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天居江遥的居室内,温暖炭火毕剥燃着,任紫依将一件厚厚的披风斗篷披在江遥身上。
斗篷是鲜艳的红色,衬得江遥的脸色更加的苍白,他的眸中却很亮,仿若被那鲜艳的红色晕染了生命力一样,望着任紫依轻轻微笑。
等任紫依在他榻边轻轻坐下来,他才从袖中轻缓地拿出一个什么东西,递给她。
任紫依看见,眸中微微顿住。
那是一支紫薇花珠钗,是他前几日不说原由执意从她那里要走的。
这支紫薇花珠钗的花心曾有一处裂痕的地方,此刻却被一颗鲜红的珠碎所取代了。
红珀石在灼黄烛火下闪耀着鲜亮似血的光芒,坠在一簇繁盛的紫薇花中仿佛是滴落了一抹心头血。
“之前答应你会为你修缮好这支珠钗,却没做到……”江遥指尖轻抚着那簇紫薇花中的血红花心,笑说:“恰好那日我动牵机封印,不慎将你送我的红珀步摇也震碎了,等我发现的时候,那飞鸟步摇就只剩下了一只翅膀,我见丢了可惜,就拿来给你补了这个……”
他说话间另一手也不觉轻轻摩挲住自己腰间一只残碎的步摇,那原先一直在他腰间张扬游荡的绯鸟如今就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一截穗子。
任紫依见状不禁心之酸涩。
她低下头,任江遥将那步摇缓缓插在她的发髻之上。
紫薇花中一点红令她素来素净的面庞都平添了一点亮色,江遥静静地望着她许久,一笑说:“好看。”
任紫依便不觉也抬头摸了一下珠钗微红着眼对他笑了。
窗外的夜已彻底深下来,秋色寂寥。
室内的火盆却毕剥温暖,他们两人守着火盆不禁说起久远的往事。
“紫依。”
“嗯?”
“你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
任紫依眸光微漾了下也不觉像是坠进了某个久远的回忆里。怎么可忘记的?秋夜、月色、北斗峰……
红衣少年躺在树上看月亮,在她例行寻查间被当做是外来者拔剑相对,他却一直笑吟吟地挑衅着她的剑招,让她气得不行又无可奈何,只觉得这人真是太讨厌了……
江遥也不禁轻轻笑了,像是有几分对过往轻狂的窘迫赧颜说:“当时我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还以为是从天而降了哪个仙女一样;结果这个仙女却突然对我拔剑相向,我就想原来这仙女的脾气也是这么暴躁的……”
任紫依低着眼微红着眼眶也不觉轻笑了声。江遥:“后来吧,越看你生气,我就莫名越想逗你,越逗你,你就越生气。可当真把你惹恼的时候,我又很无措跟懊恼……”
“我骗你说‘紫云依山,遥映江海’,你当时居然还真的信了。我那时就在想,原来这宫主首徒也傻乎乎的。那与其被不知道是什么人的别人骗走了,还不如被我……”
任紫依无声掉下一滴眼泪彻底笑出了一声。江遥也红着眼望着她笑道:“再后来……我就壮着胆子去约你看紫云依山;”
“可你一直都没有来。”
“其实那天我骗了你,我其实一直在北斗峰等,从没离开过。我等了很久很久,下了雨也没有离去……可你一直没有来,其实我有些生气,也有些失望……”
“……”任紫依眼泪越掉越多唇边的笑微微抿紧了指,尖也在无声地攥紧。
她后悔了……从紫云依山的失约开始,她就后悔了。
她不该一直要求他授星命;
她该让他走;
他应该在这有限的生命里,看遍天大地大、山河恣意。
他该仗剑看花鲜衣怒马过他所愿的日子,而不是……因她,而被困囿在了栖星宫。
“江遥。”——“紫依。”
她低头轻声默泣了会儿眼泪抬起头来,直视他轻轻地唤了声。
恰逢江遥也在那一瞬凝视着她唤道。
他们互相望着彼此,眼眸皆是泪红的,而后互相弯唇微笑异口同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两人怔了一下又不禁相视着互相笑起来。好像有无数过往的各种悲欢陈杂的情绪都化作粉末消散了,唯有眼下唯有此时。
“这就是我隐瞒你之事了。”江遥说:“对不起……自知我剧毒缠身,本不该纠缠于你,但我心匪石,不可自拔。终是……愧对了你。”
任紫依流着眼泪用力摇摇头轻轻握住他一只手,屋里这样热,他的手却还凉得像一块冰一样。她不断摩挲着握紧了想要给他回暖。
“我死以后……”江遥又道。
任紫依一刹顿住了错愕抬头。
他对上她的目光还是有几分不忍的歉疚的,终是红着眼弯唇笑起来,平静地坚持说下去,“你要好好生活下去。”
“……”
“栖星宫未来有你在,有白师兄、沈衣雪、酒酒的相辅,一定会风兴云盛,诸事无忧;”
