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黑衣人伫立在原地许久也才像复杂而涩意地转过身来,身姿有些僵硬,一挥手解了自己面上的封容咒。
——正是牧流岚。
他脸色比原先显得更加苍白,尤穿一身黑色,白得仿佛马上要化作一缕转瞬就会消失的烟雾般。
眼眸却是坚毅的分外沉亮的黑色,望着江遥五味杂陈。
那陈六郎已经哭得尿裤子了,身上更是狼藉一片在天上吐过几回,此刻看着江遥就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跪在地上央求。
“少侠!少侠救命啊少侠!少侠救命救命……救救我呜呜呜……”
江遥却仿佛听不到般,只直直地也苍白地望着牧流岚,深褐色的眸中也有种小心翼翼的期盼。
“阿遥。”良久,牧流岚只哑声道:“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转瞬又猛地勒起陈六郎的脖子要往那片可怖幽谷中飞去——江遥一刹先抬手疾施过去一道防咒。
结咒阻止住牧流岚御剑,也破了他勒着陈六郎脖子的术法。
陈六郎一屁股摔在地上疯狂地咳嗦。
牧流岚摔落在地也不禁呛咳两声,原本便病态苍苍的面庞更显脆弱,一抬眸却是一双坚毅的愤恨的双眸望向了他。
“江遥,你今日真要阻我?!”
“我并非要阻你。”江遥站他数步之外不忍地望着他,“流岚……我是在救你。”
“救我……”牧流岚呢喃了声唇边却发起笑来,口中已经微微渗出些残血,他强撑着从地上起身一把蹭了下唇边蓦地指住陈六郎便向他厉声质问:“你可知,他是谁!”
“我知道。”江遥也坚毅笃定地望着他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江遥仍旧笃然说,望着他的目光有了几许痛惜之意,声线愈渐涩哑了,“正因为我知道,流岚,所以我知道是你时却并未拆穿你!可你杀死一个陈六郎便罢,你不能让整个巫溪镇去陪葬!”
牧流岚的眼底红了涌上点点泪意,望着他的眼神却还是含恨的不甘的,抿唇似强忍了什么蓦道:“那是他们活该的!”
他一把上前拽住了江遥的衣襟对着他的眼睛声声说:“你忘了当年江牧两村被献祭时……他们一十八村都是什么态度了吗?”
“你忘了我们向他们绝望求救时……他们又是怎么对待我们的了吗!”
他猛地将他向前推了一把放开跌撞后退两步,江遥也跌撞退了两步。
牧流岚指尖上上下下地扫了他一圈又指了指自己眼眶含泪道:“还有你和我……是怎么到今天这地步的?还有你我这一身的剧毒!”
江遥眉间轻颤了一下微抿住唇。
牧流岚眼含悲泪,“江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掩藏得再好,你身上那万毒虿谷之毒根本就没有解!你也别以为我不知道……最近你是一直在用你自己身上的封印去偷偷给他们的药中输灵、镇压着他们的毒!”
“你有几条命?经得起你这般糟践!你以为我看不出你这封印一旦破裂就是神仙也回天乏术!可你却为了这些人……这些可看作是杀你我至亲之帮凶的人,去动你的性命,你值得吗!你也看到了,这些人……是怎样的听风即雨愚昧至极!自私自利冥顽不灵!你为了就这样的人就背弃我、背弃你我死去的家人伙伴,你值得吗!!”
