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宗为五人准备的居所名为“水云天居”,更是一座如伫立一片云天之上的别院。
窗外便是山峦层叠,烟岚云岫,云卷云舒如梦画卷。
到下午,五人午憩过后便随云在云慕等人前往镇中临时搭建的医棚去了。
自从云岭宗发现毒物对外宣称流疫后,便在巫溪镇中的一处空地搭建了一片医棚,声称十里八村但凡有身感异常的都可免费到这医棚问脉看诊。
医棚处在整个巫溪镇的西南角,正处在两个小村落的中央。
紧邻的一条阡陌小道就是连接两条村落的主路,远远便可闻见浓郁的药香与草药气味。
不同于来时一路上别的村落小桥流水、风花雪月的安然景象。这两个村落却颇显着荒瘠与寂寥。
村道口杂草从生,沿途的草木都几乎是枯的。连村口的村名石都几乎被三尺高的杂草遮蔽的隐约不清——“江家村”、“牧家村”。
看到那“江家村”几个字,任紫依不由咯噔一声隐约联想到什么,不由自主望向江遥。
而江遥正站在医棚外的依依阡陌旁负手执剑远眺着江家村的方向,神情沉寂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有关江遥的来历,任紫依知晓一些,但不多。
只知道他的确是来自万毒虿谷,是在绯卿平乱时在外捡回去的。
那几年星君在平乱时带回星宫的孩童其实不少,只是坚持下来的不多,多数在劫乱平息之后便因吃不下修行之苦便自请离宫了。
能如他这般已是凤毛麟角。
尽管他不说她大抵也能猜得到那江家村的“江”与他的“江”会是何联系,来巫溪这一道上他异常的沉默与情绪她也能感知得到,却什么都无法说出来。
涩意地望了他许久只能先任由他肆意纾解情绪低低眸转身先进医棚了。
不多时,有两个栖星宫道场的人身着医者的围兜朝几人而来。
“紫微司命,破军司命,七杀星主,天同星主。天机星使陆月瑶,天同星官莫淮,见过诸位。”
栖星宫在巫溪一代的道场处在巫溪镇北往二里外。由天机星使和天同星官看管。
这二人是夫妻,也乃是经过曾经的万毒虿谷之乱的,在当年劫后余生后便自行请命到这一代镇守了,如今巫溪又生毒乱二人是代表栖星宫帮助云岭宗解毒的。
几人同他们两人浅浅寒暄一番,凌酒酒便不觉走到天同星官莫淮面前,一双眼珠亮盈盈,“你便是莫淮师兄吧?我听师父提过你的!”
莫淮便也笑,仿佛一个长辈般望着她道:“你便是酒酒小师妹吧?我也知道你的。”
莫淮乃是慕朝歌的直系小师弟,算起来该算凌酒酒的叔辈。
可惜慕朝歌在八年前的刀林血冢中以身祭阵,未能接任星君,导致凌酒酒只得拜在了泊尘名下。
几人同陆月瑶和莫淮了解了一下目前毒疫的近况,凌酒酒便不解问道:“师兄师姐,我不懂……这医棚怎么搭建得离村子这么近呐?就这么大喇喇建在了两个村子中央,就不怕一走一过将这两村的人感染了吗?”
