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流岚逝去之后,云岭宗上下也似陷入了一种沉沉哀寂的气氛当中,不少人一时都心绪复杂。
因牧流岚的身体里含有剧毒,故便连遗体都不能正常安葬。
子仪道人将他的遗身送入了云岭宗的法阵中,以九紫离火燃成灰烬。
以五行法阵销毁的遗身便连一缕残魂都无法剩下,当真是彻彻底底消逝在这世间之中。
江遥因身子虚弱又伤了心神,不曾去送牧流岚的最后一程。
但任紫依和凌酒酒几人还是依照江遥的意思,将他的衣灰深埋在了江家村的那颗树下。太阳照下来的时候,恰好会有一片小小的光亮照在那片土地之上,如此,想来他便不会再觉得孤冷寂寞了。
巫溪镇这些天来一直有村民纷纷拜访登山上云岭宗对宗门致歉与致谢。
那日中了毒的村民们体内的毒虽还未解,但江遥封在他们身上的牵机封印已足可以保证普通人此生都无虞了。他们纷纷感激涕零又追悔当初,不禁千酬万谢地带了各种谢礼登上门来想感谢贪狼司命。
江遥一个都未见,全部拒之门外让他们离去了。
任紫依和凌酒酒几人也每日替江遥回绝着所有的来客,在他们看来,如今这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
如今世间已没有任何东西比江遥更重要。
江遥这些日子以来的状态却是愈渐的不佳。
尽管吃了牧流岚给他的药,可几人都分明感觉得到他的生命力在一日一日地枯萎下去。
仿佛一颗弥留的老树只是在静候着最后的时光。
云岭宗的几大长老成日以灵药与灵力拼力压制着他身上的毒性,使他外表看上去只是有些苍白的正常人模样,可他毒发的频率却越来越频繁、也越来与剧烈——
寒毒发作时,他浑身冰冷,眸睫凝霜,便是燃起七八个火炉盖数床被褥仍旧被冻得牙关紧咬。
热毒发作时,他浑身又滚烫得尤若烙铁,即便是泡在深秋的冰水中仍旧燥得眸红若泣血;
更遑论那虫蛇啃咬之毒痛得他钻心锥髓痛不欲生、幻觉之毒困囿得他在可怖梦境里几日几夜都不得醒……更是令日夜守候的几个人身心交瘁亦心痛难当。
这日凌酒酒又守候了江遥一整夜,傍晚和任紫依交班后回到房中,独自一人静坐在桌前默默发呆。
数日的轮班守候令她的脸色也有几许煎熬的灰白,她静静地坐着好像神思力气都被抽尽了一样,怔怔呆滞地望。
——却蓦地低头哭泣出声。
江遥师兄今日已经“好转”了,只毒发了两次;
两次……两次……
她起初只是小声地咬着唇默默地哭着,渐渐似控制不住般呜咽出声。
大颗大颗眼泪掉落浸湿了她的衣摆与手背,哭着哭着一直压抑的情绪似再也忍不住,哽咽地啜泣着呜呜地哭。
她到底……到底该怎么做?
到底……
她哭得声音越来越大,渐渐的从一晨便开始滴米未进的胃都开始止不住地干呕。汹涌的绝望的撕心得情绪再也忍不住,求救似的抽泣着轻声唤:“系统!系……系统!系统……”
被遗忘许久般的系统终于出现,却像不知该如何应对此刻的她般似叹了口气,【宿主。】
“告诉我,告诉我……”凌酒酒哭泣着饮泪说:“该怎么解这个毒……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解江遥师兄的这个毒……”
系统像是更加无所适从了,再出口的话都有了几许不忍,【宿主,您文中曾写过设定,万毒虿谷之毒,世间无解,此间剧毒。】
凌酒酒一瞬几欲要崩溃,“我不信……我不信!”
她蓦地抄起桌上的一盏瓷杯朝前砸去,瓷杯落地飞溅得粉碎她也一瞬跌坐在地上哭泣大喊:
“若不能解毒……又为什么要把我送到这儿来做这些破任务!”
“若我怎么都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又为什么要让我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你到底是怎么把我送过来的?把我送回去我去为他们改一个结局不行吗!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为什么一切还是都按照原剧情的方式在走!你到底还想让我怎么样?你到底还想让我怎么样啊!!……”
系统默默无言不出声。某一瞬,凌酒酒哭着哭着却蓦然静了——
她突然想到……在原著中,江遥是如何解的毒?
江遥作为《栖星谣》的男主角,那他定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就身死的。
那他是如何解的毒?他是如何解的毒?
她用力抬袖蹭了下眼泪打起精神,只觉得头脑被自己哭得晕嗡嗡的,问:“系统……原著中江遥是怎么解毒的?他是怎么解毒的!”
