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紫依几人连忙赶往太极殿,一入殿,果见整个诛星阵中灵力激涌术光凌冽争斗不休。
明心术与心魔术仿佛两柄坚硬的利器,正互相抵抗互相厮杀。
姜姰面色痛苦地伏在地上,掌中还在拼命拼命地蕴动着两股力量。
她口中涌出大量的黑血,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已隐隐地浮动了可怖的黑线,又被明心术拼命地压回去。
她再吐出的鲜血鲜艳淋漓,好像朵朵未曾开败的红花坠落。一旦二者有一者占上风恐怕她顷刻便可毙命。
“皇兄!”
姜朝泠任紫依几人见之都吓坏了,连忙上前欲行阻止。
任紫依飞快破开诛星阵,一把拉过姜姰在她的身上点了两下手中结印去试图压制住那两股力量。
江遥沈烬白荆羽几人以杀破狼抵挡住心魔,以免它趁机沾染了任紫依。
凌酒酒便以疗愈术为姜姰输送着灵力。
许久许久,那两股力量终于渐渐地弱下去、灭下去……如两抹荧火钻回到姜姰的身体里彻底止息。
“皇兄……皇兄……皇……”姜朝泠又哭了,定定地蹲在苍白狼狈的姜姰身边想碰她而不敢碰。
任紫依还在半扶着姜姰的身体,在她眸睫微动睁开眼后第一时间凝声质问:“你怎会……你怎能?你怎能!”
“紫微司命,你来了……”姜姰气息孱弱声若衰蝉,只虚空似的望着她虚声道:“我已经……等不及了,你终于来了……”
姜朝泠泪如泉涌泣不成声。任紫依一时也莫名感到又急又气,却不知该说什么,滞了半晌只能强压着情绪道:“我与众朝臣还未说一定会赐死你……你怎能就这般求死!”
“再说……当年你母亲誓鸢公主都说,无论如何都要先活着、活下去!可你怎么能……”
姜姰一瞬笑了声神色悲凉,眸中却还是死灰般的,只道:“我母亲……毕竟是她自己,而我是我。”
“……”
“我这一生听过她太多话了,我不想再听她的话了……你懂吗?小七……你懂的,对吧?”
“……”一瞬间任紫依的鼻尖微酸眼底竟也有些湿热起来,再说不出一句指摘她的话了,就深深望着她期盼似的眼睛五味杂陈。
她又挪动视线看向姜朝泠。
“再说……朝泠,你不是也给我讲过,说你在栖星宫时曾有人说过一个典故,惹得你与同修大行争论……”
姜朝泠顿了顿立刻哭泣着用力摇头,梨花带雨满面残泪。
姜姰只是轻笑。
“你不是也觉得……那公主和那仇敌之子满身耻辱,实该殉国去死。我现在只想去我早就该去的结局罢了,你们……勿要拦我。”
“不……不是……不……”姜朝泠追悔莫及,只能断断续续哭着摇头,“我不是……皇兄……我不知……我不是……”
姜姰只是毫无芥蒂似的还安慰似的抬手为她擦了擦眼泪,姜朝泠的泪水就更加控制不住般地簌簌掉落。她在无人察觉处另一手已经在隐隐地重新泛动起心魔。
凌酒酒心中五味地站在一侧眼尖看见,立刻大喊:“师姐!她右手!”
任紫依一凛立马明白飞快抬手封住她的心脉!姜姰抬手时已经晚了一步,蕴灵的脉搏已经被她封住。
而任紫依也顺势在她的脉搏上探了番。
她体内气息涌动,两股力量还在身体里疯狂冲撞翻涌。这般强烈相击的力量即便封了心脉恐怕也会逐渐膨胀到毙命。任紫依立刻扶起她便道:“我为你渡化心魔!”
“不……”
她却翻腕掌中已蕴起了浓重的洗髓咒,眼见着顷刻就要渡进她的身体。
“不!”姜姰却猛地突然退了她一把跌跌撞撞向旁边挪了两下,她面色狼狈苍白眸底却还是坚决的猩红色,定定地盯着她坚声说:“我不需要你可怜!”
任紫依的手势停住了,默默地收了洗髓决望着她。
姜姰面有坚狠地又盯了她少顷微微别开目光却坚持说道:“我姜姰……操弄阴云,弑父杀君,滥害无辜……即便是被千刀万剐碎尸糜骨,我从不后悔过!”
