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却是云岚。
看见他,江遥怔愕了一下,下一瞬才恍惚回神叹松了口气背靠在树上轻按着胸口。
“是你啊……”
牧流岚一身雪白宗衣,在秋季的夜色下也仿佛一抹淡缈的月色。
他的脸同样也是泛白的,是种病态的苍白,望着江遥同样泛白的脸目光陈杂。
“怎么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样子。”
他递去一方巾帕。
江遥接过了,随意在自己渗血的唇上抹了抹,满不在意笑起来。
“修行之人吐血喽,家常便饭一样。”江遥:“排毒。”
牧流岚:“……”
他看他一眼又道:“听说,你师门那几人要与你割席?”
“……”江遥哽了一下,“真是坏事传千里呀!”他长声悠叹。
“前几天还说我英勇无双、所向披靡、当为仙门百家新秀之表率。今日,恐怕是整个云岭宗上下背地里都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也正笑话我活该呢吧?”
牧流岚便也不禁笑了。月亮苍白,照映着两个少年同样苍白的脸。
两人都并肩靠在树上共同望着天边冷白的月一时沉默。
许久,牧流岚的视线转向了江遥说:“值得吗?”
江遥微顿,不解似的看他。
牧流岚看着他的眼神也有着几分言不尽意似的意味,“其实这些人都与你并不相干,可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搞成这副样子,值得吗?你知今日那人傀儡出现后那些村民已经对宗门起了犹疑与怨言,之后就算你再竭力救他们,他们不但不会感激你,也只会觉得理所当然。且你若没能成功救得了他们他们只会更憎恶于你。如此……还值得吗?”
江遥的目光也静默了看着他的神情有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很快还是大喇喇地笑了,“值得啊!”
他说:“他们说他们的,我做我的,无愧己心就好喽。人生嘛!活得不就是一个体验……怎么体验不都值得?”
他又看向他,原本笑意散漫的目光又有几分正色了,敛声道:“再说,若换做是你,我也会这样救你的。”
牧流岚的眸光微颤动了一下像触动,良久才无奈般轻叹了声气,道:“就你这如今这状况,莫说救我,怕是自顾都不暇。”
他伸手递去一个小匣子。
匣子里面是一枚丹药,血红色,在冷白月色下泛着似血一样的鲜艳光泽。
“此药……防毒护身,护身避毒,辟邪延年。虽无法解如今这诡异奇毒,但即便是真中了毒也能暂时压一压……你随身带着吧。”
江遥目光在那鲜红药丸上望了许久勾唇笑了,合起匣子背过手收下了,道:“谢了。”
-
那日之后,医棚内人傀儡的现象却越来越多也愈渐频繁。
云祁以身祭阵后的第三日,医棚内再一次出现了两个人傀儡。
所幸这一次江遥在场,与沈烬、白荆羽三人合力以杀破狼镇压了它们;
第五日,出现了三个人傀儡;
第七日,出现了两个……
整个医棚人心惶惶,毒疫的消息也再也瞒不住了,消息也不胫而走在巫溪镇内悄然传开。
巫溪镇内都如临大敌人人自危。几日初前来时还安居乐业的小镇,也变得闭门自守风声鹤唳。
甚至有些村民埋怨着云岭宗和任紫依他们先前故意隐瞒他们真相,连几日吵着要走的、上门闹事的、拌嘴骂架的闹了好几趟。任紫依与云在一行人平日要万分警惕着毒变不说,还要费尽口舌地去稳定民心,可谓分外焦头烂额。
江遥自那天起也不再那么频繁地消失不见了,换下了一身绯红的鲜衣裳,成日就像个懒散闲人大喇喇窝在医棚边等待召唤。
云岭宗的人对他颇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听说他那日消失是因为躲去无人处睡觉,更是嗤他以鼻权当他不存在。
可凌酒酒却莫名觉得,江遥近来的状态似乎越来越不对。
自打他回归那天起,他的脸色好像就一天比一天的白。
那种白让凌酒酒觉得可怕。好像还不是生了病的苍白,而像是一种……生命力在渐渐枯萎似的消失感。
每每想到此她都不禁心脏狂跳。
她对他的关注和看管也不由自主更勤了些。偏江遥还是那么一贯漫不经心坦坦荡荡的样子,每当她去查探他身体时都放开了索性她查,偏偏还真的什么都查不出来。
……可是怎么会呢?