“不瞒诸位,”天同星官莫淮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仔细斟酌了一下言语才道:“当年那万毒虿谷之乱,其实受创最严重的便是这江家村与牧家村。”
任紫依与凌酒酒同时一顿。
“尤其是这江家村……当时毒况严重得几乎连这村中一草一木碰之都有剧毒。整个村子百户人几乎都因剧毒毙命,毒血弥漫得周遭田野土地都寸草不生,可以说这两村几乎已无人了。”
“我与月瑶几乎也是用了五六年之久,才同云岭宗将这两村土地的毒性散去。但……土地和水源确实已经废了,所以这两村如今已是空村,即便有幸存者也早已搬走了,更不肖说有人感染。”
“……”一时间凌酒酒和任紫依听得心跳咚咚飞快早已猜到了什么,不由自主望向远处一道红色身影。
他正还在伫立在漠漠荒草间像发呆。
如此一来,江遥曾发生过什么就似明了了。
两人的心里一时都划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感觉五味陈杂。
四人随着云在与莫淮陆月瑶在这医棚里也对那些病者仔细看诊了番,确凿,果真是中毒无疑。
好在,如今中毒的人确实不多,云岭宗准备的几十张病榻一眼过去仅有十几人躺在榻上哀呼呻吟着,虽无解但用药也能将将压制住。
白荆羽和任紫依反复斟酌许久又写了张新方,让云在拿去先试试看。
待所有情况都了解得差不多了,几人今日也打算先行撤去了。
任紫依独自一人去寻找早已不见影踪的江遥。
江家村距离村口百丈内有一颗枯树,沧桑挺拔,苍劲高大。
那树生前当是一颗樟树,枝干蓬勃散发得仿佛一把巨大的伞一样。
此刻却凋零的得一片叶子也无,光秃秃的枝条在夕阳下辉映成曲折错落的剪影。
他正倚靠在树上,火红的衣摆如一面红旗在风里静静地飘。
他身后是荒芜的村落与荒草枯木,仿佛一片枯黄色的大漠成为他的背影,只有他那一抹红在整个画面里扎眼而不容忽视,比天边的夕阳更耀眼夺目,也仿佛是唯有的一抹生机。
莫名的任紫依却觉得此刻的他似比夕阳更加刺目,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悄无声息走到树下仰起头眯眼看他,“江遥。”
江遥垂眸,目光就直凛凛地掉进她的眸子里。
却是唇一勾对她微微笑了,伸出手,“来。”
任紫依微怔,鬼使神差还是递过手去,落入他被夕光照得发亮的掌心。
高大的枯树之上,任紫依坐在江遥的身旁,远眺更能将整个江家村收入眼底。
那蛮荒枯槁的村落更显满目疮痍。
任紫依数次不禁偷偷瞄向江遥,似有无数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心中酸涩。
某一瞬,她的目光似是被他捕捉到,视线直直锁住她的眼眸笑问:“怎么了?”
“没……”她心中更酸,摇摇头低眸掩去眼底的一抹微红不知该说什么。
江遥只笑,“要不要,看看我小时候?”
“……啊?”任紫依不解,看他。
他只是神秘地朝她眨了下眼而后飞身掠到树下,而后像找什么似的在粗壮树根处左三圈右三圈地转了转。
终于锁定到了一点,用剑鞘在地面划下老大一个圆对任紫依说:“挖挖看。”
?
任紫依也已掠身到他身侧更不解了,古怪盯着他,“这能行吗……”
江遥只道:“挖挖看。”
她当真开始挖起来,猜测着他或许是曾经在这儿埋下过什么,不敢使用术法,就徒着手半蹲在那圈边一点一点地挖起来。
江遥立在她的身侧低眸望着她挖,不时微弯弯唇。
直到挖了近一尺的深度,某一瞬任紫依突然碰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赫然一顿。
她连忙加快速度,就沿着那硬物的边缘飞快刨起来。
很快一个陈旧的木盒子竟然出现在眼前,密封得紧紧的还保存得良好,不由大觉惊喜抱起盒子便回身望向他,“还真有!”
