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怎的又换作是你了。”
牧流岚怔了怔闭眸缓了缓接过了他递来的巾帕,轻拭去唇边的血迹,“谢谢。”
江遥摇摇头,用目光询问他是怎么回事。
“身子不济……更是常事。”牧流岚又咳两声沙哑道:“无妨。”
他也上下扫了他一圈,目光中也透出了些许疑惑,“你怎么会在这儿?”
江遥微默,“我刚才,去林溪谷了。”
牧流岚一顿。
巫溪镇曾有一片幽谷,就处在江家村与牧家村共同往西南的岩崖下,那是一片幽奇山谷,曾是整个巫溪镇都公认的一处人杰地灵的天然宝地,山峰奇特林木葱郁。
可惜,那谷如今已被枯竭填平,成为一处无人敢入的蛮荒禁区。
牧流岚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半晌道:“去那地方……做什么。”
“流岚,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江遥的视线原本是注视在牧流岚的脸上,微弯弯唇角平静移开了,远远地望向林溪谷的方向声线似感慨。
“世事真挺捉弄人的?若是八年前站在这儿的是现在的我们,或许……我们就有办法把他们救了。那些人……江途、小胖、海娃……我们的伙伴、我们的家人,可能就都不会死了。”
夜风将荒芜宁寂村落衬托得更加苍凉。牧流岚仍旧淡白着脸,片晌不明情绪地低声说:“正因为当年站在这儿的不是如今的你和我,才会造就了当今的你和我。”
“要我说,是世事无常无可奈何。”
江遥一瞬微默了又静静注视他两秒漫然笑起来,“倒也是。”
牧流岚也不觉迎上他的目光,看着他苍白如纸似的脸庞时不觉蹙了蹙眉,刚想问什么,“你……”
“后日,你怕吗?”江遥却打断他的话。
牧流岚的眼眸微微一晃,“什么?”
江遥的视线还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深沉的,欲言无声的,“都说后日的药神节形势会非常凶险,稍一不慎可能会成为另一个万毒虿谷。”他唇边淡笑眼神却深,“你怕吗?”
牧流岚对着他的眼睛一时不曾说话,半晌才缓缓低低垂下目光哑声道:“怕……”
“我也是。”江遥像暗叹了一口气转开了视线望向夜空,“怕死、怕又见当初那个景象……当年那个景象,我不想再看见第二次了……”
牧流岚低着眸默然,片倾沙哑说:“不管怎么说……毒疫凶险,我给你那药丸……你带好了。”顿了下,“保重。”
“我要走了。”他旋即向他含眸拜了一记拜别礼转身。江遥望着他的背影像是几番挣扎,紧抿唇横心喊:“流岚!”
牧流岚脚步停住,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头偏向他。
江遥指尖攥紧像是几次斟酌挣扎欲言又止,“当年我们好不容易活下来……这一次,也会的!对吧?”
“……”
江遥涩声,“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吧!”
牧流岚始终静站着静默了许久,最终最终还是回了眸,夜色将他笼罩得渺白还是不似真实似的样子,仿若一缕纯净的魂魄,对他一笑道:
“嗯。”
-
云在与白荆羽等人分解了那颗药,仔仔细细查探了无数遍后,却蹙眉。
“奇怪……”
任紫依:“怎么?”
云在道:“此药,无毒,但也无任何可解毒的功效。”
众人一听又是纷纷有些讶然了,凌酒酒小心翼翼捏起了一块药的碎片观察了好半晌,试着猜测:“会不会……是我们此前想错了?这陈六郎压根就是想用假药敲他们一笔!就是在趁机发毒难财的?”
