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巫溪镇都传开了。
云在与云慕几个云岭宗弟子自外打探过情况归来时,脸色皆是凝重的,一进门便道:“如今,全镇一十八村都已知晓此事,陈县尉的人正在各处宣告着三日后药神节要设坛祭祀以低金贩售灵药。”
“我们已经打听过了,此药他打算一颗售二两金。虽不菲,但许多村民解毒心切还是打算凑金购买的。且他声称此药有毒可抑毒、无毒可防毒,更有不少未染毒疫的村民也向往。”
任紫依几人面面相觑了一圈更沉重了。今日那陈县尉闹过一场之后,这些村民已经彻底不信他们了,甚至还有人砸毁了大半医棚。
如今镇中上下都认定了云岭宗有拿他们投毒炼毒的嫌疑,便是路上见到他们都恨不得唾上两口。
可那药的确看上去诡异非常,任他们不用脑子想都觉得其中定有诡诈,可是眼下无人相信他们可当真是无可奈何。
陆月瑶不解问:“那药……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不知道。”云在摇头,叹声。
云在他们今日也试图去与那陈县尉交涉查明这药的来历与成分,可那陈县尉只当他们是为抢夺他的灵药拒而不见,只要他们一靠近就让他的小厮打过去。
那些村民如今也对他们心生怀疑,更是帮着那陈县尉阻挡着他们。
如今那陈县尉身边家丁重重百姓维护可谓是连只蚊子都近身不了。
任紫依眉心微动又问:“那那个陈县尉呢?他又是什么来头?”
从他们到医棚起,似乎只有这个陈县尉几番来无理取闹还颇有话权。云在如实答了。
那陈六郎原本只是一个普通亭长,据说是在八年前的万毒虿谷之乱中取得过什么功绩,这才在巫溪镇重建后成为了县尉。
其人上任的这些年来于巫溪镇一带倒是无功无过,功绩平平,唯爱美人与美食。但到底是个官吏,巫溪镇的民众对他还是有几分敬畏的。
凌酒酒闻言更不禁有些疑惑了。这样的一个人……能在八年前的万毒虿谷之乱中取得功绩?
那肥头大耳的山猪能取得什么功绩啊!
但他今日这一举却令她不觉有种很异样的感觉,若追溯这卖药究竟能给谁带来最大的利益的话……一时心里有种大胆的设想试探说:“你们说……这毒,会不会是这陈六郎自己……”
众人已心知她想说什么不禁皆凝下脸来。云在道:“倒是有可能,但是,天同星主,还有一点。”
他说:“他若想自导自演牟取利益,那他大可以不必下这种……诡异非常、世间无解的剧毒,否则,若他自己也不慎染了毒又该如何解?”
“今日那药效破军司命查探过,的确能有效压制这剧毒。可陈六郎此人并不通医理也未曾听闻过他真去寻觅过什么隐士名医,所以我想,给他这药的背后之人,才是关键之处。”
众人静默了一刹你看我我看你都已明白了他的意思。凌酒酒讶道:“你是说……是有一个人,先放了毒,再给了陈六郎解药,利用陈六郎卖药?这毒至今还未查出源头此人很大可能就是这个源头……可是这个人放了剧毒又给解药又是图什么呢?”
“未必无这个可能,天同星主,”云在道:“你仔细想一想,陈六郎将在镇中设坛祭神,届时会是何种境况?而凭此毒目前的形势到时又会是什么样的状况呢?”
陈六郎已将声势宣得这般浩大……届时巫溪镇邻里十八村恐怕九成都会到往。
而这毒如今只要一人变成人傀儡,便会立刻成为移动的毒源散布到各地各处。
那到时候……
“他想毒杀整个巫溪镇的人?!”凌酒酒惊忡。
整个屋中的人也都惊忡静默了,个个面色灰沉气氛紧绷。
云在的面庞也沉敛了下来叹道:“无论事情是否会如我们所设想得这般严重,恐怕三日后药神节,都形势不容小觑了……”
这日众人集议散去后,江遥负手执着剑浪荡走出门,就见几个云岭宗弟子正在搬着各类草药、鼎炉、刀剑一类的东西奔忙。
三日后的药神节形势恐怕紧迫,子仪道人也吩咐了云岭宗上下必须做好各方准备严阵以待。
最坏的结果……恐怕又要起一个万毒虿谷之乱了。
江遥顿了顿主动走上前去,拖住了一个颤巍巍搬着鼎炉的弟子道:“我帮你们吧。”
几个云岭宗弟子却纷纷围上前来横剑相对冷冷对他说:“贪狼司命,毒乱凶险,恐不容贪生怕死之辈。还是不劳贪狼司命尊手,也请先早些回去歇息吧!”