“所以……我不需要你的可怜,我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我不需要!”
“皇兄……”姜朝泠泣着泪祈求地看着她已经快要说不出话。任紫依也默默望了她许久才似叹息般暗叹一息轻声道:“我没有可怜你。”
“你也……无需任何人的可怜。”
姜姰只是执拗地与她保持着距离面色坚决。
静滞中,任紫依良久稍稍地缓缓地向前挪动了一点,似想离她近一些。
姜姰却一瞬用力地往后退,一手挡在身前不让她近身。
任紫依停住了,索性就这样隔着三尺左右的距离静静地望着她。看了她良久良久忽轻轻地唤了一句,“姐姐。”
姜姰眉宇一漾,似大为不可思议。
“……你叫我什么?”
“姐姐。”
她对她微笑,眼底也闪烁着细微的像泪似的光芒,安静地与她对视着说着,“你方才既和我说命运……那我就和你多说一说可好?”
“……”
“你是否都忘了,那谶言中还有一句,‘天降紫薇星,弑父杀君,一代女帝,名垂千古’。”
姜姰怔怔地不解地望着她。
“而今,你弑父杀君,可那女帝与千古……我不知道你会否还依照那命运的轨迹。”任紫依道:“但,我知道方才西北境已传来消息,周国,已向澧朝宣战了。”
姜姰的目光又深深的一漾仿若怔愕。
任紫依仍平静对她笑,“这是你之前,拼了命得到的位置,几欲舍弃了你大半生的所有换来的东西。”
“你难道就要这么丢下了?不要了?拱手……让给他国了?”
姜姰顿了一顿突然张口似想要说什么。任紫依却先一步抢断她的话,“你是否想说,这些本就都不是你想要的?”
姜姰又一次面露怔意错愕望着她。
任紫依:“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她旋即起身,轻轻给一旁的白荆羽递了个眼神。
白荆羽微默立刻会意什么般低了低眸,忽然掌中结印化了一片妄境——
姜姰只觉自己眼前猛地一片耀眼白光闪过,下意识地扬袖遮住了脸。
等面前那片白光消失消散了的时候,面前的场景却突然变化了,变成了一副她从未见过的开阔场面。
蓝天、草原、远山……远方连绵的山峦覆盖白雪皑皑,飞鹰翱翔在天际惊云鹰啼传得极远极远。
这是……
她怔住了,下意识起身周围看了看。
回眸的一瞬却在远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誓鸢身穿着奚族的衣裙,裙摆明媚浮动得如朝阳,手中牵着一匹白马。
正畅笑着牵着马摇动着铃铛向着夕阳尽头远去。
“母、母妃……!”
姜姰的眼中忽然坠下大片眼泪,朝着她便踉跄地跑过去!不顾身上还孱弱的气息和伤痕累累的疼痛向前奔去!
“母妃!”
“母妃——”
“母……母妃!”
她拼命地拼命地想要去追上她。当她终于追上她,几乎就要伸手抓住她的裙摆的时候,誓鸢却忽然带着一个人共同回眸。
她的身边居然还带着一个小孩子。
那孩子竟是她小时候的样子,却梳着奚族女子幼时的发髻、穿着鲜艳的奚族流裙。
脸上带着脏兮兮却肆意玩耍过的欢乐笑意。和誓鸢一同似乎有些惊讶地望着她。
她的眸中也惊讶,就怔怔地眼眶含泪地不解望着她们。
须臾,誓鸢只是轻轻对她笑了从衣襟取出一方巾帕交给了那个小女孩,小女孩便手握巾帕跌跌撞撞地跑向她,手高高举着要为她擦泪。
她缓缓蹲下身,就任那个女孩子将巾帕轻轻拭在她的脸上。
她的手小小的,却那么温暖那么柔软……
她将她的眼泪拭去后将巾帕留给了她,又跌跌撞撞跑回到誓鸢的身边去,牵起她的手同她远去了……
……
妄境消失后……姜姰已伏在地上捂着胸口彻底泣不成声。
任紫依已不知何时悄然上前轻拢着她披散凌乱的长发轻声道:“皇姐,其实我已知晓,对你最重的惩罚是什么了。”
姜姰仿佛还沉在境界里只顾着低声哭泣。
任紫依的眼底也微微泛红,“你就……去承担命运所预示给你的该承担的使命吧。”
姜姰震惊地望着她。
姜姰此生至求,是誓鸢、是自由、是真实的自己;
以及那片从未见过的蓝天草地与雪原……
可她前半生一直被困在这片皇城里,阴云诡雨,暗无天日;
那身份与权势的相争与他而言是最痛苦的枷锁,而她终将会永远带着这个枷锁,困囿在这座华笼再出不去。
任紫依的手放下的时候,已经为姜姰束起了发髻。
镜中出现的是一个女子的脸。
云髻映清容,不施粉黛,泪眼苍白却楚楚怜人。
姜姰怔怔地望着那镜中人许久低头饮泪。任紫依眼眸红红轻轻地向前俯身拥住她轻拍她的背。一旁的姜朝泠也红着眼眶蹲下身,与她们拥抱在一起。
三个女孩默默相拥。
-
消息传到前朝之后,自然遭到了澧朝众臣的强烈反对,朝堂上下俱是一片严词决绝。
“紫微司命是说,要让一弑父杀君、恶事做尽、大逆不道的罪人担任我朝国君?这是什么道理!莫说那罪妇姜姰不过一介女子,就是她此前所犯罪孽就足够她死千次万次!此等恶人不行惩处便罢,居然还要让她继任大统,我怎突然看不懂诸位的用心!”
