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酒酒与沈烬白荆羽云在等人远远听见了任紫依的召唤,立时一凛也纷纷给自己设了防咒向周围尚还安好的村民们呼喊:
“远离祭台!”
“祭台是毒阵!”
“远离祭台!”——
可惜那些村民们此刻却仿佛分毫听不到般,只自顾自地流窜奔逃。
还有些村民险中求生地趁乱偷偷爬上祭台去拿药,却在药吃下去的瞬间蓦地也变作了人傀儡。
现场已经彻底成为了一处炼狱,偌大的药神庙转眼间已几近半数皆是人傀儡。
人傀儡泯灭心性,穷凶暴戾,整个场面惨绝人寰、哭喊漫天。
任紫依等人再也无法管顾纷纷飞上前去斩杀人傀儡。
江遥带着牧流岚从远处飒踏而归时正是这幕,他找了个稍偏的角落将牧流岚放下。牧流岚此刻孱弱苍白得仿若只余奄奄一息。
任紫依在远处看见他,一直悬着的心立刻放下一半忍不住遥遥便唤:“江遥!”
江遥也只是远远地朝她一笑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而后异常陈杂无声地望了牧流岚一眼,从腰封拿出一个小盒子将他之前给他的那颗丹药放进他的手中折身便飒踏加入战局——
“阿遥——”牧流岚怔了下抬手似想去抓他,身体的孱弱却让他只能杵在地上重重地咳。
“江遥……”他怔怔地望着掌中那原封不动的小木匣,顿了下涩涩握紧了。
抬眸间眼底还余留着残泪映出的却是一片悲惨残烈的景象。
地面的人傀儡已经越来越多了……无数云岭宗的人与栖星宫道场的人都在拼尽全力地去斩杀傀儡,却还是使得那傀儡越生越多甚至也有弟子在这期间不甚成为了人傀儡。
杀破狼可有效制止住人傀儡斩尽杀绝,可是一次,却只能杀灭几个。
江遥和沈烬、白荆羽在空中组成一个大三角——耀眼凌厉的杀破狼咒就如漫天而降的术雨刷刷落在地上!
每道术光落在人傀儡的身上就如一根从头穿到脚的长钉将其钉在地上诛杀灭绝,可是那人傀儡在被杀死的刹那周身却蓦地爆开如黑烟似的气浪,涌出的毒气只会让更多人变成人傀儡!
“救命……救命!”
“爹……娘!娘——”
“救救我!苍天啊……救救我吧!”
无数还生着的村民还在这其间疯狂绝望地去逃生、去躲藏。
地上不少被生生踩死的人也越来越多,血流如注、尸殍遍野……
牧流岚望着眼前这景象像是渐渐想起什么脸色越来越白。
仿佛好像看到了……看到了当初的万毒虿谷的景象。
生灵涂炭、寸草不留、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一个丈夫突然变作人傀儡,他的妻子正在一旁惊恐绝望地大哭,那丈夫却已心性全失还是凶狠决绝地一口上前咬死了她——
有一个男子也变成了人傀儡,却似乎自我强压着似的尚留一丝人性;
他在拼命地哭着控制着不去咬自己的母亲,呵斥着让她快些离去,那个步履蹒跚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却只是微笑着泪流满面却义无反顾投入他的怀抱。
那男子再也控制不住满面是泪却一口咬断了她的脖子。
“不……不……”
牧流岚脸上的眼泪也越来越多,面庞生出种微微的惊恐僵硬地抱了抱自己胸膛里也有什么东西在愈渐翻涌。
突见不远处一个小女孩手中攥着一枚血红色的药丸,无措的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娘……娘……”
他看见那枚药丸……感觉自己好像心底也渗了一滴血一样。
忽然用力地拼命地挪动身子向她爬过去,“别怕……不要怕!”
