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宗内,无数弟子形色匆匆,云水天居外更是气氛紧迫刻不容缓。
江遥将祭台前的毒乱压制住后便立刻被任紫依云在几人带回云岭宗了,云岭宗药门的四大长老与二十八大弟子倾巢出动,几乎接连不断地为江遥输以灵力灵药数十时辰才终于将他的状况将将稳住,此刻正苍白地昏睡在病榻的一隅奄奄一息。
云岚跪在天外天大殿之上,脸色也如死灰般的苍白。
他身上还披着那件黑外袍。数个云岭宗弟子看押在他周身。
江遥被施救多久,他便已跪多久。直到江遥的状况终于稳定下来后,一行人才暂松了一口气,得空来审问云岚。
云在的神色极为复杂,“云岚,你究竟为何要投放剧毒……残害巫溪镇民?”
云岚只是静静地面如死灰地跪着,不说话。
“云岚!”
“师兄……”被逼问得紧了,他才似僵硬地微微抬起头来,长久不曾说话令他的嗓音有种打磨似的沙哑,“此劫因我而起,我罪无可恕……您杀了我吧。”
“那你究竟是为何!”
问其原由,云岚又闭口沉默了。云在不禁有种异常无力的感觉,凌酒酒任紫依几人也不禁面面相觑心情陈杂。
前日那药神庙之乱被压制住后,云岭宗本还无暇追查始作俑者,可云岚却自己出面承认了这毒一直以来都是他投放的、药神节之乱也是他一手策划的。
云岭宗与任紫依一行人皆惊愕不已。
可再问他原由,他却什么都不肯说了,只一心心灰意冷求死令,众人都急切却无可奈何。
就在场面正僵滞得众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道仙风鹤骨似的身影被几个弟子伴着从外走进来,同时带来一道叹息似的感慨,“我知道为何。”
正是云岭宗的掌门,云子仪。
云岚那一直冷如死灰的面庞也似因这一声微微颤动了下,苍白的唇也不自觉地抿起。
众人皆怔了一下而后齐齐向掌门行礼,“参见掌门。”
子仪道人进来后却是第一时间步到云岚的面前,似是异常感慨万千地凝视他许久,终叹道:“你终是……选择了这条路。”
云岚缓缓抬眸望向子仪道人的眼底有泪意,子仪道人的面庞也像浮现了几许不忍,片晌阖了阖眸对众叹。
“此罪在他,却也在我。当初,若非是我坚持将他带回来,或许也不会有今日之祸端了……”
……
正如此前所说的一样,巫溪镇本是一座钟灵毓秀、人杰地灵的宝地。镇中上下上万村民多以种药采药为生,从巫溪镇所出的各式灵药也享誉这人间各地,也令巫溪镇成为这天下一处素负盛名的草药胜地。
巫溪镇曾有二十个村落,其中尤以江、牧两家村最受敬仰、也最为富庶。
因为江、牧两家村紧邻林溪谷,那林溪谷便是使得巫溪镇能够成为这草药胜地的长盛来源。
谷中气候优越、草木幽奇,无论是何种罕世难生的药草灵虫似乎都能这清涧山谷中生长。江、牧两家村一直都视林溪谷为上天赐予巫溪镇的福祉。
八九年前,澧朝皇帝欲秘密组织在天下寻找到两处宝地,作为修炼毒药与培养死士的暗中营地。而巫溪镇林溪谷作为灵药丛生的胜地,自然成为了修炼草药当之无愧的首选。
消息起初秘密传到巫溪镇时,遭到了当时巫溪镇县尉的强烈反对。
林溪谷作为巫溪镇的生存之源,怎能随意容他人污染染指?况且修行炼药重重又怎知会否会殃及巫溪?
