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遥这日归来时仍旧很晚了,大抵是听说了状况,他在跑进门时已没了往日的懒散浪荡,凝肃的脸色微微泛着苍白。
云岭宗内已为云祁拉起白幡,云在与一众云岭宗弟子正在堂前为云祁简单祭奠。
一抬眼望见他回来了,堂里低泣的哭声止了片刹,望着他的目光纷纷都有些复杂。
江遥率先上前望了望云祁的棺椁……以身祭阵的逝者连半分尸首都不会留,空荡荡的棺椁中只有云祁曾经的旧衣与书卷。
他眸光微凝也凝透了几分陈杂,回眸仔仔细细在他们四人身上看过一遍,最后哑声向凌酒酒问:“你们怎么样?”
凌酒酒摇头,只有口难言地望了望任紫依。
任紫依一直手埋在掌心里静坐在一旁,这一刻才像万分疲倦地抬起头来,却是极平静地望着他仿佛一潭死水一样,平平问:“你今天去哪儿了?”
“……”莫名的,江遥却觉得自己仿佛承受不了她这样的目光。
他眼神陈杂欲言又止地望了她许久沙哑道:“……抱歉。”
“……”任紫依却一瞬哂笑了声情绪不明。
云在怎能不发觉这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悄无声息地给众弟子一个眼神让大家都先退出去。
今日骤然爆发人傀儡事件,云岭宗众人虽心知肚明怨不得江遥,却仍有弟子难免埋怨于他,在经过他身边时不禁重重地撞了他的肩一下。
江遥生生受了,一直静默垂着眼站立默不作声。
云岚经过他身边时不禁顿了一顿,最终只眼神繁杂望了他片晌,轻叹了口气向他颔眸一礼擦肩离去了。
“江遥。”在大部分人都离开后,任紫依才起身缓缓走到江遥的身前,说话的话音隐有哭腔,“你没有什么想对我们说的吗?”
“……”江遥望着她澄澈的、像隐含泪光一样的眼睛忽然有一瞬的不敢看她。
“今日……突然出现人傀儡,第一个人名为牛子牧,乃是巫溪镇北牛兰村人,来时便已毒至中度,渗入心髓,没能及时压住倒也勿怪。”
任紫依道:“但那第二人……乃是小耘村的一个普通农妇,只是沾染了微毒。她家中上还有耄耋父母,下有俩稚童女儿,丈夫也早已在八年前的劫乱中离世。她原本……可以不变作那毒傀儡的……”
“……”江遥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比她的目光一寸寸凌迟过,喉咙也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分毫发不出声来,许久低声道:“抱歉。”
“你知我们并不是怪你今日紧要时分不在,横发人傀儡事件谁都不愿见,你定亦然……”任紫依努力压着情绪一字一句望着他说:“只是你总要告诉我们……究竟为什么?你近来这多番反常,相信我不说众人都有所察觉,你亦是。否则,又怎会在我几番问你时都闪烁其词避而不谈?”
凌酒酒和沈烬白荆羽都站在不远处像期盼等着他说。江遥默了许久许久只是涩声道:“抱歉……”
“……”
“今后……定不会了。”
“……”任紫依突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后往后退离他两步,再睁开眼望向他却是蓦地情绪不明地笑了下,道:“也罢!”
凌酒酒望着她心里隐约已有了点不好的预感。
任紫依眸色已经转冷,“贪狼司命,放纵不拘,一向热爱自由恣意。成日与我们一同困在那小小医棚里与伤病草药为伍的确是委屈了人家。即日起,就请贪狼司命与我等割席!尊驾今后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去哪里去哪里,一应事务也不必再与我等告知与同行。”
这一语倒令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江遥眸光猛然颤动了下。
“师姐?”凌酒酒都惊讶地下意识呼了声,即便这次江遥师兄再令人生气也不必割席这么严重吧?
云在都不禁劝道:“近来诸事杂繁忙,大家都有些分身乏术心力不济,想来贪狼司命也实在疲累才抽空去哪里小憩,未曾想那人傀儡来之猝然,也并非他本意,紫微司命勿要一时意气。”
“我从不是怪他擅离职守今日不在。”任紫依只是定定地望着江遥眸中还蕴着几分沉涩却坚持道:“江遥,你明白的……”
江遥只是深深地也静默地看着她神情苍白。任紫依同他对视了片刻终是别开眼,同云在称还有要事与他商议率先转身离去了。
任紫依与云在离开大堂后,江遥才默默地垂下眼,许久缓缓蹲下身执起几张冥钱,在铜盆里燃烧。
火苗轻轻舔卷上纸张腾出袅袅白烟,将不远处云祁的牌位也晕得字迹氤氲。
他久久望着云祁的名字默默发呆。
凌酒酒和沈烬白荆羽几人站在旁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想和他说话却不知该说什么。
某一瞬——江遥像是突然被烟火呛到。
他握拳掩住唇弯着背咳嗽,可这浓烟却好像越咳吸得越多般,咳得也越剧烈。
他摆手挡去了凌酒酒要为他拍背的动作,起身便走出大堂。
“江遥师兄!”
