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狼星君!”
“绯卿师叔!”——
绯卿的到来,无疑就像给了四人近来这无计可施的状况下一道主心骨,凌酒酒几乎没忍住一把扑上前便扑到他怀中流泪痛哭。
任紫依的眼眶也红了,站在一侧默默看着他。
绯卿明显是得知消息后日夜兼程赶来的,脸色也疲惫不佳,简单地向他们四人寒暄少许问询了一些状况。
待安慰好了凌酒酒几人的情绪,注意力还是放在了江遥的身上。
江遥还在沉睡着,睡梦中都冷汗涔涔偶尔眉尖微蹙面色煞白。
绯卿知晓这几人近来也定是饱受煎熬也疑问众多,望着江遥简单地说起了一些往事,每每望向他目光声色还是不禁沉痛。
绯卿说江遥当初和他回到栖星宫后,他用尽了各种方法还是没能成功替他解了这诡异奇毒。
江遥当时是有些失望的,便吵嚷着要走。
他说他既然没有办法解了这毒,他就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还不如趁机多看看多走走他还没看过去过的地方。
绯卿就想方设法连蒙带骗地留住他,不仅是怕他身上这毒若流入人间,更是看出了他是想着找个什么地方默默死去。
这小不点年纪不大,但心思却重,在他贪狼宫的几日虽然百般嚷着待不惯,却总是默默将他在的地方都收掇得干干净净。他有一瞬真莫名的不希望他真的就这么逝去了。
后来,绯卿连同天医星君想到了一个最不算办法的办法,便是以自身半数灵力化以牵机封印封住他体内的剧毒。
天医星君起初不肯,但捺不住他的苦苦哀求还是松口了,也答应替他保守秘密。
牵机封印压制剧毒后只要五年内并无动荡,便基本可保此生无虞。他便在贪狼宫内养着他的身骨、对外宣称自己收了个关门弟子,力排众议允他不上初学堂修习私下倾囊而授,不知不觉间便真的已经将他当做自己的徒弟。
江遥这五年内牵机封印一直稳控较好,所以在他在去年对他请求想要退籍离宫时……绯卿同意了。
原以为,他给他这牵机封印与一身本领已经足够保证他此生无虞;
却未想,最终因果使然竟是这种结局……
几人听得都不禁心情再次复杂也悲伤酸涩,任紫依捕捉到什么关键,急道:“师叔……那牵机封印既然能够压住江遥的毒一次,那是否……还能再压住第二次?”
她大胆地设想着一个猜测,“即便师叔无法再动用灵力,可紫依原以一身的灵力相倾!只要能够抱住江遥的性命……还望师叔帮允!”
“是啊是啊!我们都可以的!”凌酒酒也连忙点头立即称是。绯卿叹了口气却是摇头了,道:“那牵机封印,本就是世间剧烈之毒,用其封印,本身也是以毒攻毒、迫不得已而已。”
“再说一人的身体能够承受牵机封印一次,便断无法承受得住第二次,更何况江遥如今身上毒已经流入经脉,即便是牵机封印也封不住了。”
众人一听不禁再次失望了任紫依眼眸红下来,望着江遥再次不知所措。
她在药房还在熬着药,也知绯卿刚来定是想和江遥单独待一会儿的,又同绯卿简单地交谈了少许唤着他们三个先出去了。
房中只剩下绯卿和江遥后,绯卿长久地立在江遥的榻边望着他苍白的脸。
一双手背着握紧折扇静默了许久许久。
江遥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就看见自己的房中不远处立着一道粉白色的背影。
那淡若桃色的粉白令他无端想起自己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坑中劫后余生一眼看到的“仙人”,还以为自己又在做梦,却不自觉轻轻唤了声:“绯卿……”
绯卿在那一瞬回头正对上他朦胧虚焦的眼,手中的扇子一抬毫不留情敲在他的头上,“臭小子,没大没小!”
江遥“哎呦”一声,原本还半梦半醒的神思立刻醒了大半。
就听他又说道:“还还敢直呼师门名讳!”
江遥愣了愣这才知道他是真的,胸臆里突然冒出中特别难言的感觉。
但苍白的唇还是努力笑起来,如常吊儿郎当,“我都这样了,你还打我……”
“打的就是你。”绯卿却始终凝肃着脸,看着他的眼底却像有着说不尽的意味。
“当年我花大力气救你……哪知你就是这么糟践你自己的。”
江遥顿了下也沉默了,片倾还是大喇喇笑起来,“知道你救我花了不少灵力……但我这不是,也救了许多人吗?四舍五入……也算是你救了这些巫溪镇的人了。”
绯卿静默了,背后的扇子无声握紧。
终是垂下目光暗暗一叹低声问:“身体……感觉如何了?”
