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酒酒和沈烬在离开医棚后便一直在巫溪镇的街市上闲逛,凌酒酒一路上七七八八买了不少药囊。
黄岑包、黄连包、栀子包、桑叶包……皆是些民间驱邪避煞消灾解毒的方子。
沈烬左手拿着一堆,右手拿着一堆,怀中还抱着一堆,几欲都要拿不住了。在她又递过来一枚青叶草包时不禁笑道:
“倒也不必如此惧怕此毒。此次这毒虽无药可解,但早已不似八年前那般触之便会感染。且先前离宫时天医星君为还我们准备了许多避毒丹与清毒草,足以够防身用。”
“这些都是给江遥师兄的。”凌酒酒却头都没回,还在继续挑。
沈烬一怔。
他下意识提起另一边手中的药囊用目光疑问,凌酒酒一对上他这眼神不禁有些心虚了,讪讪地低眸闪了闪眼睛还是硬着头皮道:“这些……也都是给江遥师兄的。”
“……”沈烬忽然深吸了口气脸色沉下来。
凌酒酒的第三个副本——万毒虿谷。讲的是任紫依和江遥在经过澧都皇城副本后,来到了巫溪镇,发现了巫溪镇有同此前万毒虿谷之乱一般的奇毒,便留下解毒。
巫溪镇也是江遥的家乡,江遥故地重游触景生情也难免感怀,两人也像调换了一下顺序这一次换任紫依来纾解江遥的情绪。
可这副本结局……却是二人成功解决了巫溪镇的毒乱,江遥却不慎染上了剧毒。
每每想至此……凌酒酒就控制不住的心之沉重。
这也是任紫依与江遥在文中经历的最大的一个生死关了。
在这之后,整本书的剧情便急转直下。
江遥劫后余生、沈烬天刹问世、彻底黑化、万仙围剿、大战……便都是接踵而至拦都拦不住的了。
所以,她好想阻止这一切,阻止这些发生!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阻止,可是即便希望再渺茫她也要拼力试一试的!
一定一定要……
可是眼下面对面沉如铁的沈烬,凌酒酒还是不禁忐忑,想了想悄咪咪从那一手的药囊中挑出一个最小的挂在他脖子上,“沈烬……这个给你。”
“……”沈烬脸色更黑了。
“酒酒。”
沈烬不是看不出来近来凌酒酒的状态时有不对,从走出皇城来往巫溪镇开始,凌酒酒一路上好像无论何时何地都格外注意关心着江遥。
他声线也沉下了一些,像是种努力压制着的清冽,“你最近,究竟是怎么了?”
“……啊?”凌酒酒更忐忑,不由自主攥紧了衣袖,“我……怎么啦?我……怎么也没怎么呀。我不是很好吗?”
沈烬面无表情提了提那双手简直能拿去摆摊的药囊。
“……”凌酒酒更不敢抬头了。
“我这不是想着……”她头脑风暴飞快想出个理由,“江遥师兄……这次回家了!触景生情的,心情好像不太好。那身心一体,他心情不太好,身体就容易也不太好;那身体一不好,免疫力就会下降;那免疫力一下降,就很容易感染病毒的嘛!那咱栖星宫的避毒丹再好也不能面面俱到所以多准备点也有备无患……”
“……”都什么和什么啊。
“他江无期又不是纸糊的。”沈烬眉蹙更深了,不由自主嘀咕了一声。
“啊?”
碰上她没听清的眼神,沈烬顿了下又肃起神色,凉凉道:“江无期心情再不佳,自有师姐开导,且天医星君的良药世间上乘可抵得上万千药囊,何需你准备这些。”
“那师姐开导是师姐的,我聊表心意是我的嘛……”凌酒酒不觉低眸嚅声嘀咕着,“再说……”导致他现在这般思绪万千的原因还是因为她呢!一切还不是都怪是她写的……
她一想到这个还是分外的过意不去心酸如绞,手中药囊线都就揪成麻花。
她这快哭出来的神情落在沈烬眼中就像是关心江无期到快要哭出来了,简直不想说话了。
抿了下唇转身就走。
“诶沈烬!”凌酒酒立刻追上去。
凌酒酒只以为他是因为药囊的事生气了,勉勉强强追上他生风的脚步左看右看,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又递过去一个,“要不……我再给你一个?”
沈烬自顾向前不理她。
“哎呀你看看嘛看看这个好看嘛?这个这个!黛青色,很衬你耶!”
“还有这个!星叶草的味道,很好闻也很适合你耶!”
“哎呀沈烬你走慢些……我要跟不上啦!沈烬……沈烬!”
恰逢一个路人从二人身边路过,看到沈烬身上挂着的花花绿绿各式药囊不禁新奇,伫步问:“诶,这位小郎君,药囊怎么卖呀?”