系统像顿了一下犹豫了半晌才给了她一个关键词,【绯卿。】
凌酒酒顿住了恍然想起,对……绯卿!绯卿!
在原著中,江遥一开始也是为绯卿所救,后来江遥毒发,也是绯卿设法救了他。
这在她原著中只是寥寥的仓促的一笔,可是绯卿为了救他也几近舍弃了自己的性命。
凌酒酒抿唇忍了下突然哭得更凶了,摇头道:“绯卿不行……绯卿也不行!”
能不能……能不能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能不能不要舍弃她身边任何一个人让任何一个人受伤害的?
她哭着质问系统,系统却别无他法。凌酒酒只能狼狈伏在地上无措痛哭。
室外归来的沈烬隐约听到凌酒酒房中的响动,推门的刹那霎时惊了,连忙扶起她。
“酒酒!”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检查了她一圈,确认她无恙后伸手轻拭她哭得昏天黑地的眼,压着声问:“怎么了?酒酒,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沈烬……”凌酒酒抽泣着望向他深沉急切的眼,莫名想到什么哽声哭得更凶了,泪潮汹涌痛哭不能言。
她想着今日是江遥……明日会否就是他?
可她不能看他死。
眼前站在她面前的少年是真实的、是活生生存在的。
可是死是什么?是再无声息再无痕迹再不存在了。
是这世间再没有了这个人、长得这个样子、唤得这个名字;是她再唤他的名字时再没有人会回应她。
他的灵魂会消失在这天地间、他的皮肤骨骼会化作尘土消陨、他的相貌会被人渐渐遗忘……
她当年已眼睁睁地看着妈妈离去了,她不想再看见身边任何人离去了。
“沈烬……沈烬!”
她不自觉用手颤抖着摩挲着他的脸,感觉着他皮肤的温度和真实存在的触感,呜咽着说:“我……我解不了这毒……我解不了江遥师兄的毒!我,我……”
“不是你的错。”沈烬心底也酸涩,捧着她的脸颊指尖不断轻拭着她汹涌而落的眼泪,“江无期此般,我们都很难过,不是你的错。”
“不是的!是我……我……”她只疯狂地哭着摇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不是你。”
“是我的错,我错了,我错了……”
窗外的月光落下来的时候,凌酒酒的情绪终于平静下来了,在他的守护下伏在榻上沉沉睡着了。
沈烬坐在榻边轻握着她一只手守了她良久,轻手抚去她的泪痕。
-
这夜的秋风凉意几许,江遥窝在榻上声声地咳,起身到窗边关窗。
翻身下榻的刹那,他那完全没有一丝气力一丝感知的双腿却蓦地令他摔在地上。
他努力按着自己的腿拼力尝试了两下,仍是无法起身不觉就伏在地上苍凉地笑了。
也算曾经风云赫赫的一代贪狼司命。
如今却废成这副模样,真是……
恰逢任紫依端着药碗进屋,刹时一惊连忙上前,将他重扶回榻上轻轻斥道:“你要做什么?唤我们一声便是,干嘛偏要自己独行……”
江遥虚力地指了一下窗口笑了,道:“我成日躺在这床上,骨头都要酥了,这不也想着别多麻烦你们也试着动一动调养调养。”
任紫依关了窗,折回来时就听江遥玩笑般道:“没想到这一下骨头不仅更酥了,还险些断了……我但凡方才再努点力可真是再也不用麻烦你们了……”
任紫依指尖顿了一下敏锐地捕捉到了那话里最不愿听到的话题,指节紧了紧面无表情地端了药回来,只说:“喝药。”
江遥怎能不发现她眼底隐约的涩红,这些天来这几人的眼睛总是动不动就红红的,活让他觉得他们仿佛成了兔子一样。
但他自己也不禁像只兔子,眼底微红了,乖乖拿起药碗喝了。
喝完药,江遥轻咳两声。
有点滴药液从他的唇边溢出来。
任紫依替他轻拭去,拍拍他的背。
江遥道:“方才听见酒酒的房中似乎有些动静,可是怎么了?”
任紫依默了默,说:“无妨……可能是她最近有些累了,方才不慎碎了茶杯惹得情绪有些崩溃,沈烬已经去安慰她守着她了。”
可她实在是一个不太擅撒谎的人,眸光始终垂着不敢看他睫毛都在微微的颤着。
江遥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苍白笑了,“原是我的过错,让我们向来开朗乐天的小师妹都不爱笑了,抱歉。”
“……”莫名地任紫依心尖一瞬酸涩眼中险些又要淌出泪来,她拼力用一手扣着另一手的手背拿起药碗仓促起身。
“我先去收拾一下。”
江遥却一瞬扣住她一只腕,没让她走。
他静静地看着她,眸中虚弱却温和闪烁着一点笑意的光芒。
看她始终不曾回头,他却也始终没有放手,温声说:
“紫依,陪我说会儿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