但很快,巫溪镇当时的一个亭长私下为澧朝来此负责的官员提出了一个小小的提议。
他说他最为巫溪镇的亭长可偷偷放澧朝的人员入谷同行,而他希望自己能够互利互换、加官进爵。
修毒炼药也是要用活人生生试药的……
他说他能够诓骗江、牧两家村的人入谷采药,届时他们可封闭幽谷尽可用这些人随心所欲。
但要保证那所炼的药不会祸及巫溪镇其余一十八村,且江、牧两家村余下的农产田产要为一十八村平分。
那澧朝的来人同意了。
于是八年前的仲春,江、牧两家村突来一位外来商客称要以高价收购诸多灵药,诓得两家村人几乎倾巢而动入谷采药便连各家的孩童老人都前去帮忙,可这些人却最终被困在那片幽谷里再未出来过。
而此人,名为陈六郎。
……
“陈六郎……”
一行人听得震讶惊愕心咚咚跳却已隐隐约约联想猜测到了什么。任紫依更是手都不由发颤了眼底猩红实无法想象江遥都曾经受过什么。
凌酒酒声线涩哑。
“所以……江、牧两家村当年算是被活生生献祭到万毒虿谷的?那江遥身上的毒……岂不是……”
“没错。”
云岚跪在一侧死死闭着眼绷紧的指尖却已有了诉不尽似的恨意。子仪道人望着他轻叹说:“贪狼司命与云岚身上的毒,乃是当年在万毒虿谷中便中的。贪狼司命身上的毒想来是被贪狼星君用牵机印强行封住了,这才一直使人探不出端倪。而云岚身上的毒……乃是我与药门诸长老寻遍天下灵药控制着,才暂保住了他一条性命……”
任紫依一瞬更加痛蹙紧了眉尖闭上眼。云在和云慕等人望着云岚也一时极为心情繁杂五味杂陈。
凌酒酒大脑一片空白喉咙像被谁扼紧了。
所以……江遥是一直带着毒,而非是这个副本结束后才中毒;
可她居然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突然有一种很恨自己的感觉,恨自己没用、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创造了这个故事却又控制不了、恨自己创造了他们却让他们一个个都在受苦……
她眼底也不禁涌起了斑驳的眼泪痛悔难当,沈烬不忍地看着她无声地握紧了她的手。
……
起初江、牧两家村人被骗入谷采药时,其余一十八村人还十分不乐意,在新县尉前大闹了一场称新县尉有意偏颇江、牧两家村有利只让他们得。
可后来,不知怎的,有小道消息传出称其实江、牧两家村人在林溪谷中是被人炼药试药,那一十八村人便立刻不再吱声了。
加之又分得了江牧两家村的农产田产,便更是心照不宣地沉默缄声。
在林溪谷内试药,是种常人都难以忍受的体验。
当时,那谷内戒备森严又酷吏重重,他们这些被作为试炼的药人被关在一处暗无天日的石洞里,成日由无数个黑衣人看守。
他们让他们服下毒草毒药、被毒液浸泡、被各种毒虫蛇蚁撕咬……又给他们服下解药。
看他们以观测在毒发后和解毒后的各种模样。
那些毒虫毒草在他们的身体里化作片片无形的凌厉的刀,刮割着他们每一片五脏六腑与血脉,又强生出与之对立的盾,令人求生不得求死难能。
可当有人愈图用自尽的方式去逃离这种痛不欲生的痛苦时,他们只会又拼劲全力地将其救回来,而后喂以更痛苦更残烈的毒药。
江遥和牧流岚便是在此次次痛苦欲死又次次劫后余生的状态下相持在一起,看着自己的亲人们被折磨得痛苦难堪面目全非,看着身边的伙伴也一个一个因承受不住而悲惨死去。
“我可能也要坚持不住了……”
无数次……无数次他们也在反复的死去活来中丧失信心,牧流岚总喜欢趴在那脏污的草席上望着四下阴暗潮湿的石壁,山洞里水滴砸在石壁上的声音空冷冷的四周也没有一点光。
江遥却总喜欢躺在地上看天上,石洞中那一处小小缺口框住的天总是小小的,夜也又长又凉。他就总是望着那一块巴掌大的天空还能努力对他笑。
“再忍忍……我们就比一比……”
“看谁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看谁能看到更多的太阳……”
牧流岚轻舔舔自己干裂的唇角,“好……”
然后,一个太阳、两个太阳、三个太阳……
他们就真的数着一个个太阳坚持活了下来。
活过了无数次毒草毒药的试炼、活过了无数种毒蛇虫蚁的啃咬;
活得月缺月又圆,活到最后连不少成人都因坚持不住而死去了,他们都还苟延残喘地活着,活到令那些炼药人都格外诧异又新奇。
“呦呵,你们两个小不点倒是挺能忍啊?那就忍住了,试试我们主人新炼的毒药!看你们这回能忍几时!”
那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毒。
不必服下也不必被啃咬,只似一抹铅灰似的烟雾,在碰触的一瞬便瞬间钻入他们的身体里。
刹那爆开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痛!