“还行,死不了。”
“死”这个字,让绯卿登时沉下脸。
江遥见着他这不苟言笑的脸色不由贫得更欢,“哎呀,不用那么紧张……世人都会死的不是吗?不止我江遥会死,你绯卿也会死。就算是那些得了道成了仙的仙人,也不过是比常人多活那么几十上百年而已,终有消陨的一日。我就先去地底下,到几十年后你也下去了,恐怕还得叫我一声前辈!到时候我还想向你多讨杯桃花酒喝!你到时候可别再小气吧啦的,否则可小心我这个‘前辈’给你使绊子……”
他越说越贫嘴上也没个把门的,气得绯卿恨不得抄起家伙去打他,江遥就虚弱却勉力地在床被上躲,大喊着:“哎呀疼疼疼疼——”
凌酒酒和任紫依几人都在外面,听见屋内欢快的叫声不觉也跟着微笑心中却苦涩。
这几乎是这几日来最轻松愉悦的一日了。
可这么轻松他们怎么还是觉得心中沉甸甸的?
屋内绯卿只作势打了他几下便罢了手,江遥只是浅略地挪了几下地方便像是耗尽了力气般苍白咳起来。
他望着他这副模样不觉更觉涩杂难忍。
两人一时相对静默谁都没有说话,许久,江遥压住了胸口的咳意望向他,像在心底挣扎了许久还是轻声说:“师父,以后……多收几个弟子吧。”
“……”
“都是一个星君了,就别总是懒洋洋的,每次就只收那么一两个弟子,搞得那么大个贪狼宫平日连打扫卫生的人都没有,也不知道这样下去谁给你养老……”
“还有你这孤家寡人也是,别总惦着那天上的月亮了,要是真喜欢,就大胆上去追;要是放下了,就找找第二个春头……不是你说的吗?‘自古多情空余恨,多情总被无情伤。但天地茫茫,总有江水比天远’,那你倒是去寻个新的一江春水……”
他说得语气欢快,绯卿听得脸色却像愈渐更沉了些,淡淡道:“这么快,就要说遗言了么?”语气也隐含不悦,“是不是还太早。”
“有些话,早说晚说不都是要说的嘛。”江遥默了下又无谓笑起来,“与其等我说不动的时候再嗯嗯啊啊地磨蹭半天说不出来,不如在能说的时候一口气都说完了,也好表达得清晰些。”
绯卿定定地盯着他唇角微微紧了,许久道:“若给你贪狼宫……你可否能看好?”
江遥怔了一下有些没懂他的意思,很快还是苍凉一笑,“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吗?”
绯卿只道:“你只需回答我。”
“……”隐隐的江遥的心里突然有了点什么不对的预感,果见绯卿直直注视他的眼神已经微微变了。
像有什么坚定决绝又万言不舍般,低道:“我还能救你最后一次。”
他在那一瞬间同时指尖施咒——江遥一刹便被一道浓绿色的术法定住浑身动弹不得,仓惶抬头,“绯卿?!”
他只以灵入扇掌中结着一个繁荣的咒印,咒印一瞬化作两道逼目绿光将他们两人共同笼罩。
有两道贪狼本命的命符在光束里盘旋。
“绯卿……你要干什么?绯卿!”江遥更加慌急大喊,盯住那两道熟悉的命符忽然知晓了他要做什么。
换命术——
这是换命咒!
换命术乃栖星禁术,实操极难,且成功几率只有五成,并只有本命相同者才能够实行。
此术因逆于人道早被栖星宫所禁止。江遥望着他在阵中施法不禁更加仓急了,用力挣扎拼命喊着:“绯卿!你敢?!绯卿!绯卿——”
他拼命地挣扎,浑身原就虚弱的气血令他疯狂地咳嗽起来。
唇边便咳血不止地喊着:“绯卿……你若敢,即便你最终真的与我换了命,我也定立刻就地自裁!我不会让你的心愿得偿……到时候贪狼宫星君司命一同殒命,贪狼宫就成了空壳!杀破狼一破……栖星也定不久矣!我说到做到……绯卿!绯卿——”
他边喊着一边使尽浑身的力气引毒入心脉,任紫依也感知到他的痛楚也听闻了动静几人连忙赶紧屋来,见状却瞬时惊了立刻施术破阵——
“师叔不可!”
“师叔……住手!”
凌酒酒大惊失色一瞬想到了绯卿为救江遥几近殒命,同心剑都出了鞘。
几人联合出手迅疾将他的阵法破开——一刹逼得绯卿都连连后退数步捂胸几欲涌血。
“你……你们……你……”
站稳后,他有几分愤怒地望着他们,最终目光却落在了江遥的身上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师叔!”任紫依和凌酒酒几人纷纷跪下来,眼眸再一次泪红了,任紫依当先急声劝着:
“师叔……换命咒尚有败率,且即便真的换命成功,江遥此刻状态也未必能担得起贪狼宫重任。且倘若您真的将您的命数换给了江遥,江遥未来又如何自处?还求师叔三思!”