“……”沈烬顿步彻底深吸了一口气眼眸深沉。
他突然回身,一把将自己手里的怀中的所有药囊都尽数塞到了凌酒酒的手中,扯下自己脖颈上的那枚小药囊后顿了一顿。
终是没还给她自行握紧了沉沉盯她一眼转身离去。
“诶……沈烬!”凌酒酒原本还想追,奈何怀中的药囊实在太多刚迈步便呼啦啦掉了四五个连忙蹲身去拾。
好不容易丢了西瓜捡芝麻地全捡起来后他已经走远了。
少年背影料峭大步流星转瞬消失在热络街市里。凌酒酒彻底郁闷,扭头对上还笑呵呵等着买药囊的路人的眼睛时不禁彻底哀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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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云岭宗,沈烬前脚刚迈进水云天居的院门迎面恰巧与姗姗而归的江遥与任紫依碰上,顿时顿步。
凌酒酒紧随之后飒踏归来,在看见江遥时不禁一喜,立刻上前,“江遥师兄!”
在经过沈烬身边时,凌酒酒还不禁有些别别扭扭地顿了顿。
但一想到他方才那死态度,还是抿抿唇角扭头毅然从他身边擦过了来到江遥身前。
“师兄师姐,你们回来正好。江遥师兄……我有东西要给你。”
沈烬站在几步外注视着她的背影默默将小药囊攥紧。
江遥一见那沈衣雪的神情便能猜到这两人怕是又闹了别扭,眼珠一转目光笑吟吟地落在凌酒酒的身上,见到她身上挂着的各种花花绿绿的药囊不禁挑眉。
“小酒酒,你搞这么多的药囊做什么?怎么?这是打算天同星主不干了下界来搞药囊批发?”
凌酒酒嗔怪地睇他一眼,下一秒却是一股脑将那些药囊尽数塞到了江遥的手上,她手中还拿着几个,不由分说便往江遥的腰封上挂。
“江遥师兄,这些药囊……你一定要收好了!这个,清热的!这个,解毒的!这个,是解寒毒的;这个,是解热毒的……还有解湿毒的痰毒的虚毒的邪的……还有辟邪的消灾的去煞的护身的!反正你都带好了一定要带好了!你最近也一定一定要小心身体昂!”
“诶不是不是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江遥简直要被她这架势给搞蒙了,转眼间腰间已经滴零当啷挂满了药囊,他整个人也像穿了件花花绿绿参差不齐的小裙子。
一旁的任紫依也瞠目结舌但见他眼下这滑稽样子不禁掩唇轻笑。他也不由捏住了腰间的一包在掌心把玩诧异问:“我说小酒酒,你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又不是药神佛要挂这么多药,再说我就算是药神佛也没这么上供的啊。”
恰逢白荆羽也自外饮着酒归来,一眼看见浑身药囊的江遥登时一顿,“你中邪了?”
“……”
任紫依笑得更盛。远处的沈烬面色深冷。
凌酒酒的脸颊也微微有点窘迫的涨红。
“我这不是想着……我们最近要帮云岭宗解决毒乱,那毒物凶险,多带些药以防侵身嘛!反正死马当活马医带了总比不带强……”
“哦~”江遥语调上扬好似一副了然了的样子,瞥见远处沈烬的神情还是不由自主戏谑道:“那小酒酒,你这是都有,还是就我有呀?”
“……当然是都有了。”凌酒酒神色赧颜。
她从手中还没来得及挂在他身上的药囊中挑选出一个紫粉色的,递给任紫依,“师姐,这是你的。”
“谢谢酒酒。”任紫依笑着接过捏了把她的脸颊。
又给白荆羽一个,“白师兄,这个给你。”
“多谢师妹。”
江遥一直瞥着沈烬,瞥见他掌中紧攥的小药囊不由笑意更深了,又道:“小酒酒,那怎的你就只给我这么多,给大家这么少啊?连沈衣雪都只有小小的那么一个……你就这么关心我,怕我中毒了?”
沈烬掌心攥得更紧冷淡抿唇。凌酒酒脸颊红红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哎呀不是……”只能坚持嘱咐,“反正……你就带好了,江遥师兄你最近一定注意再注意带好了啊!”
“不是?那你就是觉得我太弱了?不如你家沈衣雪身强力壮,容易中毒喽?”
“哎呀也不是!”
“那你就是纯关心我喽?小酒酒,你这么关心我呀?居然比关心你家沈衣雪还要关心我,我真是受之万幸哈哈哈……”
“江遥师兄!!”