他们被关在一个狭窄的狗笼里,感觉自己身体里仿佛有千万只利刃在搅弄也有千万只蛇虫在啃咬,痛缠在身体内外的每一分每一寸角落却分毫说不出究竟何处在痛。
他们在笼子里疯狂地呕血、冲撞、嘶叫!感觉有种控制不住的暴烈想杀人!想咬人!想掐断他们的脖子报仇!
那些炼毒人在笼子外看着他们咯咯发笑,他们就在笼子里痛不欲生,直到最后难堪忍的剧痛吞没了意识的最后一隅角落,再醒来时便已又回到了那脏污潮湿的山洞牢笼。
当晚,江遥虚弱地趴在草席上,就玩笑似的发誓。“等我……等我出去,定找到那始作俑者,砍了他的双臂,让他也尝尝这种痛不欲生还欲死无能的滋味……”
牧流岚道:“光砍他两只手哪够……还要千刀万剐,抽筋剥皮,削成人彘,丢进山林让毒蛇虫蚁啃噬!”
“狠还是你狠……”
而那诡异奇毒经过他们数次的试验,终于不知是那一关差错控制不住,在不知第几日后炼化出了第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人傀儡。
人傀儡在出现的瞬间便丧失了所有的心智暴戾难控,一把就冲破了牢笼咬死了那些炼药人与黑衣人。
不少幸存者高兴得热烈欢呼趁空逃脱,那人傀儡却无论神佛般见人便杀便咬,让整个牢洞也瞬间变作了一片哀鸿遍野的地狱,毒气漫生沾之即染,哭喊与血流连连。
他们两人趁乱在人傀儡与尸首中逃窜,终于惊险逃出了那段冗长的山洞疯狂朝着谷崖的边缘奔跑,在山壁边抓住一脉坚韧的藤蔓便往上爬。
彼时原本物华天宝的山谷也已种满了养满毒蛇毒草,逼死了漫山灵药。
入目看去他们的身后峻拔山谷已变作了一座乌黑的绝谷。
他们往上爬……拼命地往上爬。
那些已经变成人傀儡的毒人不知何时也已经涌过来,也疯狂地拽住藤蔓往下扯着、向上爬着。
他们就一路又踢又打地躲着那些人傀儡,用带刺的树枝刺它们、用凌厉的石子凿它们——
有些毒虫毒蛇盘旋在石壁上咬他们。可他们身上中的本就是世间至毒了,那些虫蛇咬了他们反而自己死了。他么就用那蛇作为坚韧的绳索勾着藤蔓往上爬。
他们两人向上爬,无数次藤蔓断裂向下摔滑下去。
又无数次仓促抓住了旁的枝条树桠,继续重新往上攀爬。
山壁尖锐的石子划伤了他们的手臂,淋漓坠落的血落在那山壁岩缝中的草木上都杀得草木立刻便黑枯萎。他们不管不顾、一心往上爬。
他累了、就换他背他,累了再换回来……夜里荒谷幽深他们就用枝藤缠在自己的腰上靠在石壁上短暂地入会儿睡,被第二日的朝阳照醒后继续向上爬,饿了吃树叶荒草,渴了喝清晨叶片上的露水……
“阿遥……”牧流岚不知在第几个日夜后浑身发起高烧,再发不出一点力气江遥便使力将他捆绑背在自己身上。他奄奄地伏在他的肩上虚声道:“你说……我们会不会变得和他们一样,成为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不会……”江遥嘴唇皲裂满面土灰奋力攀爬。
“我们……还能活下来吗?”
“能的。”江遥:“流岚,好好的……活着,活下来。”
“好,好好的……活下来……”
……
当不知第几个朝阳照耀在石壁上的时候,江遥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终于翻身翻上了那个崖岸。面前的阳光突然变得特别开阔。
天高云淡,初秋明耀的太阳远远地照耀着一颗粗壮茂盛的榕树。
彼时那树还未被剧毒侵染,绿油油的,叶片被阳光一照泛出生机勃勃的光。上面挂着无数丝丝缕缕的红绳和铃铛,是他们在祈愿药神节时写下的心愿。
被风一吹叮叮当当像歌唱。
江遥哭了,就筋疲力竭地远远望着那棵树,大颗眼泪无声地掉落嘶哑说:“流岚……我们到家了。”
“到家了……”牧流岚半伏在他的背上也迷迷糊糊地说:“到家了……到家了……”
“嗯……到家了。”
可是,太阳那样亮,小村安然祥和却空无一人。
他们已经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