“是啊贪狼星君……”凌酒酒也淌下了眼泪,紧紧地攥着手心中忐忑。
不要……千万不要以命换命!
即便只改变了这一个节点,也求求上天给她一点希望……求求你,求求你……
沈烬与白荆羽也都异常坚决也沉涩地望着他。“你们……你……”绯卿无可奈何眼眸渐渐红了指着他们的指尖都微微发起颤。
就见江遥突然翻身下榻吃力到地上艰难跪起来。
他已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穿着一身雪白的中衣显得整个人更甚纸一般的白,仿佛顷刻间就能碎掉了。
却还是费力地拼力在他面前,跪好了,轻颤手执起一道星礼。
绯卿怔了一下忙想上前将他搀起来又生生顿住了,蓦转过身不忍看。
江遥就执拗地直直地对着他的背影低低唤了声,“师父。”
“……”
他面庞苍白眼底猩红,“当年……您将江遥救回去,赐字无期,授我一身本领……江遥私心里,早已将您看做我的父兄……”
绯卿涩意闭眼。
“江遥只问您,倘若今日躺在这儿的是您,是江遥执意要为您以命换命,您是否愿意!”
“……”绯卿像彻底说不出话了,眸睫微微轻颤,握扇的指骨都泛了青白。
许久道:“罢了!”
几人皆知他这应当是应了,不禁纷纷松了口气,绯卿抬指,忽然指尖化了一道绿色祝符点在江遥胸口。
祝符飞进江遥的身体里,江遥微怔。
同本命的祝符无异于暂时延缓他的性命。
绯卿收手望着他的眼神涩红深沉,终涩叹声,“但愿……但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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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在云岭宗又滞留了两三日,便要告辞了。
绯卿给江遥的祝符虽无法让他的毒况缓解,但已可让他有了些许气力和精神准备赶路。
云岭宗内有器门人手巧,还专门为江遥制造了一辆轮椅车,木制的轮椅灵活轻便,江遥坐在上面由他们推着总算可以正常出行。
牧流岚此前给江遥的线索,江遥在私下里早已告知过他们四个。
那扳指的纹样既然已经知晓,想来要找到这个“尊者”也容易了许多。
至于他那句“去刀林血冢,你想要的答案刀林血冢都能给你”,更是令几人倍感诧异与疑惑。
但凌酒酒想着,牧流岚既然能清晰地画出这扳指的纹样,想来私下里或与这“尊者”有过接触。
那此次巫溪镇的毒乱恐也有这“尊者”的手笔。
那无论如何,这刀林血冢他们定也要去一趟。而找到这个始作俑者说不准能顺势找到为江遥解毒的方法。
凌酒酒现下已经完全愿意承认,眼下这故事的一切她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
她无能为力,也承认是自己无用笨拙。
他们的背后有一只推手,似乎比她还要更了解更熟悉这世界的一切般,她被卷在这个漩涡里也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先顺势而为。
她发誓,即便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拼尽全力也会努力守护好他们的,即便是什么都改变不了,她也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启程那日,秋末冬初的天外天下了一场微雪。
贪狼星君绯卿这些时日一直伴在江遥身边未走,眼下也到了该回宫复命的时候,在雪中替江遥将那厚重的红披风拢了又拢,看了又看,终是感叹,“当初你们离宫的时候,也下过一场雪……”
快一年了啊……
几人望着空中飘扬的雪花也不禁心之感慨,上一次在雪中的时候,他们几人还是少年恣意,踌躇满志。
而今……
绯卿望着轮椅中沉睡着的江遥也心不止涩痛,许久道:“我在栖星宫……等你们回来。”
凌酒酒一瞬却不觉心脏微跳不禁看向沈烬。
入冬了……在她原文里也快到了大战的时候了。
沈烬死于深冬的一个雪夜。
而她究竟能不能成功阻止这一切、还能不能带他回栖星宫……一切都仿佛是未知数,也迫在眉睫。
而她思及此又有了一种很悲沉的想哭的感觉,她也想回到栖星宫……想要平安地将他带回栖星宫。
空中的雪下的微微有些大的时候,几人拜别了云岭宗众人与贪狼星君启程,马车悠悠踏上阡陌道。
沈烬和白荆羽坐在马上在前方开道,马车平稳地跟在后方。
车里被烘得暖洋洋的江遥窝在车中的一角沉沉睡着,任紫依在他身边悉心地不时拭拭他额角的汗,而凌酒酒不觉微微翻开车帘的一角向远望。
微雪将天地间都蒙上了一层浅浅的白色,她长久望着这雪路的远方。一路望向那前方的未知的、不知是否是最后一段的旅程。
(万毒虿谷副本·终)