嫔全部卷入局中,她站在局外袖手观戏,看他们一个个被澧帝关的关、杀的杀、流放的流放……还要轻叹上一句,“可惜……”
她终于明白了誓鸢当初的那一句,“你未来会有无数个方法将他们报复。”
这种杀人却手不用沾血的感觉……真好。
她再也不用害怕受伤血迹弄脏衣服,也不用面对母亲的责惩心疼与眼泪。
可她也越来越不喜欢这个自己……不认识这个自己了。
姜姰被正式册封太子的那一日,下朝后第一时间走去昭华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誓鸢。
誓鸢当时闻言只是静静坐着,许久许久,唇才僵硬地翕动了涩哑地说出了几个字,“好……好……”
她口中念着“好”,可面上却忽地淌出无数眼泪。
那泪汹涌如潮仿佛止不住的洪要将她淹没,那泪也仿佛承载着许多经年的久远的仿佛早已化作尘埃的往事与重量。她捂胸杵在榻上哭得泣不成声。
姜姰的眼眶也湿红了,却对她微笑,“母妃。”
她十分端正地标准地向她执了一记男子之礼,先道:“我成功入主东宫,先祝贺母妃得偿所愿了。”
誓鸢流着泪望着她。
她又道:“但今后,我不想再听您说一句话了。”
誓鸢便像怔住了,定了许久许久,再开口的声线还是含笑地沙哑,“无妨……”
那时她已经知道了关于奚族的种种……以及誓鸢公主的种种。
她终于明白,为何母妃一定要她以男子身份示人、一定要她争权夺势入主东宫。
她心情复杂,却也残存着一点期望。期望自己并非只是母亲手上的一颗棋子。只要她说一句话……只要她一句话……
誓鸢却道:“只要你入主了东宫……就好了;只要你入主了东宫,就好了……”
“……”姜姰静静地与她对视着心中突然有种无法言述的复杂与愤怒。是种对她想恨恨不得、却又真真切切的怨怼。蓦地转身大步流星离去再未踏过这宫殿一步。
誓鸢死在十三年前的秋。
那年……宫中因为“紫微星”预言闹得轰轰烈烈人人自危,她为瞒姜姰身份动用了心魔加固她的命盘封印,导致她自身也被心魔饱受折磨,终日倒在榻上一病不起。
姜姰在与她冷战数年后终于再一次踏进了那个宫殿。彼时的她躺在床榻上,早已不似当年那个清越灵动、尤若朝阳的边疆公主。
她努力望着窗外北边的方向孱弱问她:“姰儿……”
“你恨我吗?”
姜姰默默坐在她的榻边许久静默,才道:“恨。”
她便沉默了,目光还是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片秋空深处,叹道:“罢了……”
“恨……也好。”她说:“你就记住这个恨的感觉,牢牢的记住。然后,去抗争,去搏斗,去坚定地取得属于你的东西……永远别认输。”
姜姰的眼眶不禁更红了望着她的目光交杂着怨意,她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都到这一步了,她连她的恨意都要利用?
可她从来没问过她真正想要什么,她甚至忘了她真正的样子是什么。
誓鸢的目光转回到她的身上。
“如今澧国满朝上下,已无人能阻你。”
“若你想要自由也好,就离开这皇城,天高地远,任你到任何处去;”
“若你想要权势……也好,就继任这帝位。你已不输这天下任何一个男子。母妃相信,无论哪条路,你都能很好的走下去……”
姜姰眼眸通红彻底淌下汹涌眼泪,死死地捏着指尖不吭声。
当窗外的树落下一片秋叶的时候,誓鸢说:“姰儿……能让母妃再抱抱你吗?”
姜姰只默默坐着低头流泪,未动。
她轻轻抬起一只手,努力地去探向她的方向。
这简单的一个动作就仿佛已耗尽她全身所有的力气,她手腕孱弱地颤抖着向她伸去,努力努力想要去够向她——却最终不曾碰触到她一下重重垂下去!
落叶落在地上。姜姰望着那只手许久,轻唤道:“母妃。”
无人应她。
“母妃。”
还是无人应。
“母妃。”
“母妃。”
“母妃……”
她一连叫了好多好多声,却无一声应她。
她闭上眼睛平躺在榻上面色安然仿佛睡着了。姜姰呆滞地哑声唤了她半晌忽地冲上前用力抱住她的身体,拼命地用手去搓着她的皮肤手臂试图为她回暖。
“母妃……”
“母妃!”
“母、母妃……”
“母妃!”
“母妃——”
大片的眼泪从她眼中冲下来落在她的衣上、脸上。
她的手却越来越冰,无论她怎么搓都无法回暖,仿佛是那奚族雪原上经年不化的雪。
可她从未去过奚族,也从未见过那片雪原。只想着雪化的时候应当像眼泪一样。只能疯狂地不受控地去暖着她抱着她去哭。
“母妃!”
“母妃……”
“我不懂!”
“奚族灭族明明不是我的错……可是为何……为何这一切又让我来承受!”
“我不懂……母妃!你告诉我……”
“你告诉我!母妃……你告诉我……”
……
恍惚间,似乎有首歌谣从远处传来,那么远又那么近。
“山边雪皑皑,城中草依依,卿千里迢迢,只影向谁去……”
有一个少女的身影,裙摆灵动如朝阳,策马朝着那片草地雪原远去……终不见影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