江遥又一顿苍白笑笑,还是默默将手收回了。那几个云岭宗弟子也没好声气地又睨他一眼转身走远了。
江遥长身伫立在原地目视他们走远才回身,一回头,看见任紫依。
她正站在他不远处,与他相隔十几步的距离。
月亮将她的身影拖得老长老长。
望着他的目光五味杂陈。
很明显方才那些话都已听到了。
月色将他的身影也拖得孤寂而清长,一直孤零零延伸到她脚边的位置。江遥静静地注视她少许唇一勾又明晃晃笑起来背着手走向她。
“他们关心我,让我早些回去歇息。”
任紫依:“……”
最近整个云岭宗上下都在隐然吊唁云祁,或许因此他也换下了那身惯常的红衣裳,雪白的劲衣只在衣领与腰封袖封处勾勒了一点红色的边。
却衬得他的脸色更加的白,好像毫无血色似的苍白。
腰间有一个绯红的飞鸟步摇明艳摇晃。
任紫依的视线就注视在他一张纸白的脸上,感觉自己喉咙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涌泛酸涩,看他许久许久才低唤道:“江遥。”
“嗯。”
“你……”
他如何,她许久也没有说出口。
江遥的目光也长久落在她的脸上似是猜测她想问什么温然笑了,“我真的就是觉得累了,然后出去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缓了缓。那日擅离职守……害得云祁以身祭阵,也实乃我不愿见,但逝者已逝,我说再多也于事无补,只能尽我所能去尽力弥补。”
“我不是说这个。”任紫依的眼圈却不禁红了,看着毫无血色的唇色心生不忍,攥紧太微剑,“你……”
你究竟……是怎么了?
为何病容苍苍、面色苍白?为何无论她怎么心急怎么问……他都什么都不肯说的。
江遥望着她不禁轻叹了口气轻轻伸出指尖去轻拭去抚摸她泛红的眼尾试探着将他揽入怀中,“紫依,你还记不记得我曾和你说的……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任紫依的心脏重重一跳。
他轻揽着她目光却望向了天边的月亮眼底也隐泛微红,“我并不想隐瞒你,只是这一次,换你给我些时间好吗?待来日……我定给你一个答复。”
任紫依脸轻伏在他的胸口无声掉了一颗眼泪,这一刻莫名的心中竟有种空荡荡的害怕的感觉,问:“那你告诉我,你可会有什么危险……会有什么性命之危吗?”
江遥一时静默,少顷将她从自己的怀中轻轻脱出来,一瞬不瞬注视着她的眼睛却笃然笑了。
“不会。”
-
陈六郎这日在巫溪镇闹市酒楼的一个隐秘雅间接见了一个人。
那人身着黑袍,术法遮面,让人分外看不清身形与脸。
他将一个硕大的木箱交给他,木箱打开,里面密密麻麻皆是大小等一的药丸。
陈六郎面露惊喜立刻千恩万谢地鞠躬磕头了。
“贵人!那酬金……你真的不再多要一成吗?这一颗药丸二两金我就算多加给贵人三成都——”
“做好你自己的事,其余的,莫要多言。”
从酒楼出来后,陈六郎悠哉坐上了马车。
却在车里美哉美哉了半刻马车却像是突然硌到了什么东西重重一颠,马也突然发出一声惊叫嘶鸣。
“哎呦!”陈六郎捂着腰气急败坏下车,“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驾车的,不知道我——”
却有两个人正站在车前彬然有礼地望着他。
——云在,白荆羽。
陈六郎看见他们登时皱了脸,连忙又惧又怒地问他们要干什么?竟敢当街拦车!
云在只是光风霁月地向他执了一礼,“县尉,还请勿怕,我们只是想来再劝一劝您,剧毒凶险,无论您那药是何人所赠,还请多加谨慎勿要轻信于人才是。”
“去去去!我看你们就是嫉妒我有这灵药坏了你们的阴谋!别在这儿危言耸听地吓唬人!”他努力用身子护着车里的木箱眼珠一转又忙向周围召唤着,“来人呐!来人呐!父老乡亲们呐!这帮人又来抢灵药了……来人呐!”
顿时周遭街坊四邻有无数人抄着家伙赶上前来,将两人逼退了数十尺。
陈六郎坐在车上看见这一幕都霎为得意地抚抚自己的胡子命车夫驾车赶紧走了。
待陈六郎走远后,白荆羽才一挥手——
整个妄境霎时消失。
方才那些街坊四邻都不见了,便连眼前四面八达的大路都变成了一条荒凉小道。
他与云在对视一眼不禁一笑,一抬手,正有一个血红的药丸躺在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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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岚这一夜拖着身子勉强走到枯树处,才终于一把扶住树口中涌出血迹,捂着胸口虚弱地咳。
他身骨病薄,身上单薄的雪白宗衣荡在秋叶的风里也仿佛一片褪白的叶片一样,仿佛顷刻便要摇摇欲坠支离破碎。
咳了好半晌,他才似缓过来。
身旁这时突然递过来一方干净的巾帕。
云岚怔了一下回头,就见江遥站在他的身后,对着他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