江遥唇色苍白垂着眸半晌沉默。牧流岚也似因这一大段话动了元气,蓦地又半跪在地轻咳出一口血。
江遥见之不忍主动上前去递去一方巾帕,那巾帕还是他此前给他的,牧流岚撇过一眼却执拗地别过脸去不肯接。
江遥只好主动地替他擦拭了一下将巾帕放入他的掌心。
“流岚。”他半晌低声道:“我没有忘。”
“……”
他的眼眶也微微有些红了,望着不远处那片深黑可怖的恍若死亡森林一般的幽谷,似陷入什么回忆般涩哑声道:“之前刚到栖星宫的时候……我一开始也很恨,想让他们都死了、想报仇……想干脆一把火烧了这巫溪镇再回到这林溪谷一了百了……”
牧流岚的目光微微漾动了一下像有了什么希望。江遥抿了下唇又说:“可后来,渐渐的,我发现,真正的报复并非是杀死他们,杀死他们……那只是让仇恨永远困囿我们,会让我们永远再那片毒谷中无法出来……”
江遥:“栖星宫的功课其实特别繁忙,修习也辛苦。我那时成日被那些乱七八糟的课业与术法折磨得焦头烂额,每天想的都是要怎么避开那些大考小考和功课抽查、想着怎么和那些特别严厉的星君斗智斗勇……”
似乎想到栖星宫,他还很轻缓地笑了一下。
“栖星宫也特别大,大到浩如烟海、万象森罗……大到好像能包罗这世间所有的景色。巫溪镇在那片星空幻雾里,渺小得好像是一粒尘埃一样,而我们……更是连一粒尘埃都不如了。”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蓦然回想才发现,我似乎早已不在意他们曾是怎么对我、我又有多恨他们了。因为与日日夜夜的恨他们相及,我此刻有更多更值得也更重要的事要做。而那一粒小小的尘埃……早已不值得也不配我去执迷的了。”
牧流岚刚微亮起的一点眸光又微微暗下去蓦地发出一声轻蔑讽笑。江遥低缓说:“流岚,你说的没错,这些人……愚昧无知,也自私自利,实乃不配我们救他们。”
“可这世界不就是这样的吗流岚?有好人、便有坏人;有人清醒、便有人无知。清醒者,总不能和无知者走一条路的。他们其实也只是想活着,就像当初的你我一样,拼了命的、就算有一丝丝希望也想抓紧了用力地活下去。可他们害怕、恐惧,因为无知,所以更恐惧更害怕。”
“而我们已经活下来了不是吗?从八年前的万毒虿谷……我们既然活下来了,你就不能再回到那深谷中去。你要好好活下去,你要好好活下去的!”
牧流岚的眼眶红红的仿若要泣血般怔怔地望着他。江遥也微红着眼眶对着他微弯唇笑笑,“再说,你也说世事无常,无可奈何;往日之历,成就你我。我其实很庆幸你我还活着,还能再见到你、能在这儿重新碰见你、以及见到这样的你……”
牧流岚蓦地彻底闭上眼睛脸上汹涌淌出眼泪,紧闭的眸睫也在止不住似的不忍轻颤,抿唇似横了横心还是道:“阿遥……我贯说不过你。”
“可你也别想说服我……”
他再睁开眼看向他的目光仍旧是深红的坚决的。
“今日,我已走到这一步了,陈六郎我是必杀无疑。即便今日你要捉我回去杀死我,我也……”
他话还没说完,却未发现两人说话间那陈六郎早已偷偷拾起了牧流岚掉落在一旁的佩剑到他身后。
扬手就要刺下去——
江遥眼眸一凛率先打去一道贪煞咒——就见那陈六郎手中剑倏地飞出去刺进一颗树里,他的双手也凭空断裂蓦地倒在地上如杀猪般疯狂痛号起来。
牧流岚怔了下讶异回头,就见那陈六郎双臂尽断,只剩下了两个鲜血淋漓的臂膀,整个人在地上歇斯底里地打滚哀嚎着……
他隐隐约约地似想起什么再次五味陈杂地望向江遥。
……
当年在万毒虿谷里……他们两个小男孩相持为命,几番生死。江遥在他们又一次劫后余生后虚弱地趴在草席上像玩笑,“等我……等我出去,定找到那始作俑者,砍了他的双臂,让他也尝尝这种痛不欲生还欲死无能的滋味……”
当时他窝在他的另一旁,也虚弱地惨白着一张脸冷淡道:“光砍他两只手哪够……还要千刀万剐,抽筋剥皮,削成人彘,丢进山林让毒蛇虫蚁啃噬。”
“狠还是你狠……”江遥便笑。
……
此刻居高临下淡漠地望着陈六郎滚地嚎叫,江遥一张苍白的脸也凝了些许冷漠的狠意,头向牧流岚的方向微偏淡声说:“该你了。”
牧流岚又怔了一下很快也厉起眉目站起身来,冷盯着陈六郎用力蹭了下唇边的血迹,而后蓦地掌中施法将佩剑化作千万只利刃——
一同地齐齐地共同朝着陈六郎的身上刮去!