此刻凌酒酒就正按着江遥的手腕紧蹙着眉。江遥悠哉倚在一旁笑得吊儿郎当,“看吧看吧……小酒酒,我就说了我什么事都没有,你偏要那么紧张。这一日查八百遍你不累我都嫌累唉……”
凌酒酒就嗔怪瞥他一眼还是疑惑,他这脉象太正常了,正常得好像……一个格外健康的人一样。
可是……
恰好白荆羽和沈烬从旁过来,看见凌酒酒紧蹙的眉头不禁走上前来,问:“怎么了?”
凌酒酒见到他们立刻像见到什么救命稻草似的让他们也来探上一探。
白荆羽和沈烬都一一查探过,无疑,确实什么异样都没有。
可他最近这脸色异常得令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共同望向他的目光也不由多了两丝疑惑。
江遥迎上一圈疑问的目光只诧笑,“都看着我干什么?没病都不行了?小酒酒,就算你不信我不信你总该相信白师兄吧?我人就在这儿没病也不出花来……”
“江无期。”沈烬黑眸静望着他就有了几分不容玩笑的正肃,“你最近,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遥顿了一下“嗐”得一声还是说什么都没有,只是最近真的有些心情不佳外加身体疲惫。
最终还是云岚走上前来,主动提出为江遥断一断脉,仔细诊治了好一番后道:“似是有些虚劳……大抵是贪狼司命平日的体质便比常人健壮些,所以在脉象上体现不出来,待我开两剂药方试试看。”
云岚在医理药理上的见解众人近来都是有目共睹的,总归放下些心,还是再三叮嘱了他许多许多才离去。
任紫依自然也敏锐发觉得到江遥近来脸色不佳,但自从“割席”起,就真的没有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云在看在眼中,道:“若是担忧,何不过去?”
“什么……”任紫依怔怔回神。
此刻二人正在与距江遥稍远一点的石案旁捣弄草药,远远地瞥见凌酒酒沈烬白荆羽几人都在围着江遥嘘东问西,不时也有些神思不宁。
听见云在的动静,她微怔。
云在对上她怔忡的眼神不觉笑了道:“贪狼司命纵有过错,但这几日来一直在极力弥补我们都看在眼中的。贪狼司命近来看似身体不佳,既然担忧何不直接过去看看?”
任紫依微微握紧了手中的捣槌,却平淡垂眸道:“我并未担忧。”
云在但笑不语,只意味深长往她药罐中一扫。
任紫依怔了怔才发现自己要捣得那花叶草本该去花留叶、却被她去叶留花了……羞窘地抿抿唇不觉地叹了口气。
她犹豫地试探着往江遥那儿看过去,却见酒酒沈烬他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去了,一顿。
江遥也正隔远定定地看着她,两人视线猝然相接似乎都有些怔讶。
他顿了顿而后看向她身边的云在,苍白的面色还是静默的却似轻微笑了一下,而后故作无事地移开了视线。
任紫依指尖紧了紧似更彷徨了,终于一横心像要过去,医棚外骤起的一声哭喊却突然打破所有人的宁静。
“哎呦我的小柔儿啊!我的小柔儿你死的好惨啊!我的柔儿啊呜呜呜呜——”
那是那天那位县尉陈六郎,此刻又带了一堆人在医棚外哭天抢地,还命人抬着一副棺材手扬白帆和纸钱在医棚前洋洋洒洒地扬着。
众人受了动静都不禁纷纷探出头去,任紫依和云在等人也不禁对视了一眼立刻上前。
他这转眼的工夫医棚周围就已被他洒满了白花花的纸钱,有村民立刻唾嫌着晦气。任紫依站在他面前一时欲言又止也只能道:“陈县尉……还请节哀,但可否先让你的人停下我们一旁详谈。”
他的那位爱妾柔儿在两日前成为了人傀儡,性情全失不得已被沈烬他们杀毙。
这陈县尉应是因此又过来闹的,伏在棺材旁痛哭了好一会儿才忽然一把抹了下眼泪站起来,对着任紫依他们就怒道:“你们不是说!只要我的柔儿留在你们这儿你们定能医好我的柔儿吗?不是说只要终身服药就可保无虞了吗?为何又说我的柔儿变成了什么劳什子的傀儡毙命!就连我柔儿的尸首我都没见到你们就这样草草给了个交代,你们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了!”
