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遥便就此来到了栖星宫,可惜绯卿努力许久,终是没能解了他身上这诡异奇毒。
为了留下他,护住他的性命,他也对外宣称是在人间捡来一小徒,终日闭关在贪狼宫。
江遥所不知道的是,那日他被众人带走活埋,不久云岭宗子仪道人一行便在回程途中途径乱葬岭,隐隐感知到了乱葬岭中有毒息救了牧流岚。
起初时,子仪道人原本也是想借牧流岚来研究这诡异奇毒,究竟为何物又该何解?
可在牧流岚醒来之后,孱弱小少年吃力却坚持地跪在地上,一张苍白脸颊似乎只余一息却仍坚决也诚挚地说着:“谢仙长救命之恩……仙长大恩,流岚无以为报,惟愿以残命余生相偿。”
就在那一刻,子仪道人心生犹豫了,自问自己在做什么?
即便拿他一人拯救万人是大义,可他一人又何尝不是受害的生灵?
他最终力排众议,选择单纯救他。寻遍天下所有的灵药解药,
尝试千次万次努力压住他身上的剧毒,将将吊住了他一条命。
子仪道人其实不是看不出云岚一直对巫溪镇一十八村心存遗恨的。
第一次见到陈六郎的时候,是陈六郎在某年新岁伊始到云岭宗来作势祈求为巫溪镇添福纳寿。
云岚作为云岭宗弟子站在队列里,在看见的那一刻目光几欲凝结在他身上,浓烈恨意恍若化作片片凌迟的刀。
他在无意偏眸的刹那看出了他眼中汹涌的情绪,暗中查探这才知晓他其实一直在调查当年万毒虿谷的真相。
当晚,他便单独叫他过去,立在窗前却一直不曾说话。
云岚数次疑惑抬眸却只见他一直定定望着窗外那繁盛松上的一窝鸟巢,不禁问道:师父……您在看什么?”
“我在看赤朱鸟。”
“赤朱鸟?”
“对。”他轻手指过去,就见那一窝鸟巢中果真有几只遍身赤红的鸟正对着一只朱鸟在歇斯力竭地像说着什么。子仪道人道:“赤鸟与朱鸟本为同源,朱鸟数量多,繁衍力强;而赤鸟能力大,本领强,故朱鸟族群也一向以赤鸟为王;”
他又指向那一巢鸟儿中唯一的朱鸟,“看到那只朱鸟了吗?”
云岚看过去。子仪道人:“那只朱鸟,原本就是一只普通的朱鸟,但孤苦伶仃,数年前便因力薄便被它的同类朱鸟族群驱逐。在它独飞荒岭奄奄一息时,是一群赤鸟救了它,它也因此被赤鸟收留在赤鸟的族群中生长;”
“但每年冬来暑往,鸟儿迁徙,朱鸟族群都是要由赤鸟族群来领袖远徙的。而今年,领袖的任务恰巧轮到了当年的那只朱鸟。可朱鸟要带领的,恰巧是当年驱逐它的同类,所以在迁徙途中,你猜怎样?”
云岚心一跳,不自觉地望向了巢中的那只朱鸟。
它像是正被那几只赤鸟审判着,不觉道:“它……驱逐了那些朱鸟?”
“对。”子仪道人看他一眼道:“在赤朱鸟的世界中,驱逐同类乃为大罪,所以,它们正在探讨该如何处置这只朱鸟;”
“可它们也知晓这朱鸟此举内有隐情情有可原,所以摆在朱鸟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个,是它寻回被自己驱逐的同类交予族群审判;另一个,则是它要自己离开族群,孤寂苍凉而亡。岚儿,若你是这只鸟,你觉得它会如何抉择?”
云岚眸睫微低便像思忖了良久,道:“这只朱鸟当年虽被族群欺凌险些孤伶,但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它也因此得到了赤鸟族群的救助,看到了更广阔的天空;”
“燕雀与鸿鹄自然所望所闻不同,它若因往日那几只小小朱鸟而放弃了更宽阔的可能,未免便有些不值了。”
云子仪望着他的眼神便不觉地有了几许欣慰与深意。云岚对着他的目光隐隐地似明白了什么,蓦地脸色苍白低眸道:“师父……我明白了。”
……
“可你最终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天外天大殿里,子仪道人涩意闭眼满面嗟叹皆是痛惜。
云岚默默流着泪缓缓张眼许久只是涩意沉重地向子仪道人伏了一礼道:
“师父……云岚愧对您的恩情与养育,罪无可宥,唯求一死……”
“可当年,江、牧两家村被献祭时,那一十八村上下没有一人为我们说一句话,没有一个人……”
“我也想放下这一切等看他们的报应,可我已经等了太久了……太久太久了……”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云在云慕等云岭宗人默默望着他此刻心绪都格外陈杂。任紫依也像已流尽了眼泪,静静地呆滞似的像望着虚空的某一点静默。
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他此前为何、为何要数次告别、数次要离去;
为何他不愿授星命;
为何他总是恣意不羁地笑着可那笑里却总像藏着什么秘密、为何他总说生命无常所以要尽情洒脱放荡无拘、为何他总用那样的眼神望着她明明笑着却总含歉意;
如若此次不曾经历过万毒虿谷,他或许会此生保守这个秘密,就任那封印封在体内独自忍受偶时毒发磨砺的痛苦。
或是在封印动荡时,又用什么理由默默离去,或许还要刻意用言辞激她令她生怨生恨,然后默默地死在哪里。
江遥,你多残忍……
从未给她透露过半点声息,所以让她在这秘密被猝然揭露时,只会被怒潮汹涌的懊悔和愧疚给吞没;
江遥,你又以为你这样是多伟大的?