她一张清净白皙的脸因挖土变得有些脏兮兮,被耀亮的夕光一映倒显得分外的灵动俏丽。
江遥不由自主似被她的喜悦感染也不禁笑了,说:“打开看看。”
盒子打开,里面一团一团竟放置着几团被布条系着的纸团。
纸团的色泽已泛黄,明显是陈旧封存了许久许久的。任紫依不禁向他递去到疑惑的视线。
江遥只用目光示意她打开。
小心翼翼打开一张纸团,里面的歪歪扭扭的字迹令任紫依不觉微怔,歪着头仔细辨认着不觉念出声。
“我……长大后……要开一间……巫溪镇……最大……的、糖铺!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江途。”
这当是他曾经小伙伴留下的字迹,任紫依看完一条便立时懂了,不由又抬头看看他。
江遥只微笑着示意她继续读。任紫依抿抿唇便打开下一个。
“我要……继承我爹的杀猪铺,天天有肉吃……江小胖;”
“我要娶……杏花村的柳二丫,她好漂亮呀!江海娃;”
“我想……发财、暴富,盖房子种树!牧有财;”
“我要,悬壶济世,行医救人;牧流岚;”
“我长大后……想要嫁给江遥哥哥;江……”任紫依正读着的话语登时一顿抬头望他一眼。
似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遭,江遥顿了下也立刻掩唇轻咳地低了低眸目光躲闪。任紫依抿唇笑笑继续往下读了。
她一口气打开很多很多,始终没有读到他的那一个。
直到一张用红线仔细缠着的纸团被打开立时一顿。
“我江遥——要丈剑看花,鲜衣策马,周游世间,成为一代最最最厉害的大夹!”
任紫依登时笑得前仰后合。
他还有字不会写,“花”画了一朵别别扭扭的小花,“马”画得好像一只小驴一样。
更不提那仗剑的“仗”与大侠的“侠”都去了人字旁成为了“一代大夹”。
江遥摸摸鼻尖似乎也有些难为情了从她手中将那纸团夺回来,低着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指尖浮过泛黄的纸片也仿佛浮过一缕久远的岁月低声道:“我当时只有五岁,能写成这般已非常不错了,紫微司命五岁时可是才高八斗妙笔生辉?”
任紫依咳嗽着笑完了才半捧脸颊看他,“贪狼司命,那个时候便想成为一代大侠了吗?”
江遥还是微窘地半低着眸不吭气。
任紫依转移话题,“这些是你曾经的伙伴们在一起写的吗?”
“嗯。”他便不觉抬眸望向远方,金黄的夕阳将他整个人都勾勒得明晃晃的。他随意捡起脚边的一枚小石子向远处掷去。
小石子在半空划开一道抛物线落在土地却无声。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不算富裕,玩的东西也少,也就是比比谁丢的石子丢得远、谁做的竹蜻蜓飞得高;”
“后来,村中来了教书先生,让我们写下长大想成为的样子,我们便写了,他把盒子埋在这里,让我们等到十年二十年后挖出来看,说一定会很有趣……”
任紫依仿佛能想象得到那个小小孩端着笔绞尽脑汁写字的样子,不禁心尖微暖也温馨笑了,又问:“那再后来呢?”
“再后来……”夕阳西下,江遥眸中的光亮却如渐渐没入地平线的太阳暗下去,他远远盯着那落地的小石子许久像自嘲似的低头一笑。
“再后来,毒乱来了,他们也一个一个地中毒了;”
“想吃糖的,最终没能吃到最后一块糖;想有钱的,在那一刻万千银钱也无用了……想行医救人的救不了人,我也不是扶危济困的大侠……最终死中逃生被我师父带走了……”
任紫依怔住,心跳再一次咚咚地狂跳起来。
这一刻望着他的侧脸方才心中的暖意也都化作了铺天盖地的酸楚疯涌而来。
夕光将他整个人都照应得暖融融的,他的直挺单寂的背脊却仿佛坚冰般化不去的冷寂。
任紫依屏息望了许久许久不由自主涩声抱住他。
“江遥……”
她的头轻靠在胸膛上,浑身紧绷得果真像块冰。
任紫依感觉到他在她怀中顿了下,而后肌肉像渐渐松弛下来,不禁闭眼忍住泪意,轻声说道:“都过去了。都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