当年……他和江遥的身边,没有一个人走向他们、护住过他们……
“别怕!你不要怕……”
他拼命向她爬着,周围惊窜逃命的人还在匆匆路过,不时踩过他的手。
他却不知痛般拼命地向她爬,就在他的指尖就要碰触到她的衣角的时候——一个硕大的恐怖的人傀儡却突然在她身后出现将她凭空一把就捞起来,“啊!”小女孩也一瞬惊恐哭喊。
“不要——”
牧流岚也一瞬歇斯底里出声,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傀儡一口咬上她——
小女孩也睁着眼没了生机手中的药丸掉在地上,像一颗血红的糖豆。
她落地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小傀儡,但未曾染过奇毒被人傀儡咬死的人只会变作一个有毒的木偶人一样,牧流岚怔怔地望着那个小小的傀儡人泣不成声。
场面已经完全乱作一团,人傀儡肆虐,各色术法辉映,哭叫惨叫铺天盖地。
有人傀儡凶狠狰狞地扑向牧流岚,却在牧流岚回头的刹那停住了,而后像看到什么比它更可怕的东西仓皇远去。
他身上是这世间的至毒……便连这些人傀儡的毒都是出自他身畏惧他的。
他突然心生出一种自己才是这世界上最可怕、最凶恶的怪物的感觉,胸膛里有种难以言喻的痛感如刀绞,指尖紧扣着襟口低头痛哭。
任紫依和凌酒酒那边也已接近筋疲力竭,这些人傀儡却似乎春风吹又生、怎么都杀不尽般,尽管有护身咒加身也已有不少栖星宫道场弟子与云岭宗弟子身染剧毒身亡当场。
一个云岭宗的师姐不甚染了毒气,皮肤已彻底异变还尚存一丝理智,急切对云慕道:“云慕……杀了我!快!杀了我!”
“师姐……”云慕哭泣着万分不忍,终是在她的催促下用力闭眼向前刺去一剑。
云在这边也沉痛地阖上一个因染毒而自缢的弟子的眼,而后蓦地起身以灵注剑向天化去一道师门令,召集众人,“云岭宗众弟子听令!”
“在!”
“此役艰险,无论我云宗上下是何人中毒,勿心慈手软,务必诛杀殆尽,斩除毒邪!”
“是!”
莫淮与陆月瑶面色狼狈也默默地对视了一眼召集了众人,“栖星宫道场听令!”
“在!”
“我栖星宫……素以平衡天下、平劫灭乱为己任;今紫微司命与诸位司命星主在此,栖星宫道场诸人当跟随紫微司命,平毒乱,灭妖邪!万死不辞!”
“是!”
任紫依面色悲沉地望着这哀鸿遍野的景象与枉死的同门……微红的眼最终望向身旁的凌酒酒,轻声问:“怕吗?”
凌酒酒憋着眼泪用力地摇摇头。
她又向紧随其后的江遥、沈烬、白荆羽身上一一扫过,“诸位……此次可能凶多吉少。”
“但愿我五人,能逢凶化吉,还能有朝一日一起并肩作战月下当歌了。”
莫名的凌酒酒心尖狂涌酸涩有种特别想哭的感觉,心道这次可能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但是这样也好;
总归……是以英雄的名义战死的。
栖星宫的星碑之上一定会有她的一席之地。
可她不自觉看向沈烬,总觉得还是有好多好多遗憾和好多好多话没说完……看向他的目光也不禁有了点千言万语却都无言的感觉。
沈烬只是也微红着眼无声地深深地望着她轻拭她的眼泪,用力抱了她一下执起坠光再次奋战。
江遥只是远远地望向了牧流岚,沉默的目光也似含了千言万语。
——流岚,这回你明白是为什么了吗?
牧流岚还在默默饮泪远远对上他的目光读懂了,却只能更加悲戚无懊悔地恸哭。
他懂了,可是太晚了……
这至毒世间无解只要散布除非是将每一个毒源都死绝灭绝,即便是他所为他却也已覆水难收了。
他手掌紧紧地抵住胸口只觉痛不欲生。
江遥闭了闭眼轻叹了一口气,再面向眼前这生灵涂炭满目疮痍的景象时眸光却静极了不知想到什么轻轻一笑,蓦地御剑飒踏飞至天上——
他整个人立在整个药神庙上空的正中央,身上散发出的浓绿的贪狼本命束光让他一瞬看上去像个耀眼的绿色太阳。
明晃晃地像将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映成了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
在场众人都不自觉抬头向他看。
他掌中缓慢地、极郑重地、又繁杂地在结出一道咒印——那结印的方式却是凌酒酒从未见过的样子,不觉眯眼诧异问:“江遥师兄……在干什么?”