沈烬胸膛重重起伏了盯他的眼神简直要刀人了。凌酒酒急到跺脚。
倒是江遥笑得东倒西歪刚想再说什么,院外猝起的一声响动打断了几人的谈笑。
那像是有人打翻了什么东西,陶瓷碎地声锋利尖锐不合时宜,只是后来的训斥声似比碎瓷声更加凌厉百倍。
“笨手笨脚的!怎的走个路都走不好……再说大师兄不是让你去熬药?你这搞得什么东西又干又烫!真是要烫死我么……”
几人一怔立刻出门一探究竟,就见,是两个云岭宗的弟子狭路相逢。
应当是其中一人原本端着一个陶瓷缸在走不小心撞到了另一人身上,陶缸落地粉碎,缸中的东西也落在了另一人身上,地上残碎的狼藉中还隐约夹杂着些许草药。
拿着缸的弟子应当是个师弟,看上是个去身量清瘦、面色苍白,显着几分病态的少年人。
他的眼眸却很黑,深黑得如这深邃的夜空,顺从地颔首面对着他哑声道:“抱歉……洛师兄。”
“道歉就完了吗?你知不知道这一下有多疼的!”那个被换作洛师兄的弟子却似不依不饶,还在连连斥责着。
“而且你这打翻的是明日要去医棚的用药!你知不知道现在镇中毒况多凶猛有多少人等着用这药的?现在可好,全部都被你给打翻了!若明日师兄和师父问责起来,你自己去请罪吧!”
“真是的就你这身子骨也不知道大师兄干嘛把这活计给你……给人添堵呢么这是?而且好好的药材都被你糟践成什么样子了这是……”
五人在旁默默听着看着一时都觉有些过了,江遥蹙眉刚想上前解围。却见另一条小径上云在这时突然过来。
“这是怎么了?”
“大师兄。”二人立刻转身向他执礼。
那位名为云洛的弟子最先忍不住了,连忙叭叭地开始告状。
云在默不作声一一听完了,却未马上置词,而是面向了那个师弟道:“云岚,你来说说。”
云洛盯着云岚的目光有不忿的怨意。云岚只是默默地低着眸颔首,向云在执礼说道:“禀师兄,的确是我路过时不小心,不慎将药坛打翻在洛师兄身上的,望师兄见谅。”
“至于那药材……是我见医书上说用千花雪蚕清毒可炒熟入药,且见今日破军司命手书的药方也是用炒熟的千花草,这才想着试一试的,并非有意糟蹋灵药,还望师兄明鉴。”
“那千花雪蚕是多珍贵的灵药此前我宗都是直接用的,哪有过什么炒熟用药,你那看的是什么劳什子的狗屁医书!”云洛立刻不忿反驳,“再说,你把这半缸的千花雪蚕弄废了是事实,耽误了明天村民的用药是你多少条命都赔不起的!你……”
“住口!”还没待他说完,云在立时肃声呵断。云洛立刻面向云在执礼不敢说话了。
云在盯着云洛面色冷凝这一刻有了大师兄的威慑。
“云岚路过不慎撞到了你,是他的不是,可他已经再番向你致歉,你却还如此咄咄逼人,可有为人师兄之表?”
“千花雪蚕是否要用火炒熟过,如今毒疫难解各种用药本也正在多番尝试。且连破军司命开方都称炒熟用药,你却如此出言不逊,可是在质疑破军司命?”
他说着向五人的方向示意了眼。云洛一凛这才似乎才发现栖星宫的五人正站在不远处,立刻颤颤巍巍致歉似的向白荆羽鞠了一躬。
云在:“药材再名贵,也乃是身外物,断不比人命贵重,你却用云岚之命做比拟,可是将云岚之命蔑视践踏?纵然村民需药救命重要,云岚之命就不重要?你这般,一无为人师长之表,二无悲悯平等之心,可为我云岭宗弟子?即日起,罚你闭门思过,抄门规三百,可认?”
云洛深垂着头实在不敢再说什么,连忙点头认了,又再三向云在请罪致歉后垂头丧气地走了。
云洛走后,云在才拍拍云岚的肩,浅声安慰,“勿要入心,你今日做的不错,近来宗中诸事繁多我竟也没有发现破军司命手书的药方需炒过的千花草,难为你心细。千花雪蚕虽贵但好在宗中还有储备,你也勿要因此自咎。”
云岚始终低着眸默默称是。
江遥任紫依五人这时已经悠搭悠搭地踱步上前。云岚一见到他们不禁头低得更深了些向他们一礼,对云在道:“师兄,那我先走了。”
云在点点头,目送云岚走远后向五人致歉,“打扰到诸位清修,实是我宗管教无方,万分抱歉,诸位见谅。”
几人都摇摇头称没关系。云在与任紫依寒暄片刻已同白荆羽聊起药方的事宜。江遥在旁散漫听着不由自主望去云岚离去的方向,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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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一日起,五人便开始正式随着云岭宗每日出入医棚处理这毒疫。
此次这毒虽然传播力不算强,但中毒的人数却还是在缓慢地往上涨,虽用药可以勉强压制着,但这毒似乎一经沾染便在身体里挥之不去,需终身用药,照这源源不断的发展下去便是药的供给就成了令人头疼的一环。
任紫依几人几近焦头烂额,每天全副武装几乎试便了各种药方,无疑,都不行。
不过几日,初来当天原本还有不少空位的医棚居然满了,而越来越多中毒的村民还在不断往这儿送,医棚中的人手还是愈渐应接不暇。
幸在,这日云在又调来了一批云岭宗的弟子前来支援。而其中正有一道眼熟的身影处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