可是那一日他给那村民的药丸的确能够压制住这毒性不假。
一时之间众人也有些猜不透这陈六郎与那背后之人的谋算了。云在沉着脸,“看来,究竟怎般我们也只有等后日才能彻底见分晓了……”
……
很快到了药神节祭神这日,巫溪镇今年的药神节举办得匆促倒也算隆重,整个镇中央最热闹的集市主道沿途各处尽是售卖草药、药囊、药酒、药香……等用物。远远地隔着几条街都能闻见一股浓郁的药香味。
巫溪镇在八年前的万毒虿谷之乱之前,曾还是出了名的草药之乡。
由巫溪镇所采出的天然药材品质佳、质量高。镇中有接近四成人都以采药为生。
只是不知怎的,许是八年前的万毒虿谷之乱毁了镇中可培育药材的土地。劫乱后巫溪镇再无药材可生。但那每年祭拜药神王的日子倒是流传了下来。
陈六郎将这天祭神的祭台设在了整个镇的镇中央,是整个巫溪一十八村的中心点。
那处因建着一座药神庙,故庙宇之前便是一处偌大的足以容下上万人的大坪台。
巫溪镇因依丘陵而建,故地势不算平坦。那药神庙所建之地恰巧是一处凸起的山丘所在,也算这镇中一处小小的高点。加之那高高的祭台远望几乎能将一小半个巫溪镇尽览眼前。
任紫依和云在与一众栖星宫、云岭宗道场的人几乎一大早就来了,因近来这些村民对他们宗门人的排斥,故上百人都办作普通村民的样子处在期间。
但即便来得这样早,不想这祭台周围四面八方早已挤满了人。
祭台之上有一个高高的架子足有百尺高,架子上像供奉似的搁着一个系着红绸的盒子。
凌酒酒盯着那个盒子小声道:“那个……应该就是放药的盒子了。我看它周围设了结界这陈六郎这次还真的挺防着我们的……”
周围已经有村民三拜九叩感恩戴德似的对着盒子叩拜,任紫依一眼扫过去便可见有些人病容恹恹唇色发乌明显新中了毒,不觉面生恻隐。
江遥沈烬白荆羽也都分散在人群中亦步亦趋仔细观察着。江遥面色苍白,像是一直在人群里搜寻着什么。
只是他像搜找的东西一直未曾出现,不由得神情更正肃了些。
在任紫依疑惑又担忧地望过来还是如常向她笑笑。
陈六郎坐着轿子来时整个街市的氛围立刻爆到了极点。密密麻麻水泄不通的人群里自发让开了一条道路。有人甚至已经跪地朝拜似的呼喊:
“陈县尉啊!”
“陈县尉……”
“青天大老爷!”
“救命之恩!无以回报!”
“求陈县尉赐药!”
“县尉当乃药神王转世啊!”
整个祭台周围原本就拥挤的街道立刻变得更加拥挤不堪,任紫依和凌酒酒几人都在其中被挤得撞撞。忙用力互相抓紧了手才不至于被冲撞分流得太远。
陈六郎霎为快意似的抚着胡子笑呵呵走到祭台之上,用手压下了底下的骚动,道:“诸位父老乡亲,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今日大家想药都有,每一个人都有,诸位且看——这么多呢!管够!”
他仰头举手轻示意了下那高台之上的木箱。
那些村民对着那木箱一时更是顶礼膜拜了,陈六郎却话锋一转又道:“但在赐药之前——我们是否要先清除一下我们这其中的奸细呀?”
话音刚落,任紫依凌酒酒几人身边围挤着他们的那些人忽然“刷刷刷”地不知从哪儿拔出了刀剑,纷纷正颜厉色地对准他们。
四周那些村民也大骇连连后退躲远了他们点。任紫依几人怔了一刹已然明白了什么。就听那陈六郎又道:“宗门诸位,此次祭神我们已严明不欢迎宗门中人,为何还要冒险前来?”
那些村民见到他们也立时怒了,还不待他们开口立刻纷纷如临仇敌般地涌上前喊杀喊打。
“你们竟还敢来!”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害得我们!”
“给我滚出去!滚出药神庙!滚出巫溪镇!”