任紫依与白荆羽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就见那陈县尉再次趴倒在那空荡荡的衣棺旁痛哭流涕起来。
“柔儿啊……都是老爷害了你呀!早知今日老爷就不该让你留在这帮巨熊叵测的修仙之人手中啊!”
“说什么是劳什子的治病,明明就是害人!还诓骗我们是什么毒面蛆……实则是杀人害命啊!他们就是故意在用我们这些肉体凡胎炼毒炼药啊!”
“是老爷害了你呀柔儿让你死得这么惨……连最后的尸首都无啊!不过柔儿你放心!就算老爷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定会为你讨回个公道!这晴天白日朗朗乾坤我就不信他们这些修仙之人仗着会术法就能肆无忌惮地欺凌我们这些弱小凡人啊柔儿我的柔儿啊——”
他的话令周围的村民们也瞬起一片惊骇与哗然。无异于是在故意引导着他们是宗门人在刻意投毒炼药,望向他们的神情也不觉有了几分猜忌。
有云岭宗的人怒了,一把指了他就厉道:“你勿要胡说!此疫的确是毒不假……但此前我门刻意隐瞒也是怕民心不安徒生动荡!至于你那柔儿姑娘……本不必变成人傀儡,是她自己今日怕毁容、明日吵着要走、后日怕我们的药有副作用偷偷倒了我们的药,这才使毒渐入心髓!我们已经极力在劝告她了,是她自己不听赖得了谁啊!”
“我的柔儿都已经死了,你们还在这里编排于她!”那陈县尉立刻借题发挥愤泣道:“父老乡亲们呐……你们就自己说说,是谁!起初说我们生的只是一场普通疫病,只要在他们这儿及时治疗就会痊愈了的?”
“又是谁!又说我们生的是种会毁容的毒蛆,骇人听闻的!”
旁边有些村民们已经被说得鼓动了纷纷你看看我看看你点点头。陈县尉言辞凿凿。
“结果……他们这儿突然又生了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可怕玩意儿,又告诉我们其实我们中的是种毒疫!怎么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呢?而且这病怎么越治越严重不说还越治越可怕了呢?你们就没怀疑过吗?就没觉得异常吗?就没觉得我们现在就像是猴一样……被他们玩得团团转吗!”
“这些修仙之人啊,天天受我们的供奉,成日不用劳作不用操劳,就想着怎么飞升成仙长生不老,所以定是也在那我们炼什么见不得人的丹药!”
“要我说……现在这所谓的毒怕也是这些人故意给我们投出来的,就是想拿我们活活地做实验呐!我们凡人命再贱……也断不是容他们这般糟践的!父老乡亲们你们就说,是不是啊?!”