每道利刃各在他身上刮下一片皮肉,陈六郎更加歇斯底里地发出一声惨绝嘶嚎,他整个人也已彻底变成了一个血淋淋的血人,疯狂地痛苦地在地上蛄蛹着求救着却叫天无应。
两人就漠然地看着他在地上生不如死。牧流岚也似因此耗尽了所有力气,蓦地跪地吐出了一大口血。
“流岚!”江遥连忙扶住他,“流岚……”
“阿遥……我不懂。”牧流岚倒在他的臂膀里,眸底还闪着点点死灰似的泪色,盯着江遥的眼睛虚声说:“你曾说,若换做是我,你也愿意那样救我……”
几近舍尽自己一身的封印,舍弃自己的性命。
“可你为何不愿意和我站在一起……去复仇,为何……”
江遥扣扶着他肩膀的手微微紧了默然不语。牧流岚闭了闭眼像彻底放弃了什么般道:“药丸无毒……”
“毒……在那祭台之上。”
江遥一顿。
他盯着他,煞白的脸与深亮的眼神也仿佛在诉什么言不尽意的遗言般,一字一句缓缓道:“那祭台……乃是我用遍身之毒所设的阵法,只要入阵,皆会中和你我一样的无解巨毒。阿遥,对不起,终是让你失望了……”
江遥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有某种恐惧愈渐控制不住地放大,倏地挥手召来无妄剑向回飒踏,在天上紧紧扶着他低声说:“我去告诉你为什么。”
-
巫溪镇祭台之上,场面已经混乱到无法控制,不少已登上祭台的人不顾三七二一抓起那药丸便往口中送。
还有不少正努力攀上祭台的人被踢下祭台。
祭台边缘已有人将人垒作阶梯踩踏着往上爬,已有人被踩得面色发紫口吐鲜血。
空中飞沙走石还在翻涌,现场争抢声打斗声哭喊声混作一团。这可怖的剧毒未能让小镇变作深渊这里却仿若先变成了一处人为炼狱。
“不要抢……”
“不要抢了!!”
“那药没用!不要抢了……快停下!”
任紫依和云在等人穿梭在人群里阻止劝告着,却无论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只能不断地去接住去救助那些不断被踢下祭台和被当做人梯的弱者。
可那些被他们从祭台边救下来的人在挣脱他们的手后还不管不顾地重新奔上前,任他们怎么阻拦都失了智般,简直不可理喻又无可奈何。
某一瞬——祭台之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傀儡。
那人傀儡是从祭台中央突然生变出来的,就见有一个人原本是痛苦倒地抽搐了两下蓦地肤变铁灰瞳仁翻白——
在出现的刹那猛地腾起身就咬断了一个人的脖子!
四下骤起一片尖锐叫喊更加混乱不堪,逃窜声尖叫声哀嚎声连连,那逃下祭台的人和往上攀的人人挤人形成对冲瞬间又是一片惨状。
“不好……”
任紫依惊了,再也顾不得许多与白荆羽沈烬凌酒酒众人顿时飒踏到半空中去,试图结阵控制住那人傀儡。
可是江遥不在,那人傀儡被短暂地掣肘过后转瞬便破了阵打得众人向四面八方散去。
它身上涌溢的毒气落在周围人的身上,能瞬间又生化成新的人傀儡。
原本只有一个的人傀儡转瞬间便变成了十几个,而祭台之上还不断有新的人傀儡在生化出来。几人见状都不禁惊忡。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那药无毒吗?怎么会——”
忽地,任紫依怔怔地望向祭台似发现什么。
那原身自行生化出的人傀儡俱是都在祭台之上,还有一些原本已成功从祭台上逃脱下来却仍未躲过变成人傀儡的命运……
“祭台……是祭台!”
她蓦然恍悟,施了片防护咒护住自己与周身,向着云在白荆羽凌酒酒他们高声喧着:“远离祭台!祭台是毒阵……”
“远离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