堂外秋夜正静,凌酒酒从他身后追上来,似迟疑彷徨了许久还是忐忑劝道:“师兄……你不要怪紫依师姐,你不知今日状况有多凶险,那人傀儡……的确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可怕百倍。若非是云祁师兄以身祭了阵恐怕我们都九死一生了。紫依师姐也是亲眼看着云祁师兄身亡这才……”
江遥悄无声息将掩唇的手背过身去,月色下俊朗脸庞也显得几分雪白,对她微微弯唇道:“我知道的,酒酒。”
那个姑娘……总是将许多东西看做己任,便是看一朵花落、一颗树枯都要感叹上生灵半天。
何况是眼睁睁看几个生命在自己面前陨落;
更何况……这事他自己都觉难辞其咎。
凌酒酒此刻目光注视在江遥的脸上却有些挪不开目光了,他面色苍白如纸,是种掩都掩不去的疲倦。
她心下又隐隐泛起止不住的担忧来又无处探问。
江遥对上她的眼神顿了下很快像明白了什么无奈笑了,主动伸出自己的手腕来。
凌酒酒狐疑地盯了他一眼伸出手去探脉了,他脉象平稳有力,的确是分毫无损的样子。
江遥在她松了一口气撂下手后笑,“这回,放心了吧?”
他说:“小酒酒,你不必如此如临大敌。你师兄我这人可是很惜命的。今日那人傀儡我虽不在责任难辞,但也有一瞬庆幸自己不在。否则那毒势凶险多吓人呀,说不准此刻那盒子里躺着的就要多一个我了……”
凌酒酒嗔怪地瞪他一眼让他不要胡说,却还是不免担忧,“江遥师兄,你……”
江遥像已猜到她想问什么般轻拨了下刘海。
“唉……我就是最近有点累,今天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去睡觉了。因为嫌吵,所以封了聆音术,这才没收到你紫依师姐的星音传信。等我再解了聆音看到时已经太晚了,我的错我的错,我说过,以后不会了……”
凌酒酒虽然还是对他的话将信将疑但好在能稍微放松一口气。
总归他现在没事……也算是好的了。
紫依师姐虽现在对他还有些埋怨,但与性命相及,他平安无事才是最紧要的。
沈烬和白荆羽这时也已从堂内步出来。二人遥遥望着他的眼神都有些复杂,却未言一语。
江遥远远扫了沈烬一眼又开始开起玩笑,“诶你看看,又是这个眼神了,哎呀小酒酒……你今后可不要这么背着人跟我说话还这关心怀我喽,我是真害怕某些人会把我活吃喽……”
“江遥师兄!”凌酒酒都无语了又不禁皱眉瞪他。都什么时候了这人还能这么嬉皮笑脸的玩笑?
沈烬也一瞬微蹙眉肃声,“江无期。”
“沈衣雪!”他也立刻笑嘻嘻地叫他,直凛凛地对上他严肃的眼神。
沈烬神色冷静凝重,却始终没有多说多问一句,江遥也只是言不尽意地向他笑笑。
“无期。”白荆羽斟酌少晌开口,“紫依师妹要执掌大局,今日为慰稳云岭宗也不得不要惩治于你,割席之言你勿要太过上心。”
“我明白的师兄。”江遥也正下神色极正式地向他行了一记歉礼,“师兄,我擅离职守,难辞其咎,的确也有愧于云祁师弟,还向师兄请罪。”
白荆羽摇摇头思忖再三还是道:“至于你……”
江遥微顿。
“若有何需要……尽可来寻我等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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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遥离了他们三人后一道疾风飒踏至江家村的枯树旁,才停下,手扶住树干闭眼忍了片晌蓦地呛咳出一口血——
他用手背压住唇角止不住地咳,方才那被他一直半掩在身后的掌心里也落着斑驳血迹。
咳了好半天才渐渐止住了。
这几人……但凡再多片刻,他都要撑不住了。
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衬得他的唇色脸色也都雪一样的白,没有半点血色。
一只手这时却忽然在他身后拍了下他的肩。
江遥一顿,惕警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