更多的村民被鼓动了起来,立刻高举起手跟着他称“是”。
近来一些村民原就因人傀儡的事对他们有些怨言,此刻更是同仇敌忾似的有了宣泄口。任紫依和云岭宗的一群人试着想要解释压一压却根本压不住,凌酒酒忍不住了一把上前道:
“不是我们有病吗!我们自己投毒?然后又费劲巴拉给你们解毒?是图什么啊!你们能不能拿脑子好好想一想!我们最近天天忙得脚不沾地晕头转向几乎把家都扎到这儿了!那日云岭宗刚因为镇压人傀儡死了一个弟子你们都是看到了的,也有假吗!你们能不能自己好好想想别听了别人三言两语就不着四六!”
有村民又动摇了。陈县尉道:“你们宗门人本就怪力鬼神不正常,再说先前便听说你们有个什么赤什么宗的为练了什么咒妖用弟子献祭,谁知你们是不是为炼什么毒妖刻意做戏给我们看!”
他鼓动,“总之父老乡亲们啊……我们已经不能再相信他们了!左右他们已经把我们搞得快人不人鬼不鬼,再差下去又能差到什么地步呢?再待下去恐怕也只会让他们吃得我们连骨头都不剩!”
“其实鄙人未曾说,鄙人在咱们这巫溪镇平起了这诡异流疫后也曾寻遍名医想为我巫溪镇造福。终于踏破铁鞋无觅处,炼得一解毒的丹药!”
“此药……虽如今还无法解我乡中之奇毒,但总归可暂缓毒势。若父老乡亲们不弃愿相信鄙人的,可上前来一试!”
“对!”
“对!”
“我要!”
“我要试试——”
周围那些民众纷纷争先恐后地上前想要试试那丹药。就见那陈县尉手中拿出了一个小小地药盒,面对着周围急不可耐要药的村民们维持了下秩序。
任紫依凌酒酒几人见这状况皆是惊了。凌酒酒心道怪不得今日突然来挑事还铺垫了这么多……原来竟是来卖药的。
“不可……”任紫依和云在等人都有些心急,生怕这药来历不明他们吃了恐会突生什么变故,连忙急切阻拦。
“不要吃来历不明的东西!”
“不可……”
“不要去!”
那些村民却仿佛疯了一样不听他们劝阻地一拥而上,蜂拥人流将几人都冲得跌跌撞撞。
沈烬在人群里试着抓凌酒酒的手却没抓住,被撞得心烦意乱,一腾身掌中结印就要将陈县尉手中那药盒抢夺过来。
陈县尉却眼快地先一步指住他厉道:“你们看你们看!又是这样……一言不合就又要用术法压人了!这些修仙之人就是故意欺负我们这些凡人的!”
那些村民们见之更是怒了纷纷同仇敌忾般又对向了他们,甚至抄了家伙义愤填膺。沈烬几人只得又无奈收回了手。
闹了好半晌,陈县尉最终将药给了一个看似毒势较深的村民,村民咽着唾沫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心一横将药丸吞下去。
众人都紧张兮兮地看着他。
任紫依盯着他心脏都悬成了一条线,却见他过会儿却突然灵活地望了望自己的双手,惊喜道:“我好多了?我……真的好多了!我好多了!”
四下村民立刻爆开一阵惊喜的窃窃私语,更加顶礼膜拜似的围上陈县尉。任紫依等人却还面带疑惑,面面相觑地望了圈最终落向白荆羽。
白荆羽上前,在那村民身上仔仔细细查探了圈。
他眉蹙得更深,但回过头面向任紫依时却狐疑地点点头。几人也不禁更疑惑了面色凝重。
如今那村民已无人再相信他们,纷纷吵嚷着收东西追随陈县尉去。陈县尉也抚着大腹便便似心满意足似的宣告着,“各位父老乡亲们,都不要急,灵药来之难得数量有限,但鄙人就算刀山火海也必不能让我们巫溪镇民受苦人人管够!”
“三日后药神节,鄙人将在镇中设坛祭神,届时,统一在祭坛前以最低金贩售灵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