“就是!哪怕我澧朝被大皇子、三皇子登临帝位,我也断不能容忍澧朝由这样一个人做皇帝!若真是如此……我愿现在便罢官削职,此生再不入仕!”
“对!我也是!”
“我也是!”
“我也是……”
……
任紫依江遥几人一时都不由有些踯躅无措,虽早已想过可能会发生这种场面,却不想会这般激烈。
任紫依几番欲言又止强顶着压力开口:“诸位大臣,稍安勿燥,请听我一言。”
“如今澧朝内忧外患,西北周国之乱更是刻不容缓,的确已到了急需一位才能兼具的君主执掌大局的时候;”
“姜姰……的确曾有罪错不假,但国仇家恨之事,对错本就无法单一定论。且以姜姰的谋略手腕,的确可堪一国之君的大任,所以我想……”
“荒唐之言!”立刻有大臣驳斥道:“什么谋略手腕?不过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阴诡之为!且让一个女子做我一国之君,怎让我满朝上下服众?又如何让我澧朝天下人看待!”
“况且她身怀奚族血统,又对我澧朝怨恨至深,把帝位交到她手中岂不是把羊送虎口?总之,我不同意!”
场面接着又是一片嘈嘈杂杂的严词绝厉声,皆是一片不同意的态度。交杂着一些“女子祸国”、“不配”、“国之危矣”的言语。
“不是……女子到底怎么?”凌酒酒在旁听了半天不乐意了,实在没忍住道:“你国现在都什么情况了自己不知道嘛?女子有能为何不能监国?再说那姜姰又不是第一天监国……她此前就是个女子,只不过是大家都不知道罢了也没见你国怎么样嘛!要危早危了……”
“再再说,我栖星宫的宫主就是女子;还有我师姐,是我栖星宫公认的下任宫主,也是个女子,也没见比谁差啊!这世间女子有能者千千万,是不比任何一个男子差的,怎么就不能堪任大统了?”
江遥和任紫依在侧不由露出点欣慰笑意。就听一个老臣驳道:“你栖星宫自有你栖星宫的秩序,可我人间也有人间的礼法!二者怎能同日而语。”
“总之,此事已无需再议!姜姰此人断不配做我澧朝国君!”
“你……”
“诸位说孤不配——”就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道泠泠似冰的声音,低冷声线尤若结了寒霜的利箭直穿而来。
在场众人皆怔了一下不禁回头看。就见,姜姰已不知何时到达殿外,身边的姜朝泠也面若寒水。
大殿轰然漫开一阵轰隆隆的哗然。
她已是女子之貌,身穿着一身深绛色的庄重宫袍,长发高束,不施丝毫朱钗粉黛,却已是龙颜凤目,不怒自威。
她刚渡化过心魔不久,脸色还微微有些发白,本是被任紫依留在居殿让暂时休息的。
任紫依顿了一下给姜朝泠递去一道疑惑眼神,姜朝泠只是无声地摇摇头。
而姜姰立于朝殿中央环睨一圈一双眸已尽显凛人的威迫肃然道:
“——那诸位就来说说,谁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