那其实只是瞬息的一瞬,但江遥的眼前却似有一幕幕画面飞快闪过。
他不禁还轻笑了下,心道人之将死前的走马灯果真都是真的……
他看到很久很久以前,他被绯卿带回栖星宫。他一直吵嚷着要走,可绯卿却千方百计地留;
他其实知道,他是为了想办法解他身上的毒;
他为了给他解毒已经几近使用了世上各种方法都无策,甚至令他自身灵力都减半。他那毒只要离了栖星宫恐怕不出数日就会毙命。可他也真的……不想死在那风景如画的贪狼宫,脏染了那颗桃花树;
他看见北斗峰的皎白月色之下,一个少女突然出现,银衣素装,不施粉黛。面庞干净得尤胜那片月亮,却冷漠惕景地望着他——
他在回眸的一瞬惊艳了双眼,越见她冷漠,就越想要逗她。却总将她惹得更生气更不愿理睬他;
他看见紫云依山、遥映江海;
看见他在那北斗峰角等了她很久很久,她一直没有来。
他其实有些失望……直到某一瞬身体里的封印松动让他感到丝丝久违的难受,突然清醒不禁自嘲地自问他究竟在奢望什么?又配期望什么?
他看到炽盛繁华的灯火阑珊下,她泪红着眼眸问他,“你是否也有那个角落?”
他心底涩痛百转千回,多想告诉她一切却什么都不能说,最终只能涩哑道一句,“有。”
那个角落不愧天、不愧地,却唯独可能愧对她。
他多想……这辈子都能保守这个秘密,不会愧对她。
可是终是……
还是……
——抱歉。
终是……要食言了……
他眼眶不觉淌出一滴泪低眸望向地面的任紫依,眼眸深沉无声却似饱含千言万语。
那日你问我会否有生命之忧,我说不会;
对不起;
最终却是用这个方法告诉你我的那个角落,对不起;
紫依,对不起……
任紫依伫立在原地也怔怔地抬头看着他总觉这一刻有种什么极特殊的、难以言喻的预感在冲撞着心脏……心脏也咚咚咚无端地空荡荡地悬起来。
下一瞬,就见——一道夺目的、繁杂的、形状极其繁复又特殊的咒印在江遥的掌中清晰凝结出来——
那咒印也像是从他的身体里生生抽出来的,他缓慢地吃力地将它从胸口往前推,面庞带了些痛苦之色唇边也微微渗了些血。
耀白的光亮却在他指尖愈渐浓盛起来,灼目光亮更如同令人无法直视的太阳。
那咒印也像是一道封印,有着千钧的无穷的力量,也死含着生死一线的万千生机——
周围的风声鹤唳全部停了便连那些凶残暴戾的人傀儡都莫名停下来像在看向他。
封印抽出后,江遥蓦地用无妄剑将其劈斩成万千碎片——用尽浑身灵力将其四面八方地分散出去!
片片封印也如片片夺目星光纷落在每个中了毒的村民、与人傀儡的身上。
最强盛的牵机封印可镇压剧毒,可保中毒的普通凡人一生无虞。
转眼间便已有中了毒肤色生变的村民恢复正常,惊讶又惊喜地望着自己的身上连连喊:“我……我好了!”
“我也好了!”
“我也是……”
可江遥却蓦地如折断了双翅的飞鸟蓦半空坠落在地上突然狂涌出一大口乌黑的血——
“江无期!”
“江遥师兄?!”
“江遥!”——
各种红色、青色、紫色……各色粗粗细细复杂交错的血管在他皮肤上渐渐显现出来又隐去。
他的皮肤肤表也渐渐浮现出了一种像铁灰似的颜色,好像一片片乌云在他的表皮下隐隐浮现又被稀薄的灵力压下去,江遥口渗乌血望着手上那游走的颜色却突然虚弱地自嘲地笑了。
真狼狈……
尽管他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也知道断好看不到哪儿去的。
他多想要强撑起来躲开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此刻的样子,可身体里那飞速流走的灵力却令他半点力气也无,便连挪动一下都动弹不得。
“阿遥!”牧流岚眼眸惊恐便连流泪似乎都要忘记了,疯狂地用力地向他爬过去,“阿遥!阿……阿遥——”
凌酒酒和任紫依几人自然看得出这是毒……他身上这是同人傀儡一脉同源的剧毒。
凌酒酒大脑一片空白难以置信。可是怎么会……怎么会这样的?!
她明明已经极小心极谨慎地看顾着他的状况为他日日断脉了,可是他怎么还会中毒的!他又是何时中毒的?!
几人狂奔至他身旁一时皆无法言语,江遥伏在地上只最后努力地、深深地望了任紫依一眼,缓缓地闭上眼睛,药神庙前一声嘶喊撕裂天际。
“江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