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岭宗大殿之上,任紫依已是泣不成声,颤闭着双眼蓦地扭过头去再听不得一言。
凌酒酒也已是泪流满面,轻轻上前搂住了任紫依的肩膀无声安慰。
沈烬白荆羽也是面色杂陈不忍,云慕也已满面是泪。云在暗暗唏嘘了良久不禁一叹,“如此……那陈六郎倒也算死有余辜。”
他看向云岚的目光有了几分不忍的恻隐,但终还是问:“可你为何要毒害了整个巫溪镇人?就是因为当初江牧两家村被献祭时他们不曾为你们说话吗?”
云岚一言不发地跪在地上,脸颊淌着泪闭上眼。
子仪道人侧身立在他身前也不禁涩意地闭了闭眼再次叹声。
……
江遥与牧流岚当年从万毒虿谷中死里逃生爬上来后,第一时间向一十八村求救。
彼时牧流岚的病状已经刻不容缓,他浑身发着高烧,那诡异的剧毒没能毒死他,他却几乎要被这高烧烧死了,他满村遍野地找郎中希望有人能够救救他。
可当时江、牧两家村的周边已经出现了毒疫的现象。
不少人畜都离奇身亡,一十八村都在传那是从林溪谷传出来的江、牧两家村的毒。
故没有人愿意接救他们,全部拒之门外闭门不管。
有些凶悍的,甚至拿着扫帚出来将他们打一顿。江遥手足无措求救无门。
直到将近彻底走投无路的时候,一户人家却说愿意救助他们。
江遥大喜过望,连忙背着牧流岚在那户人家的柴房安顿下来。
为了不麻烦人家也为了报答,江遥主动提出为他们收割药材。
可就在江遥忙了一天傍晚回去时,却听说了他们已将牧流岚活埋——
那些人说他们是江、牧两家村人,而江牧两家村人都已在林溪谷中不见踪迹,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且近来村中的毒疫似与林溪谷脱不开干系,那他们既然是从林溪谷中出来的,说明这毒疫或与他们两个都脱不开干系。
所以他们不止要处置了牧流岚,还要处置他——他们拿着钉耙铁锹大网逼迫上前就要抓他。
“不是我……不是我们!”
“我们在那毒谷了被人当做药人试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那毒谷里的毒诡异可怖你们若不加制止恐怕有难,但是炼毒的不是我们两家村人,放毒的更不是我们!”
可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喊、怎么解释……他们都不信。
有上了年纪的老奶奶心生不忍,颤巍巍出来替他说话,“哎呀!他们两个就是两个孩子……就是两个孩子!能懂什么呀!我看那孩子才被你们送走不久想来还有救,你们快把他救出来莫要作孽啦!”
“莫阿奶此言便是铁了心要与投毒人为伍了?如此便立刻离开莫家村往后再莫要称我莫家村人!”立刻有身高力壮的青年抄着耙子呵斥指摘那阿奶,骇得那阿奶都不敢说话了。他们吵吵嚷嚷地上前再想抓江遥时江遥凶狠地奋力地与他们对抗了两下趁机逃脱。
江遥便满村一边躲着那些人,一边在荒田野地里找牧流岚。
可是那巫溪镇太大了……一十八村也太广了。
他像个没头苍蝇似的毫无目的,所求无门整个人也渐渐绝望起来。
直到在田野里看到莫阿奶远远召唤他。
他警惕,不敢走太近。
那莫阿奶只是悄声地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图,而后用石子标记了一个点。
江遥远远地望着那个石子蓦然像是明白什么连忙对着莫阿奶感激地鞠了一躬,转头就狂奔过去。
赶到那片乱葬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空中噼啪地下起一场秋雨。
“流岚……”
他冒着雨在一个荒坟旁铆劲儿地挖,冷雨浸透了他的衣衫脸颊也分毫不放弃,就像当初他们两个相持为命怎般都不放弃地往上爬一样,终于蓦地在一片冰冷冷的土地里摸到一张柔软的脸。
“流岚!流岚!”
他忙将周围地泥土都扒开,看到牧流岚一张紧闭的苍白的脸。
冷雨与泥水将他高烧的脸颊都晕得冰凉,他屏息翼翼地伸过手去试他的脉息,感觉到他微弱的鼻息后终于松了口气。
却突有一张大网在他身后罩住他——
“啊放开我!”
“放开我!”
他被一瞬往上拉吊在树上,在深沉雨夜里看见那些不知何时赶来的莫家村人,那莫阿奶也被五花大绑地捆着口中被堵了白布看着他泪流满面地摇头。
他们将他埋在了另一处地方,那地方在一个荒山旁,他们将她连网一块儿丢下去铲起泥土便往他的身上扬。
“你们放开我!”