若你此番难逃此劫,我不会因此感谢你,我会恨你、恨透你!忘了你——
她眼眶中又涌出汹涌眼泪紧抿着唇强忍,这时从外跑过来一个云岭宗弟子,匆匆道:“贪狼司命醒了!”
……
水云天居外站满了人,云岭宗药门无数弟子全部站在门外等候待命,屋内四大长老再一次拼力镇压下江遥的毒。
江遥也正伏在榻边口涌血迹。
任紫依凌酒酒等人全部匆忙赶过去时,就见江遥正孱弱地伏在病榻旁向铜盆中呛咳着一口乌血。
不过两日他整个人便已削瘦得像片纸片般,唇边乌血也衬得他整个肤色格外苍白,苍白得像缕烟雾。
仿佛一缕风便能逝去了。
任紫依又哭了……怔怔地站在门口看着他这般模样似不敢上前。
江遥轻咳了咳压住喉中还翻涌的腥气抬眼,一眼望见门口的任紫依,不禁一顿。
而后他也像怔而不知所从地望了她片晌,弯唇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像饱含千言万语似的歉意却无言。
任紫依定定地望着他也微泛泪光的眼睛,蓦地别过头躲开了泣哭无声。
凌酒酒和沈烬白荆羽几人也立在不远处望着他,凌酒酒已哭得眼睛都肿了。子仪道人叹息着走上前,上上下下仔细看过他一圈问:“贪狼司命,感觉如何?”
“脏污了云岭宗的地界……实为惭疚,还望云掌门见谅。”江遥强撑着想要起身却忙被云子仪和几个长老又扶着卧下去,只能半靠在榻上虚声说:“我已好多了。”
子仪道人不禁再次惋叹唏嘘与他短暂问候了片刻,以静养为由很快让几大长老和旁的弟子都退下了。
居室人少下来后,一道人影被云在伴着从外静静走进来,远望着江遥泪眼悲红欲说还休。
牧流岚。
江遥看见他,一时也似千言万语也还休似的陈杂,少顷目光也像微微的难过地红了对着他轻轻一笑。
忽然想起什么还是坚持吃力向云子仪执了一礼道:“掌门……江遥有一不情之请。”
“司命但言。”
江遥目光注视着牧流岚,“流岚此次铸下大错,其罪难恕。”
牧流岚也只静静地望着他眼眶含泪。
“但当年,我们的确是好不容易才从万毒虿谷中活下来……”
江遥:“江遥愿以一具残身,努力压下巫溪镇这奇毒,但求云掌门……能恕流岚一命,其余关罚惩治,都但凭云岭宗定夺。”
一瞬间牧流岚眼眶的眼泪再也隐忍不住狂涌下来别过头。子仪道人闭眼叹息终是应了。
“好。”
等子仪道人都被弟子搀扶着出去后,牧流岚静静走到江遥塌前,坐下来与他小叙片刻。
云岭宗戒门的弟子还在门外等候,待会儿他便要被带下去处置了,此刻一面……或许是此生最后一面。他眸中带泪地静静地看了他良久低声说:“阿遥……谢谢你。”
江遥只是苍白微笑。
他静静地注视他,一瞬不瞬般——仿佛很想将这一刻这一幕这一生的光景都在眼前这须臾间看清楚般——
蓦地突然扭头向地上涌出一大口乌血!
“流岚!”江遥仓皇扶住他,“流岚!”
不远处的任紫依凌酒酒云在等人见状也惊了下意识想涌上前,牧流岚却突地一手阻止住他们,“别动!”
他泪混着血迹点滴坠下虚弱道:“有毒……”
几人更惊诧地立在原地不敢动了。江遥已明白了什么般眼眶也淌出了泪低声道:“流岚……”
牧流岚只泣红着眼睛对他微笑着,吃力地颤抖着从衣袖里拿出一个小木匣递给他。
“阿遥……其实我很羡慕你;”
“当年在万毒虿谷中活下来的……其实只有你;”
他把那小木匣紧紧地郑重地握在他的手中一瞬不瞬盯着他声声说着:“这药……乃是我研制了毕生所学,研制出的解药……虽还是无法……无法解这该死的破毒,但总归能……压制些时日的……”
“你拿好了……拿去……”
“流岚……”江遥哭着想将那药给他服下。牧流岚阻住他的手摇头泪泣着笑着对他说:“没用的……阿遥,没用的……”
“我其实早就死了……在八年前,在万毒虿谷里就死了……”
“所以我要回万毒虿谷中去了……可是阿遥,你得好好活下去。好好的,活着……活下去……”
“流岚……”江遥已泣不成声死死地扣着他的臂弯不知所从。一旁凌酒酒和云慕几人都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牧流岚的指尖轻沾了一点血迹在无声地吃力地在地面划下什么图案。
“阿遥……去刀林血冢。”画好后,他蓦地紧抓住了江遥的一截袖灼灼盯着他,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万分嘱咐似的道:“去刀林血冢,阿遥……去刀林血冢!”
那图案竟是一个扳指的图形,上面有一个极其繁杂的刻印。
江遥望着那图形不觉怔了再望回牧流岚的眼睛时有了几许诧异。
牧流岚只盯着他的眼睛声声说:“你想要的答案,刀林血冢都能给你……”
“去刀林血冢……去刀林……”
他渐渐地闭上眼睛头垂下去不动了,唇边还是微笑着的。
江遥望着他一动不动的模样才哑声唤:“流岚……”
彻底低下头掉下眼泪泣不成声。
一旁的云岭宗云在等人也不禁啜声低泣。
许久许久,江遥轻轻将他平放在一旁逝净了他脸上的血迹,轻声道:
“流岚,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