“你总爱以太多东西为己任,那就坚持你的路走下去。但是永远别忘了,累了的时候,也可以卸下司命、星君的枷锁,只做一做任紫依。”
“我不喜欢穿一身素色的白衣裳,给我换回我喜欢的红衣裳吧。然后,就找片山谷也好、找片大海也好、或是一颗桃花树……就那么扬下去。也不必立什么碑冢,我不喜欢那么明晃晃地宣告人家我已经死了。往后红花晚霞,都是我来看你……”
他像说遗言似的。任紫依眼泪疯狂涌下话几乎已快说不出来握着他的手也紧紧地颤着,蓦地松开他的手别过头到一旁,道:“我现在不想说这个。”
“可这是事实……总要说的,终要说的,紫依。”他却笑着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掌温热热的,像个小炉火,他终于也有一刻握住了她给他的温暖过。
“……”任紫依闭上眼睛眼泪汹涌淌下像强忍了许久许久,蓦地睁开眼折身转头便倾身抱住他——
江遥单薄的身体重重晃动了下,被她用力拖住了。
她将头埋在他的肩头无声地强忍地哭泣,江遥感知到肩膀温热的潮湿的触感不觉心中也酸涩,顿了顿僵硬地用尽此刻全部的力气将她抱紧了。
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里。
“江遥……我答应你。”无声啜泣了很久,任紫依在他的肩膀抬起头来哑声说:“可你能不能也答应我……”
“别太快放弃……好吗?活着……能多活一日是一日,能多活一时是一时……就当是为了我……和我们再一起努努力好吗?”
江遥唇涩意紧抿无法承诺。她的指尖却已在他的身后悄无声息地在结下什么,微阖着眼也在他的耳边轻念,“天地未形,冯冯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昭……”
“紫依……”江遥隐隐猜测到她想做什么怔了下惊惶出声。
她却执意地用双臂将他紧紧环着,还在念:“太昭在上,赐我紫微。今,紫微宫弟子紫依以紫微本命下祝……”
“任紫依!”
“祝此人,健康无忧,长命百岁,弟子愿与其生死与共,福祸相依,苦痛同担,此生不渝……”
“任紫依!!”
点点紫光像一片紫色的耀眼萤火从她的指尖闪现飞进他的身体里,江遥终于将她从他怀中脱出来,拼命拼命地想要封住这紫微祝将它拿出来。
可他眼下却根本使不出任何灵力,只能红着眼急急地咳着愤怒地盯着她。
任紫依却只是泪眼绯红地坚持地望着他,蓦地弯腰扭头吐出一口血——
“你!”江遥惊住了仓皇扶住她,却更气愤了,指骨都颤抖着绷白只能絮絮说着:“你……你……”
“江遥,活着……好吗?”任紫依手掌轻捧住他的脸颊眸中涌泪,哀婉声色似央求,“活下来……好吗?我答应你不会轻易用性命去涉险,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会收回紫微祝,但在这之前,我与你苦痛同担,你答应我活下去,好吗?”
江遥也终于不忍流下泪哭了,颤抖着指尖轻拭去她唇边的血迹。他将她重新揽在怀中,彻底败下阵来,声声说:“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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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应下来,可江遥的状况还是愈渐不容乐观每况愈下。
又过了三五日,他每日要毒发的频率已经到了三次之上,更出现了昏迷的状况,一天中十二时辰足有八九个时辰都是睡着的,即便是醒来也精神萎靡愈渐黯然。
白荆羽与药门长老几近已经使了各种方法,那些原先还能将将压制住他的灵药如今也渐渐变得失效。
有时药物与他体内的毒相冲,更是令他折磨不已痛不欲生。
任紫依因为他下了紫微祝,时常也觉得痛不堪忍如刀如绞。
白荆羽叹息总不能江遥还未好再将她无端折了过去,还是想办法封住了她一半的祝咒术使她同担减半。
可那一半的力道,便已令她痛楚彻骨分外煎熬。
她有时坐在江遥昏迷的榻边都不禁恍惚,是否是她太自私了……如今的他,她是否选择放手才是真正对他好?
已是深秋了……
几人来时还是云天收夏色、木叶动秋声,如今水云天居院内的树叶几乎都已落光。
几人的心情也如这深秋凋零的落叶,黯然沉重。
直到第七八日,江遥一直令人束手无策的境况才似乎出现了转机。
那日,四人自外归来便见一道身影正立在云水天居江遥的塌前,出神长久地凝视着他。
绯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