“滚出去!滚!滚——”
“各位……各位乡邻……”一行人被他们连连逼退得几乎连个话都落不出。又不能贸然用术法,否则一抬手就更惹恼他们不由分说上前就要同他们同归于尽。
陈六郎居高临下哼声道:“诸位,我给你们一个体面,快快自行离去便罢!否则,可勿怪我们这些肉体凡胎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对!”
“对!滚——”
那些村民更加激昂亢奋了起来,夹枪带棒狂撵着他们离去。
两厢争持不下间就见空中突然一阵狂风刮过,乌云涌动,飞起的砂石都令人几乎睁不开眼——
这股骤来的疾风太突然,连任紫依他们都不禁抬袖掩面心中诧然。
四下无数无数的村民间更是尖叫连连真不开眼。
下一瞬,就见——远处的半空中突然遥遥像御剑而来一道身影,身穿着件黑色披风,里面竟是件云岭宗的宗服,以术法遮了脸——
一道疾飞在祭台处猛地抓住陈六郎的衣襟便往西南方飞去——
“啊!救……救……救命!啊!”
陈六郎猛地升上天空不禁失声大喊。四下的狂风飞沙还在疯狂涌动着。
凌酒酒见状不禁睁大了眼下意识就要追过去。
“黑袍……他抓走了陈六郎!黑衣人!”
一道红白相间的身影已经先她一步飒踏上前。江遥疾声喊道:“你们在这儿!我去!”
那黑衣人抓走了陈六郎后村民更加无措又愤怒了,认得出那人披风里穿的是云岭宗的宗服,不由更加咬定了是云岭宗所谓更加疾厉的对准了他们,“是他们……他们抓走了县尉!”
“他们不想让我们吃到解药解毒,他们就抓走了县尉!”
“一定是他们!”
一堆人怒目戟指地逼迫着他们更是恨不得将他们撕裂,任紫依他们连连急迫地拼力地想稳住他们却无济于事。
突见空中那黑衣人的方向倏地打来一道术法,恰巧打在那置药的高台之上,木架也霎时断裂坍塌在祭台上。
药盒落地也应声而裂,无数鲜红药丸也一瞬倾滚出来——
好像一地鲜红的血祭台上铺天盖地流淌。
“药!药!”
有临近的村民发现连忙连急遽地奔上前去捡药吃药,那些相对着他们的村民也再顾不得了,纷纷你争我抢地跑上前去挤着上祭台拾药。
祭台很大,却总归容不下上万镇民。
渐渐那祭台之上有人为了争药开始大打出手。有人嘶声尖叫有人屁滚尿流甚至已有人头破血流晕在当场。
“不要……”
“不要吃那个药!”
“停下!那药无法解毒!”
“别吃!”
任紫依几人拼命地歇斯力竭地想要阻止,却几番被那不断冲上祭台和已经走下祭台的人冲挤得根本近不得祭台一步。施术去阻止又是引得周围无数人过来誓不甘休。
任紫依急切,“师兄,云师兄……这可怎么办?”
白荆羽和云在也不禁蹙着眉望着那祭台的混乱景象一时无措,云在呢喃:“好在那药无毒……这是不知这人大动干戈弄此一遭又掳走了陈六郎究竟是为什么。”
他不觉望向西南处那黑衣人飞走的方向。
任紫依也不觉望过去,想到江遥,一时间心之沉重不免浓重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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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遥一道追着那黑衣人一直到西南处的一处荒地,才停下。
此处沟壑崎岖,河道尽枯,连枯死的草木与土地都是一片浓黑色。
黑衣人扣着那陈六郎的后脖颈,还要往里走。
江遥站在那一片黑土与黄沙之间的交界线不管不顾疾喊一声:“流岚!”
黑衣人的脚步停顿了下,似微僵。
转瞬拽着陈六郎更加义无反顾地往里走。
“流岚!”江遥也不觉更加疾步追了两步,他的脚步已经踏到了那片黑土与黄沙之间的黑色土地之上。望着他的背影神色分外陈杂,像挣扎了许久许久,涩声道:“收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