“你们这些人……愚不可及,杀人作恶,会遭报应的!”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些人只是将坑填平了还用力踩了踩,最终抄着家伙扬长而去。
恰逢绯卿正在那荒山的洞中睡觉,彼时那江、牧两家村周边的毒疫肆虐绯卿作为贪狼司命正与凌云木一行入世历练,他在那日回程途中突逢大雨索性随意找了个地儿歇脚。
许是听见了他呜呜渣渣的喊叫,他诧异地走出洞中一探究竟。
就只见十几人扬长而去的身影而一处显是刚填平的地面上还在一动一动地蛄蛹。
他颇觉有趣,就施了个避雨咒走到那一动一动的土地边半蹲下。
施法将他一挖。
从坑中被施法挖出的一瞬,江遥整个人像个小泥人,头上、衣上、脸上……满是泥水,衬得面前粉衣俊俏的绯卿更像个仙人一样。
他盯着这“仙人”愣愕许久许久,蓦然想起什么翻身出洞转身就跑——
“诶——”绯卿却诧异地眼疾手快抓住他,指尖扣住他手腕的一刹,感受到他身体里汹涌着的澎湃剧毒。
一顿。
“放开我!我要去救流岚……来不及了!”
“他们会杀了流岚的!”
“来不及了!”
他拼命地剧烈地挣扎,绯卿在跟他挣挣扯扯间终于大概搞明白了状况,答应着和他一同前去看一看状况。
那日当赶到牧流岚所被埋的乱葬岭时,牧流岚的坑洞却空空如也了。
江遥怔怔地盯着那坑洞迷茫无措,绯卿看看那洞又看看他的眼神不禁挑眉,一扬扇子道:“什么都没有呀?”
他紧抿着唇眼眶不禁涌了泪,轻轻地在那坑前蹲下来六神无主又泣不成声。
一定……一定是那些人把流岚带走了,他们一定是要把他带到哪儿去杀了。
他一定要为流岚讨公道!
可是……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迷茫地强忍着不哭出一声地汹涌流着泪,绯卿看着这小不点的模样也不由心之动容,提议道:“不如,你跟我走?看你这模样……当是无家可归了吧?不如和我回栖星宫。”
“不去!”他却蓦地站起来抬手用力地蹭了一下眼泪,冷冷转身便走。
“那你去哪儿?”
“我去给流岚报仇!”
绯卿顿了下便直接扬手去了一道锢身咒,江遥被固定在原地立刻又剧烈挣扎。绯卿挑笑,“就你现在的样子,连我都奈何不了,还想去给你的小伙伴报仇?去送死吗?”
“放开我!”他只是一直挣扎着喊叫,绯卿盯着他的眼睛某一瞬像破透了什么,忽然戏谑一哂,“哦?鲜衣策马,一代大侠?”
江遥一顿登时停住了,讶异问他,“你说什么?”
“你的毕生心愿呀。”
江遥顿怔住更是面露惊恐。这人竟然是会读心术的……
他惊恐的面色落入绯卿的眼中也不由更觉有趣,更加戏谑调笑地笑起来,手中折扇轻点了下他的脑袋道:“傻小子,这叫破妄术。”
“能堪破世间一些虚妄,太厉害的或许破不掉,但破你这小不点儿的心思还是轻而易举的,想不想学啊?”
他不禁更加怔讶了心下的确有些蠢蠢欲动,但又不想对他低头。
抿了下唇执拗道:“不想。”
“真的?”绯卿却道:“我栖星宫可不止有破妄术,还有聆音术、见微术;明心术、符咒术……飒踏术御风踏剑能流云千里,十四宫本命术也各有所长各显其能,你但凡学了一样都能轻轻松松为你的小伙伴报仇,真不想?”
“……”江遥不说话。
“即便你不想学这些,那让我把你这毒解了总行吧?”提起他身上诡异汹涌的奇毒,绯卿不觉有了正色,“我猜你中这毒在你的身体里已痛不堪忍,发作起来时更是要命。你跟我回去,我帮你把毒解了,届时你要想走随你走,这样总行吧?”
彼时那毒在他的身体里流窜数久,江遥几乎都已快忘了正常地活着是何感受,闻言心里不禁有了动摇,“你真能解这毒?”
“那当然。”
可他还是狐疑又警惕……总觉这人或许何那些人一样是想将他诓骗过去诛杀的、或是像那些炼药人一样想用他来研究这毒药的。
绯卿看出他的警疑,不禁更暗叹想着这么个小不点究竟都经历过什么,终道:“要不这样,你中毒这事,我不会和任何人说,你也不必与我门其他人打交道。”
“就先在我宫里养着,等养好了,想留想走皆随你,这样如何?”
“真的?”江遥眼睛微微亮了已隐隐愿意相信了他。
他便一笑掌中缓慢地结出了一个绿色的藤蔓似的咒印点在他胸口,“以星命起誓,真的。”
……
被他带着飒踏到天空的时候,江遥低下头,远远地望见脚下一片寂寥荒芜的村落口有一棵树。
那树已经完全枯萎了,光秃秃地立在一片荒野之上,像一片暗夜里一只孤单单的月亮。
但他似乎能听见有笑声围绕着那棵树,欢悦如铃铛,在声声地说着:
“我长大要开一间最大的糖铺!”
“我要继承我爹的杀猪铺!”
“我要发财、暴富!”
“我要,悬壶济世,行医救人。”
……
终是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